周秉昆“十一”假期沒回父母那邊去，他要將文化館的地下室清掃干凈，也不愿見到哥哥周秉義。靜心一想，他也知道哥哥不是不幫他，確實是沒法幫。他生氣的是哥哥非但沒給他半句勸慰，反而劈頭蓋臉訓(xùn)了他一通。哥哥說他是“準(zhǔn)知識分子”，明顯對他的大專學(xué)歷不承認(rèn)，是文化歧視。邵敬文并無大學(xué)學(xué)歷，白笑川也沒有，那又怎么樣呢？論起廣受尊敬一點，北京大學(xué)畢業(yè)又是副巡視員的哥哥還比不上他倆呢！

    尋求幫助未果，內(nèi)心極大的不滿只需要極小理由，也足以讓人耿耿于懷——朋友間如此，兄弟間也如此。

    周秉昆在馬路邊找了一名瓦工幫他砌爐子。對方哥哥曾是兵團(tuán)知青，再一聊，兩人的哥哥居然還認(rèn)識。

    “我哥叫陶平，當(dāng)年是兵團(tuán)營直屬中學(xué)的老師，因為被整，有一段時間日子很不好過。你哥幫他提前返城了，要不他非被整出病來不可！現(xiàn)在，我哥是重點中學(xué)副校長了，當(dāng)年多虧了你哥！”那位瓦工講起兩人哥哥之間的往事，像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似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秉昆想到楠楠后年就升高中了，試探地問：“如果我兒子想考重點高中，到時候求你哥關(guān)照一下，你覺得行不？”

    對方一邊熟練地砌著爐子，一邊說：“那要看你兒子學(xué)習(xí)咋樣了，要是一般般，還不如上普通高中好。否則，成績總落后，孩子的自尊心太受傷害。寧當(dāng)雞頭，不做鳳尾嘛！”

    周秉昆驕傲地說：“我兒子學(xué)習(xí)很不錯的！”

    他講的是事實。

    “那就絕對不是個問題！差個十分八分的，我哥一句話的事。你現(xiàn)在就要開始替你兒子攢筆錢，到時候如果分?jǐn)?shù)差幾分，交筆贊助費也行。你提前找我，我?guī)闳ヒ娢腋?！”對方承諾得很爽快。

    周秉昆一高興，也把他哥哥、姐姐和姐夫一一“兜售”了，承諾對方如果需要幫忙，自己也會當(dāng)仁不讓。

    人情關(guān)系乃人類社會通則，正如馬克思所言：“人是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贝朔N通則，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有些人靠此通則玩轉(zhuǎn)官場、商場，平步青云,飛黃騰達(dá),老百姓卻是要靠人情保障生存權(quán)利o這看起來很俗,卻也就是俗而已。在有限的范圍內(nèi)，生不出多大的丑惡。

    丑惡的人情關(guān)系主要不在民間，不在民間的人情關(guān)系也沒多少人情可言。

    兩個爐眼的大爐子砌得挺美觀，用的是地下室現(xiàn)成的磚和水泥。秉昆與邵敬文事先說好了，合多少錢算在租金里。

    周秉昆給對方雇工費時，對方不肯收。人家說：“當(dāng)年你哥對我哥的幫助，算不上大恩大德，起碼也可以說是一幫到底了，就當(dāng)是我替我哥謝了一次吧！”

    周秉昆過意不去，謊說自己是可以報一筆搬家費的。

    “白條也可以？”

    “可以?！?br/>
    “我連續(xù)幾天沒活了，那多給點兒吧！”

    結(jié)果，周秉昆反而多給了一半錢，給得還挺高興。

    送走對方，周秉昆獨自在地下室歇息時，想起了師父白笑川說何雯是“社會人”的話,覺得自己身上其實也有不少“社會人”的影子了。他不禁自嘲，也想起了民間一句俗話：“老鴉落在豬身上，只見別人黑，不見自己黑?！?br/>
    他本想用白紙把地下室的四墻裱糊一下，但買那么多白紙又要花錢，裱糊起來頗費事，也不安全，便只將黑不溜秋的水泥墻掃了掃。

    他沒請朋友們幫著搬家。在那么好的房子里住過，居然一次也沒請任何一位老友到家里做客。從好房子往地下室搬，話可怎么說??？

    怎么說都太難堪了！周秉昆還是在馬路邊雇了幾個人幫著搬家。那些站馬路牙子的人中有不少是自己的同齡人。一想到自己“走穴”一次最多時能掙一百多元，他便很體恤那些同齡人掙錢的不易。他愿意讓他們掙自己一份錢，給錢也慷慨大方，他們都很滿意。盡管自己剛剛被坑了一千六百多元錢，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也還是比他們強(qiáng)多了。

    在光線半明半暗、家具亂七八糟堆放的地下室，楠楠看著他說：“爸，我還是愛你?！?br/>
    他也又一次抱著楠楠說：“爸也更愛你了?！?br/>
    鄭娟看著此情此景，頓時眼淚汪汪。

    她說：“你們父子倆那么親，我都嫉妒了。”秉昆與楠楠親不親對她很重要。

    只有聰聰大聲嚷嚷：“這個家不如那個家好，我不喜歡！”

    一九八七年正月初三，老友們聚在了周秉昆家住的地下室。除了龔賓和呂川，全到齊了。龔賓談了一次不成功的戀愛后又住院了。他爸媽想得簡單，以為給他娶個農(nóng)村媳婦，喜事一沖，他的病就會徹底好了。人家農(nóng)村姑娘嫁給他是有條件的——除了相當(dāng)可觀的聘禮，還要城市戶口。龔賓爸媽孤注一擲，打腫臉充胖子，舉債兌現(xiàn)了禮金。龔維則也為侄子不遺余力地四處奔走，總算把那姑娘的城市戶口給落上了。說起來一切順利，遺憾的是喜事對患過精神病的人不見得好。龔賓黏著新娘歡喜了數(shù)日后，忽然產(chǎn)生了奇妙幻想，非說新娘是仙女下凡，一會兒把自己當(dāng)成董永，一會兒把自己當(dāng)成牛郎，一會兒找孩子，一會兒找牛。最要命的是，他逼著新娘帶他飛上天宮過幸福生活，說人間的生活簡直不是人過的——他一年里有半年住在精神病院，住在家里的半年也不許隨便出門。新娘子根本做不到，他就指責(zé)人家不是真愛他，動輒對人家兇起來。如此鬧了多日，新娘子和她父母堅持非離婚不可。人家的理由很充分，人身安全難有保障??！龔賓父母也怕出意外，只得同意了。當(dāng)年離婚尚須派出所開證明，龔維則親自上手。龔賓父母想要回一部分禮金，龔維則勸他們拉倒吧。一向反對公權(quán)私用的龔維則，為侄子公權(quán)私用了幾次，這一次還讓哥哥嫂子家落了個人財兩空，自己也惹了不少閑話。

    老友們有說的有聽的，無不唉聲嘆氣。說的人其實也是道聽途說，因為后來大家各自都陷于人生的忙碌之中，沒人再到家里或醫(yī)院看過龔賓。

    呂川大學(xué)畢業(yè)后并沒分回省里，不知是個人愿望變了還是有什么人關(guān)照，他最終留在了北京。有人說他在這個部，有人說他在那個部：有人說他還在給大官當(dāng)秘書，有人說他早已不當(dāng)秘書，而是當(dāng)上領(lǐng)導(dǎo)，自己都快有秘書了。這些也都是道聽途說，因為他與任何一個老友都沒了來往。大家據(jù)此推測他肯定在一門心思地當(dāng)官，前程似錦。一般來說，人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明智斬斷與草根階層曾經(jīng)的親密關(guān)系。

    唐向陽照例每請必到。他父親是由化學(xué)老師當(dāng)上校長的，受其影響，他考上了北京化工學(xué)院，并在大學(xué)期間處了個女友。對方是獨生女，父親是化工學(xué)院的副校長。雙方談婚論嫁時，他父親大病一場。他一狠心了斷了留在北京的想法，傷透了人家姑娘的心，也讓他自己的心支離破碎。他在醫(yī)院里服侍了父親三個多月，孝心卻未能感動上蒼挽回父親的生命。他父親生病期間，母親一次沒去探視過，也沒在遺體告別儀式上露面。父親去世后，他繼承了父親名下的兩居室住房。唐向陽是成年人，也不是父親當(dāng)校長的那所重點中學(xué)的教師，按公房管理條例，學(xué)校完全可以把那套住房收回。那所中學(xué)之所以能成為區(qū)重點中學(xué)并且在全市重點中學(xué)中名列前茅，他父親功不可沒。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教師和職工們很念他父親的好，破例允許他長期居住那套房子，直到他自己單位分給他房子為止。

    唐向陽經(jīng)歷的事讓大家得出一個共識——還是盡量做好人。壞人也有遭遇不幸的時候，壞人不幸時拍手稱快的人多，而好人不幸時總會有人同情幫助。做多少好事多大好事是能力問題，運用職權(quán)謀過私利整過人給別人穿過小鞋是人品問題。一個從沒運用職權(quán)謀過私利的人，也可能運用職權(quán)整人，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置對方于死地而后快。唐向陽的父親在“文革”前后當(dāng)校長期間，既與以權(quán)謀私四個字毫不沾邊，也從沒整過任何人，學(xué)校紀(jì)律嚴(yán)明、校風(fēng)清正。他死后，師生們才逐漸意識到他是一位多么值得懷念的校長……

    唐向陽說：“我爸比較清正?！?br/>
    曹德寶說：“看來為兒女考慮，咱們也得盡量學(xué)著做好人?。　?br/>
    他的話代表了大家的共同想法。

    唐向陽因父親的死不再與母親有任何來往。大家都看出，他無法原諒母親的薄情寡義，他實際上更痛苦。

    好在他有了一位情投意合、品貌俱佳的妻子，是他父親當(dāng)過校長那所中學(xué)的化學(xué)老師，而他自己已是省化工研究所的科研骨干。他沒帶妻子來介紹給大家，保證下次聚會滿足大家愿望。秉昆、德寶、國慶和趕超都沒想到唐向陽還會是他們的朋友。唐向陽下鄉(xiāng)后，他們幾乎忘了他，他卻分明很看重與他們在醬油廠結(jié)下的友誼，一直主動與他們保持聯(lián)系，對于他們的求助也認(rèn)真去辦。如果說當(dāng)年他們只不過認(rèn)為他可交，那么現(xiàn)在他的孝心已在他們之間贏得了敬意。

    常進(jìn)步也令大家刮目相看。他長高了些，但沒高到哪兒去，比姑娘們找對象的身高要求底線高出了一點點，大家替他欣慰，否則都會憂慮他的終身大事。他的巴掌臉也長開了些，依然秀氣。

    趕超見到他時佯裝不識，顧左右而問:“這是哪個哥們兒的女友哇，怎么沒誰介紹給灑家認(rèn)識一下??？”

    國慶趁吳倩不在旁邊，小聲對他說：“你要是女的，我當(dāng)年就追求你了?！?br/>
    進(jìn)步笑答：“我長成這樣，是為了證明在某一方面須眉也能不讓巾幗。”他奇跡般地恢復(fù)了聽力——這要感激老太太曲秀貞的費心，最終耳科專家為他修補(bǔ)好了耳蝸。

    德寶與進(jìn)步的關(guān)系比與其他老友們的關(guān)系還親密。進(jìn)步的父親平反后，曾打算將他調(diào)回軍工廠去。他沒同意，認(rèn)為做什么工人都是工人，父子同在一個廠并不好。醬油廠的領(lǐng)導(dǎo)和群眾對他不錯，他對醬油廠有感情，一直安心于味精車間流水線上的工作。

    此次大家相聚，德寶感慨良多。他說：“想當(dāng)初，我在醬油廠有五兄弟，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廠，上班時心里卻是高興的。和哥們兒在一起同甘共苦，感覺挺充實?，F(xiàn)在，呂川那小子沒消息，和咱們不來往，留在北京一門心思當(dāng)官。秉昆搖身一變成文藝工作者了，捧上事業(yè)單位的飯碗，還辦了個什么鳥公司，一門心思掙錢。向陽成了科技工作者，往科學(xué)家的路上發(fā)展?？蓱z的龔賓就不說了，反正只有我和進(jìn)步還窩在醬油n,這輩子看不到任何機(jī)會了……”

    秉昆苦笑道：“別諷刺我，我沒掙到多少錢，你諷刺全家住地下室的

    人沒意思?！?br/>
    向陽也說：“我當(dāng)不了科學(xué)家，靠大學(xué)里學(xué)的那點兒知識，能把飯碗捧牢就不錯了?！?br/>
    國慶說：“你沒資格抱怨什么啊！在春燕同志的引導(dǎo)之下，你入黨當(dāng)車間主任了，有什么不知足的？還想怎么樣??？我和趕超，我倆要不是有向陽和進(jìn)步關(guān)照著那就蹲馬路牙子成無業(yè)零工了。我倆還沒抱怨什么呢，輪不到你抱怨?！?br/>
    趕超附和道廣說得對，德寶你那種抱怨純粹是燒包！”

    國慶和趕超曾當(dāng)過出料工的那家小木材加工廠黃了，從前它所加工的木材主要是定點供應(yīng)給省里唯一的家具廠的。前年，南方的家具突如其來出現(xiàn)在北方的大小城市，那種流水線上壓制出來的貼膜板材組合家具樣式美觀，靠螺絲釘就可以拼接起來，靠改錐就可以再拆成一塊塊板材，搬動方便省事，看上去也很高檔，價格比手工做的老式家具便宜，極受北方市民歡迎。如同洪水涌來似的，半年內(nèi)幾乎全部占領(lǐng)了北方大小城市的家具市場。本省那家由老中青木匠組成的家具廠被擠得關(guān)門停產(chǎn)，工人們下崗失業(y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為它定點供應(yīng)木材的木材加工廠便也無事可干，只能壽終正寢。

    國慶和趕超失業(yè)了兩個多月，靠每天蹲馬路牙子打份零工掙點兒錢養(yǎng)家。他倆沒跟秉昆和德寶說，明知說了也白說，兩個老友根本沒能力幫什么忙。向陽有一天在馬路邊發(fā)現(xiàn)了他倆，于是進(jìn)步也知道了。向陽和進(jìn)步同時向他倆伸出了援手——向陽靠自己的人脈幫趕超進(jìn)入了省里最大的膠鞋廠，而進(jìn)步央求他父親將國慶調(diào)入了軍工廠，所以國慶和趕超兩人視向陽和進(jìn)步為有恩之友。

    德寶本可能當(dāng)上副廠長，不知何故,上邊對他考察了一次，沒了下文。

    他繼續(xù)發(fā)泄心中郁悶：“不就一副科級座椅哩，又不是要給我個局長市長當(dāng)當(dāng)，搞得太復(fù)雜，復(fù)雜得可笑！如果我煩了，讓我當(dāng)還不稀罕當(dāng)了呢！”

    春燕忍無可忍地訓(xùn)道：“你有完沒完？多大的官那也得從科級干部當(dāng)起吧？組織上考驗?zāi)愕臅r間長點兒怎么了？不行??？沒別的話可聊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坐一邊去，別再出聲！”

    春燕一訓(xùn)，德寶坐一邊嗑瓜子去了。

    秉昆并非奉迎之人，但對春燕這位往日的“干妹子”也格外熱情。她單位租下了旁邊民房，掛出了盲人按摩的牌子，由于虹負(fù)責(zé)。秉昆走了春燕的后門，把鄭娟的弟弟光明培訓(xùn)成了一名盲人按摩師，他不但在集體宿舍有了一張床，基本上也可以自食其力了。鄭娟大為欣慰，秉昆也少操了一份心。從那以后,秉昆叫“春燕”二字的語調(diào)與從前極不相同，親近感油然而生。

    國慶與趕超二人對秉昆，正像秉昆對春燕那般——國慶的姐姐和趕超的妹妹都仰仗秉昆的關(guān)照才有了份工作，盡管不是多么穩(wěn)定的理想工作，卻畢竟每月可掙一份高于低保的工資，工作不苦不累。得到這種幫助，便等于欠下了很大的人情，不是尋常請客送禮能扯平的。雖然有從前的友誼墊底兒，那也還是會讓欠下人情的一方暗覺矮了一截。相比而言，趕超的心態(tài)倒還灑脫些，因為光明畢竟也受著于虹的關(guān)照，雙方面的幫助即使不能相提并論，那也是彼此都很重視和依賴的。

    成家了做丈夫了當(dāng)父親了，責(zé)任多了大了，各自的人生擔(dān)子都重了；無論在親人眼中還是在社會上單位里，都不再是青澀的小字輩，而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了。而且，人生出現(xiàn)差距了，分出些高低了，相互之間的關(guān)系也變得有些微妙。

    秉昆事先說服大家都不要帶東西來，說自己有權(quán)支配點兒集體資金，說白了就是有權(quán)用公司的錢請大家飽吃一頓。實際也是這樣，他負(fù)責(zé)管賬，與白笑川有約定，白笑川每月可報銷五百元的“聯(lián)誼費”，他自己可報銷二百，白條也可。組織演出不廣交朋友是不行的，起碼得在一起喝上幾次，否則朋友是交不下的。這在當(dāng)年是誰都能理解，完全能擺到桌面上談的通識。白笑川說那不行，他們師徒倆一正一副豈可有那等差別？他堅持必須平等，秉昆絕不接受。師徒二人為此爭了一場，最終雙方讓步一一白笑川每月報銷四百，秉昆每月報銷三百。實際上秉昆從沒報銷過三百，也不月月報銷。白笑川每月報銷四百其實不夠，他往往還要請文化官員們吃飯，那得上檔次，自己需貼錢。秉昆也倒貼過。好在師徒二人都有頗為滿意的演出收入，不計較倒貼不倒貼的。xしēωēй.coΜ

    其他人都很聽話，空手而來，國慶和趕超二人還是帶了東西。盡管是老友，他倆覺得那也不能真的空手而來。秉昆怎么說是秉昆的事，自己真的空手而來那可就太不懂事了。

    德寶嘲笑他倆：“你倆啥意思呀？成心顯出與我們的不同?。俊?br/>
    他倆只能嘿嘿一笑。

    其實，他倆也就帶了點心、罐頭、煙酒茶而已。

    一九八七年，A市買茶葉方便多了，也買得到“鳳凰”“牡丹”兩種上海出的高級過濾嘴煙。

    秉昆埋怨道：“你看你倆，我說得明明白白，你們卻偏不空手來，還給我買了一條高級煙！我好意思吸你倆給我買的煙嗎？”

    國慶替趕超說：“我倆也不是買給你的，是孝敬大伯的，一年不就過一次春節(jié)哩！”

    秉昆說：“那也應(yīng)該我孝敬?！闭f著想給他倆煙錢。

    趕超立刻漲紅了臉，生氣地說：“你是你，我們是我們，我們表示點兒心意不行嗎？你非當(dāng)著大家的面臊我倆??？”

    秉昆只得作罷，然而替他倆心疼買煙的錢。他心里明鏡似的——兩位老友還不是為了對他表示感謝哩！他既心疼他倆那份買煙的錢，也心疼他倆把他的幫助太當(dāng)成件事。

    秉昆已經(jīng)三個月沒報銷過“聯(lián)誼費”了，他為這次與老友們在地下室之家的聯(lián)誼花了二百多元，買到的食品豐富了不少——粉腸、血腸、肉皮凍等，只要肯排長隊，連久違的俄式紅腸和大列巴普通人也可以買到了。

    他想聯(lián)誼的心情比哪一位老友都強(qiáng)烈，希望沖淡被坑了一千六百元造成的晦氣。他甚至買了拉花和多幅年畫，這兩樣?xùn)|西讓地下室之家有了很濃的春節(jié)氣氛。他也買了鞭炮，想和老友們半夜燃放，為的是迎來新年的好運。地下室空間夠大，有閑置的桌椅。他預(yù)先把兩張辦公桌對接了，各種各樣的食品擺了一桌。需要現(xiàn)做的東西也都擺放有序，只等愿意做的老友們大顯身手。

    鄭娟領(lǐng)著兩個兒子到光字片去了。三十兒他們周家的兒女孫兒女們都回去過了，初一哥哥和嫂子也回去了半天，初二姐姐周蓉也又回去了半天。周蓉與父親和解了，蔡曉光卻沒敢出現(xiàn)在周家老兩口面前。周蓉那是多么活絡(luò)的人，只要她想主動與父親和解，父親不愿意都不可能。丈夫的哥哥、嫂子、姐姐都回去了兩次，鄭娟當(dāng)然也不能只回去一次。比起在家陪丈夫招待客人，她更愿意去公公婆婆那邊。婆婆一見到她就很黏她，而她極享受作為媳婦被婆婆黏的那種感覺。

    大冬天里，居然香蕉、蘋果也能買到了，這讓主人和每一位客人都心悅誠服地承認(rèn)——社會的確有變化了。

    德寶扎起圍裙做“拔三絲”時，主人與客人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秉昆開始表演。有了白笑川那位名師，又與曲藝界人士廝混久了，秉昆獨自一人就可以不間斷地表演兩個小時會兒說書，一會兒快板，一會兒繞口令，一會兒單口相聲，讓老友們特開心。他居然也會變“手彩”了，趕超卻多年不練怕露怯不敢一試；春燕說德寶也多年不摸大提琴，琴盒都落了一層灰。

    秉昆正表演在興頭上，周秉義大駕光臨。老友們都爭著敬秉義一杯，秉昆只得在無人喝彩的情況下結(jié)束表演。秉義與弟弟不同，在北大荒喝兵團(tuán)自釀的高度酒喝出了沒底兒似的海量，他一視同仁，誰敬都喝，喝白開水般的。這也是他在省市機(jī)關(guān)受歡迎的原因之一，主要領(lǐng)導(dǎo)下基層考察時往往都點名要帶上他這位“酒司令”。酒可融洽氣氛，促進(jìn)干群關(guān)系，對于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似乎酒喝好了，什么就都好了。

    秉昆家搬到地下室來住，他并沒告訴哥哥秉義。周蓉跟父親和解了，秉昆心里對哥哥還結(jié)著疙瘩。

    秉昆冷淡地問：“誰請你了嗎？”

    秉義笑道：“我到你這兒還用請嗎？”

    秉昆說：“我不記得告訴過你地址?！?br/>
    秉義毫不計較，仍然笑道：“我是文化廳的，想知道你的新住址太容易了?！彼笥铱戳丝?，又說，“邵館長為你提供的這地下室還不錯。”

    秉昆一下子光火起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頂了秉義一句：“比你住的還好嗎？”

    秉義說：“那要看怎么比了，我到現(xiàn)在還沒有自己的家呢。”

    秉義說的也是事實一一冬梅母親住進(jìn)自家小樓以后，當(dāng)然愿意與女兒共同生活。他們一家三口“文革”期間難得一見，如今丈夫不在了，女兒是唯一的親人，自己也離休了，人之常情啊。冬梅也愿意與母親住在一起，學(xué)校也就不考慮她的住房了。母女倆住一半小樓，上下兩層，還有面積寬敞的閣樓，若再分給她房子，學(xué)校分房委員會的人也許會挨揍。秉義如果不隨冬梅住到岳母大人那里去，那他們夫妻倆就等于分居。既然他也搬到那花園洋房里去了，文化廳同樣也就不考慮他的住房問題。八十年代，分房是單位人必爭不讓、一旦爭到名下便可終生擁有的福利。從公務(wù)員、各類知識分子到工人以及所謂服務(wù)行業(yè)的“八大員”，單位分房之前摩拳擦掌、虎視眈眈，為了爭到福利房六親不認(rèn)，也可以與任何人翻臉。分房委員會的成員是最不好當(dāng)?shù)慕巧?，偏偏秉義又是文化廳分房委員會副主任——因為他是副巡視員，主任之類角色輪不到他當(dāng)。他很善于調(diào)停沖突化解矛盾，類似的臨時權(quán)力部門需要他這種干部來做副主任，替主任們抵擋明槍暗箭、擦屁股挨罵。他明智地放棄了申請要房的權(quán)利，也是為了便于開展工作，冬梅很支持。

    冬梅的母親也同樣高風(fēng)亮節(jié)，“秉義，對待干部級別的事以后要在乎起來，別那么少心無腸的。如果你自己都那樣，組織上會誤以為你根本沒有進(jìn)步要求。至于房子嘛，你們現(xiàn)在和我住在一起，我愿意，你們住得挺寬敞，我的身體又好，再活一二十年沒問題，不爭也罷。不爭顯得境界高，組織是會看在眼里的。”

    由于妻子和岳母都支持，秉義比較情愿地放棄了單位分房。說比較情愿，是指也有很不情愿的地方。他自己沒房子，就無法與父母共同生活，實現(xiàn)能在父母身邊盡孝的夙愿。讓父母也搬到岳母住的半邊小樓里住，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F(xiàn)成就空著一間屋，但空著可以，自己父母住進(jìn)去萬萬不可。自己那樣的父母怎么能與岳母共同生活呢？雙方都會不適。父母能與妹妹周蓉生活在一起嗎？也不能。父母起夜時，尿盆是不可或缺之物。難道要父母帶著尿盆和妹妹住在一間屋里嗎？目前看來，父母也不可能與弟弟共同生活了。長子是副巡視員，女兒是大學(xué)副教授，老兩口卻住在全市臟亂差的街區(qū)，看不到什么改善希望地死守著兩間洞穴般的土坯屋。從父母的角度想一想，周秉義這個長子很內(nèi)疚。

    秉義的內(nèi)疚沒法說。

    能對弟弟妹妹說嗎？自己都沒做到的事，身為兄長，有何臉面來說呢？

    他從沒對其他人說過，也沒對冬梅說過。若說了，你什么意思呢？讓冬梅怎么想呢？

    弟弟一家住進(jìn)了地下室，他心里其實挺不是滋味兒。弟弟對他明顯不歡迎，這讓他更加有苦難言。然而，他克制著自己，絕不發(fā)作。

    秉昆對他哥秉義的冷淡和頂撞讓老友們十分驚詫，不明緣由，也不便插話，一個個困惑不解、愣愣怔怔地聽著看著而已。

    秉義試圖緩解一下氣氛，撫弄著弟弟的頭發(fā)笑道:“說什么呢，也不怕你朋友們笑話！是咱倆想換就換得成的事嗎？不換人只換房子，你嫂子她媽肯定不同意吧？連人一塊兒換的話，你嫂子同意嗎？鄭娟同意嗎？”

    大家也都笑了。

    秉昆仿佛又聽出了弦外之音——你和我一樣嗎？人能互相比嗎？

    他不耐煩地問：“哥，你到底有什么事沒有？”

    秉義就鄭重起來，他說不但有事，還有極其要緊的事。

    在地下室入口旁,兄弟二人都吸起了煙。秉義沒帶煙,吸的是秉昆的。

    秉義問：“春節(jié)一過，你們有演岀計劃嗎？”

    秉昆說有。

    秉義說：“你們?nèi)∠媱?，等兩個月，看看形勢再做打算吧！”

    秉昆反問：“為什么.？等兩個月就開春了，一開春農(nóng)民就沒空了。我們到縣里去演出一半票是賣給農(nóng)民的，春節(jié)后開春前是我們演出的黃金季。不掙錢我靠什么養(yǎng)家糊口？”

    秉義憂慮地說:“又要搞運動了，還是針對思想文化界和文藝界的,哥是怕你們撞在槍口上，所以預(yù)先來給你打聲招呼。”

    秉昆反感地提高了聲音：“又搞什么運動??？去年不是搞過了嗎？就算有點兒污染，搞那么大響動，也該清除得差不多了吧？這么大的國家，吃文藝這碗飯的人成千上萬，又放開了，允許成立演出公司，從城市到農(nóng)村，往少了說，估計每天的大小演出一千幾百場，靠搞運動能成事嗎？”

    秉義板起臉低聲說：“你給我小聲點兒！”

    秉昆卻揮著手臂嚷嚷了起來：“我又不是和你接頭，小聲怎么了？大聲怎么了？我都他媽的住地下室了，我怕誰?。磕憬o我聽清楚了，聽明白了，我這個弟弟用不著你動不動就三娘教子耳提面命！你別總是瞧不起我，我起碼是靠真本事吃飯的人！可你整天東跑西竄地調(diào)什么研??？都是由于你這種人多了，才搞得今天運動來明天運動去的！你們當(dāng)官的愛他媽怎么運動怎么運動！但請不要堵死了我們的生存之道，不要掐住我們的脖子砸我們的飯碗！”

    秉昆說的是非醉亦醉的話。他這種人根本不該沾酒，即使兩杯啤酒喝下去，半小時后也會喪失理智。

    秉義就是再沒脾氣，這時也不禁火冒三丈。他扇了弟弟一個大嘴巴。

    秉昆被扇呆了。岀生以來，哥哥從來就沒跟他這么生氣過。

    秉義也怔住了。自從有了這么一個弟弟，他第一次動手了。

    忽然聽到有人喊“爸”，是楠楠的聲音，兩人扭頭望去，見楠楠沖刺般跑了過來。

    兩人頓感沒有好事，便都迎上前去。楠楠果然傳來了一個壞消息——周志剛在與聰聰下棋時，突然昏倒，已在醫(yī)院搶救。當(dāng)年A市剛剛有出租車，卻極少，春節(jié)期間下過大雪，在光字片那種地方，攔出租車便成天方夜譚。情急之下，鄭娟向春燕家求助。幸好春燕爸和姐夫都在，但她家的平板車早就壞了。事不宜遲，春燕爸和姐夫輪番背著周志剛往醫(yī)院跑。恰遇龔維則在光字片走家串戶拜年，經(jīng)他一發(fā)動，街坊們的大男人小伙子跟上了七八個。一人背著周志剛跑，其他人伴著跑在兩邊，背的人跑累了換另一個人……

    兄弟二人趕到醫(yī)院時，父親周志剛已上了呼吸機(jī)。

    秉昆的老友們也都跟到了醫(yī)院，只留下了春燕一人看火。兩邊的人加起來，醫(yī)院的走廊顯得很擁擠。

    一名護(hù)士不滿地說：“什么重要人物啊，犯得著來這么多人？”

    龔所長便替周家人感謝街坊們，將他們一一勸走，自己卻并沒有走。

    秉昆的老友們沒有走，理由是周志剛也許需要輸血。

    搶救室里，醫(yī)生說老爺子不行了，估計也就兩三個小時的活頭。

    周家兄弟和鄭娟婀地流下淚來，都強(qiáng)忍著不哭出聲。

    周志剛的耳朵似乎還管用，醫(yī)生的話音剛落，他自己除去了吸氧罩，嘴唇微動，在說著什么。

    鄭娟把耳朵貼在周志剛唇邊聽了聽，肯定公公說的是“煙”字。

    周家兄弟互相看看，一齊把目光望向醫(yī)生。

    醫(yī)生說：“都這樣了，就那樣吧?！?br/>
    秉昆趕緊點著支煙塞進(jìn)父親口中。

    周志剛吸完支煙，嘴唇又動一一鄭娟聽出他說的是“還吸”。

    那時醫(yī)生護(hù)士都認(rèn)為工作已經(jīng)結(jié)束，就離開了。

    秉義再點著支煙塞進(jìn)父親口中。

    周志剛吸罷兩支煙，眼睛睜開了，居然能較清楚地說話。

    他問：“什么煙？”

    秉昆說：“鳳凰?！?br/>
    他說：“上海煙，聽說過，沒吸過，你都吸那么高級的煙了？”

    秉昆說：“趕超買了要給你的?！?br/>
    他說：“給我的你揣自己兜里一盒干什么？交出來?！?br/>
    秉昆把煙交給了父親。

    周志剛接煙在手，竟用力坐了起來。

    鄭娟急忙把枕頭墊在他背后。

    他又叼上了一支煙。

    秉義制止道：“爸，你不能連吸三支?！?br/>
    他說：“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事多，別管我。教育別人那也得以身作則，在我跟前你也有連吸三支煙的時候?！?br/>
    秉義低頭無語了。

    秉昆默默地替父親點上了第三支煙。

    周志剛吞云吐霧幾大口后又說：“你們別聽醫(yī)生胡扯，我不過是因為缺覺，吸完這支煙咱們就走?！?br/>
    秉昆說：“聽爸的?！?br/>
    秉義覺得事情并不那么簡單，匆匆去找醫(yī)生。

    醫(yī)生隨秉義返回時，見秉昆已扶著父親站在搶救室外，龔維則和秉昆的老友們高興地圍著他倆。

    醫(yī)生連說：“匪夷所思，匪夷所思，這怎么可能？！”

    不可能之事已被證明完全可能，周志剛要回家的決心堅如磐石，醫(yī)生只得又說：“都這樣了，就那樣吧，我和你們都聽老爺子的吧！”

    趕超和國慶不知從哪里借到了三輪平板車，龔維則代交押金租了醫(yī)院一床被子。秉義蹬車，秉昆和鄭娟一左一右擁住圍著被子坐在中間的周志剛。

    周志剛閉著眼教誨秉昆：“人嘛，各有各的命，一代又一代當(dāng)老百姓本沒什么不好，習(xí)慣了，也能過出些滋味兒。當(dāng)光字片的老百姓太懊糟了，如果也過得有滋有味,除非天生的豬腦子?？雌饋戆?，不脫胎換骨,光字片哪一戶人家的下一代也沒好日子過。怎么能脫胎換骨呢？老百姓家的兒女，除了上大學(xué)沒別的出路。比如你哥你姐，要是都沒上過大學(xué)，都和春燕她姐她姐夫似的，工作不好，沒住的地方，自己都有孩子了還得與爸媽擠住在光字片的小土屋里，那咱家的日子還有法過嗎？我今天還不如死過去算了。所以，咱們周家的下幾代，可都要盡量考上大學(xué)啊！”

    秉昆一聲不吭地聽著，由自己想到了國慶和趕超的日子過得多么不容易，多種憂思涌上心頭，不禁鼻子發(fā)酸。

    鄭娟說:“爸,你不說我們也明白。咱不說了，話多傷身,歇會兒?。　敝苤緞傔@才不再說什么，往秉昆身上一歪，打起盹來。

    國慶和趕超他們回到地下室，七嘴八舌地向春燕講了在醫(yī)院的見聞。春燕迷信，說肯定是黑白無常兩名鬼差工作不認(rèn)真，將索命簿弄錯了o再不就是判官那兒直接出錯，幸而閻羅王抽查生死簿，發(fā)現(xiàn)了錯誤，及時糾正。她說此類錯誤在陰間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人也罷，鬼也罷，哪一種工作干久了，都會疲沓的。古往今來，類似的奇事多了去了，但陰間往往比陽間還講規(guī)則，一般情況下有錯必糾，改得也很徹底，絕不遮遮掩掩，更不文過飾非。即使閻羅王本身犯了錯誤被無名小鬼指出來了，那也要按規(guī)則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比如讓壽不該終的人以及親人虛驚一場，按規(guī)則那就得補(bǔ)償。陰間從來不講經(jīng)濟(jì)補(bǔ)償，只能進(jìn)行精神補(bǔ)償，那就是多撥給受害的人一些壽命。

    “照你這么說，今天發(fā)生在秉昆他爸身上的事，反倒是大大的好事、幸事啰？”吳倩強(qiáng)烈質(zhì)疑。

    “你是沒見到秉昆當(dāng)時嚇成了什么樣兒，臉色煞白,渾身都篩糠了。今天我可看岀他是一個大孝子了，盡管他嘴里很少說他爸。不是孝子，不會那樣?！庇诤玳g接地附和吳倩的話。

    趕超也說:“是啊是啊，我見過另一種兒子，爸媽躺床上就快死了，一口深一口淺地正拗氣兒呢，兒子卻斜叼著煙毫無表情地看著，歪著臉拔腮幫上的胡楂兒……”

    國慶罵道:“那連龜兒子都不如，純粹是’鬼'兒子，邪惡鬼托生的’鬼’兒子！”

    “你那些話都是胡扯！你我可都是共產(chǎn)黨員，是無神論者。看來你不是，滿腦子封建迷信思想?？茖W(xué)的解釋應(yīng)該是尼古丁起了某種作用，所以對吸煙這件事應(yīng)該一分為二辯證地看！”德寶公然指斥春燕，一副舍得一身期、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勢。

    他說完吸著了一支煙。

    聽他那么一解釋，向陽和進(jìn)步也向桌上的煙盒伸過手去。

    春燕厲聲喝道：“你倆敢！縮回爪子去！”

    那兩個便乖乖把手縮回去了。他倆不怕吳倩和于虹，即便生氣也不真怕，但春燕一板臉，他倆卻敬畏三分——因為春燕曾是標(biāo)兵，也是“文革”后的清查對象，因而受到譏諷，人生似乎已沒好戲可唱了——她居然可以咸魚翻身，繼續(xù)當(dāng)選市勞模，還入了黨，當(dāng)上了服務(wù)企業(yè)單位的法人代表和黨支部書記！在她的影響下，丈夫德寶也入了黨，有望成為醬油廠副廠長。春燕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姐”，她太不一般了呀！曹德寶是什么樣的男人啊，別人不了解他倆還不了解嗎？除了老太太那種滿門忠烈、自己也為革命出生入死的黨員，他瞧得起的四十五歲以下的黨員不多——周秉義是他瞧得起的一個，但如果周秉義不是秉昆的哥哥，那他究竟瞧得起還是瞧不起可就兩說了。這么一個孤傲偏執(zhí)的丈夫，春燕居然把他影響成了黨員干部，用《沙家浜》中刁德一的一句唱詞來說正是“這個女人不尋常”。

    在向陽和進(jìn)步心目中，春燕身上有難解的謎團(tuán)，不敢不敬畏。

    “你倆要學(xué)好。世界上有些東西不能辯證地看，煙、毒品就是。姐不愿看到你倆吸煙是為你倆好?！贝貉喟矒崃四莾扇藥拙浜?，瞪著德寶語氣冷峻地又說，“黨員曹德寶同志，你要明白，在家我們是夫妻，在外我們可就是兩名黨員，在朋友之間也一樣。誰都得對自己的言行負(fù)責(zé)，維護(hù)黨的形象?，F(xiàn)在我鄭重聲明，我剛才是隨便聊天，并不代表我頭腦中的主體思想。你爸也就是我公公，曾要求咱們?nèi)畠和砩显谑纸诸^給你爺爺奶奶燒點兒鬼錢，這才叫封建迷信。作為黨員，我堅決反對吧？雖是公公之命卻寧可不從，對吧？而你，今天抓住我隨便聊天的話，攻其一點，不計其余，亂扣帽子，這是極其錯誤的。再者，你說共產(chǎn)黨員頭腦中沒有迷信思想也是膚淺的認(rèn)識，難道你就沒注意到，全市有許多卡車、公共汽車、單位小車和出租車內(nèi)，掛著各種各樣的毛主席頭像？如果問為什么，回答肯定都說是為了辟邪。那些司機(jī)中不少是黨員，有的還是老黨員。特別是有些坐專車的干部，熟視無睹，將領(lǐng)袖頭像印在各種各樣的牌牌上，還掛著些墜子，吊在前車窗那兒，嘀里當(dāng)啷，鐘錘兒似的左擺右晃，一問還說辟邪，難道不是封建迷信思想在作祟嗎？近幾年燒香拜佛的黨員干部還少嗎？這些你怎么沒看見似的，從沒說過一句批判的話？反而今天攻擊起也是黨員的妻子來，把話說得那么絕對？”

    春燕侃侃而談的一大番話，聽得大家頻頻點頭，真有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的感慨。

    “曹德寶，你得給我說清楚了！”春燕拍了一下桌子一一大家都嚇一跳。

    向陽和進(jìn)步兩人屏息斂氣,噤若寒蟬,那不安三分真的、七分裝的,為的讓春燕息怒。

    德寶的臉漲得通紅，甘拜下風(fēng)地嘟噥道:“我那是半真半假的幾句話，值得你給我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課嗎？認(rèn)的哪門子真??！”

    春燕則不依不饒，步步緊逼:“那好，你那一半假話的意思我不計較，請把你那一半真話的動機(jī)說出來?！?br/>
    吳倩和于虹見德寶懼內(nèi)原形畢露，甚覺開心，相視壞笑。她倆是深藏不露的女權(quán)主義者，誰家老婆訓(xùn)丈夫她倆都會歡欣鼓舞。

    國慶就在桌子底下使勁兒踢了吳倩一腳。

    趕超急忙圓場：“深了深了，朋友聚會，兩口子之間，誰對誰錯，一句半句的，咱不往深了掰扯好不？”

    這時,楠楠一臉疲憊地走進(jìn)來。他一臉的汗，摘下棉帽子頭上直冒氣。

    國慶問：“你爺爺?shù)郊液笄闆r怎么樣了？”

    楠楠一路跟在平板車后跑回光字片，因為餓了，沒進(jìn)爺爺家的門就回到這邊來的。他說爺爺沒事了，路上說了好些話，肯定恢復(fù)正常了。

    春燕便自找臺階體面而下地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提議，為我干爸長命百歲干杯！”

    于是大家高高興興地舉杯暢飲，狼吞虎咽。

    他們都餓了。

    秉昆開了門鎖，秉義把父親背進(jìn)家中，緩緩放倒在炕上。

    秉昆脫去父親的鞋子后問：“脫不脫棉襖？”

    秉義說：“別，一脫爸該醒了。”

    秉昆便用小被蓋上了父親的腳。

    鄭娟用熱水弄濕了毛巾，輕擦公公的臉和手。

    秉義累了，坐在椅上平喘。自從離開兵團(tuán)，他沒再出過這么大的力氣。生活條件好了，卻遠(yuǎn)不如從前有勁兒了。蹬了半個多小時的平板車，心跳早已加快。車上畢竟坐的是三個大人，還有幾段坡路，他汗流浹背，臉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他也對父親的奇怪表現(xiàn)大惑不解。

    鄭娟把毛巾又洗了洗，遞給秉昆擦汗，埋怨說：“你也真是的，就不知道替換替換哥？”

    秉昆說：“這會兒別責(zé)備我，我心里還亂著呢?！?br/>
    鄭娟又說：“那我去春燕家把咱媽和兒子接回來。”

    秉昆說：“你給我安安靜靜地坐會兒，先陪陪我不行嗎？”

    他怕鄭娟一走，單獨面對哥哥，兄弟二人無話可說地僵著。

    鄭娟便順從地坐在炕邊，握著公公一只手，望著公公的臉?biāo)记跋牒蟆?br/>
    秉義終于不喘，開口說話了。他先向弟弟認(rèn)了錯，接著語重心長地告訴弟弟又將開展全國性運動，比“清除精神污染”來勢凌厲，免不了“拍打拍打”。省里已經(jīng)成立了領(lǐng)導(dǎo)小組，自己是副組長……

    秉昆說：“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白老師嗎？”

    秉義說：“你倆我都信得過。我已經(jīng)跟白老師談過了，他很感謝我預(yù)先打招呼，正是他讓我再跟你打一下招呼的。我的意思是，你們干脆停工一個時期，等風(fēng)平浪靜了再繼續(xù)干，平安無事不是更好嗎？”

    秉昆抬杠說：“誰知道什么時候結(jié)束？你副巡視員知道嗎？我們中不少人上有老下有小，鼓勵大家為單位為集體同時也為個人合法創(chuàng)收，那不也是中央政策嗎？”

    秉義沉默片刻，溫和地笑道：“中央精神之間并不矛盾。思想要百家爭鳴，文藝要百花齊放，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也必須堅決抵制和反對……你看這樣行不？哥先給你幾個月的生活費……”

    秉昆皺起眉，將頭一扭。

    鄭娟忽然叫道：“秉昆，哥，爸的情況不太對……”

    兄弟二人撲到炕前，見老父親的臉看上去是僵的。

    秉義摸了摸父親的脈，試了試父親的鼻息，卷起父親的秋衣，耳貼父親胸膛聽了片刻，抬頭對秉昆說：“爸走了。”

    他說完，雙膝往炕前一跪，淚如泉涌，像后頸被砍斷了似的，垂下了頭。

    鄭娟便也雙膝跪下，掩面而泣。

    秉昆半晌才明白過來，伏在父親身上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