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我不過順便借光賺點銀子罷了。你不必有負(fù)擔(dān)，想著所謂回報。”小十說得輕松，蕭何幾分期待終究是落了空，眼中光亮重歸黯淡，如流星隕落一般，一閃即逝。

    他眉心微微一動，薄唇微張，卻始終再沒出聲。

    蕭何坐起身來，“夜涼，你早點休息，細(xì)節(jié)我們明日再談。”言罷，她卻飛身躍下屋頂，回到前院去了。小十則起身，目送著她的背影繞過院墻，心中似有所動，卻只化作一聲輕嘆，隨即消散于風(fēng)中。

    自蕭何被解禁之后，她照常去早朝，亦恢復(fù)了在宮中集賢殿里的差事。

    這日早朝，慕初然宣布，應(yīng)欽天監(jiān)卜算的良辰吉日，三日后在宮里舉辦宮宴，為赤水王達(dá)朵接風(fēng)，同時也嘉獎季長歌、段衡等人此番北征，誅討逆賊。諸事宜皆由禮部督辦。

    下朝之時，不少人圍著段衡跟季長歌恭賀一番。

    段衡眼尖，看見蕭何遠(yuǎn)遠(yuǎn)站在人群之外，望著自己的樣子似有話說。

    他撥開人群，徑自走過去，“你找我？”

    “明日你可有空？”蕭何問道。

    段衡按捺住心中喜悅，故作鎮(zhèn)定道：“有空。是有何事？”

    “正經(jīng)事，晌午來我府上細(xì)談?！笔捄未掖艺f完，就轉(zhuǎn)身去了集賢殿。她身著朝服的背影，在段衡眼中不覺有些嬌小柔軟。

    集賢殿內(nèi)，雖前些時候蕭何不在，但史書修訂之事并未耽擱。

    此事雖由她主持，但這些御史院的太學(xué)生都有極高覺悟，無須蕭何日日督促，也能將自己負(fù)責(zé)的部分盡善盡美地做好。本來這次御前差事便是極為難得，他們個個都是費(fèi)盡了心思，才得了這差事，自然不敢怠慢。

    一早上，蕭何檢查了各部分進(jìn)度之后，才稍微喘口氣，就聽見宮人來報，說是清綰公主在偏殿等候一見。

    慕清綰這個時候找過來，是為何事？莫不是還在擔(dān)心達(dá)朵的求親？

    她起身正了正衣襟，便到偏殿去拜見公主。

    慕清綰一見蕭何來了，喜不自勝，卻要保持公主儀態(tài)，微微頷首道：“蕭大人，不必多禮，請起來說話?！彼а巯蛸N身侍女阿碧使了眼色，阿碧會意便屏退左右，將殿門收了起來，在后面候著。

    蕭何一抬頭時，這偌大殿內(nèi)只余她與公主二人在，心里略有疑惑，卻不知慕清綰到底做何打算，便靜觀其變。

    慕清綰抬手，親自倒了茶，遞給蕭何。

    蕭何雙手接過茶杯，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才聽她說了來意。

    果然還是為達(dá)朵求親之事，雖然慕初然也為此事曾安撫過她，但她聽說三日后將有宮宴，屆時達(dá)朵進(jìn)宮，萬一再在眾人面前提出求親一事，那恐怕就是板上釘釘了。

    蕭何淡淡聽完，便說道：“此事，若公主不同意，陛下自然也不會強(qiáng)逼于公主，畢竟血濃于水。陛下也定不會舍得公主遠(yuǎn)嫁。公主無須太過擔(dān)憂?！?br/>
    慕清綰搖了搖頭，“蕭大人還不了解我皇兄的脾氣嗎？若他決定了的事，誰能改得了主意?！彼戳耸捄我谎?，見她捧著茶杯，并未飲用，便勸道：“這茶葉是今春新貢，茶香宜人，特地烹煮了帶過來請蕭大人一嘗?！?br/>
    蕭何聞言，便將茶杯舉至鼻前，輕嗅了嗅，稍稍呷了一口，含在口中品了品，才又飲了一大口。慕清綰見他喝了茶，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

    “要想皇兄打消主意，只有另行他法?！蹦角寰U繼續(xù)說道。

    蕭何便順著她的話說出其它辦法，“若有人向陛下推薦其他適齡少女，亦可指婚于赤水王。雖說他求娶的是公主，但若是陛下愿意賜封，一個公主名號也不是難事?！?br/>
    慕清綰神色微動，卻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都嫌北疆苦寒，卻要別人代我受罪，實在于心不忍。此法清綰也知，但卻不想用。”

    聽公主說得戚戚然，蕭何略感意外，她只以為慕清綰為了不嫁給達(dá)朵，應(yīng)該是想盡辦法才對，卻沒想到她還有如此善念，不愿連累別人。這倒讓她再對這小公主多欣賞了幾分。

    “公主如此仁義，實在是我大殷之福?！彼芍再潎@道。

    慕清綰苦笑了下，抬眼望著蕭何，似有所指地說道：“是福是禍也不一定呢。女兒嫁人，若不是完璧，恐怕皇兄也再無借口要清綰下嫁給那赤水王了。”

    蕭何一愣，忙道：“公主！萬不可做傻事！”話一出口，才覺得身體有些異樣。腹中似有團(tuán)火在燃燒，且越燒越旺，從腹內(nèi)燒至四肢，將她整個人都點燃了似的。她手一軟，茶杯竟然都拿不穩(wěn)了，半杯茶落到地上，當(dāng)啷一聲，褐色茶湯潑灑出來。

    蕭何一驚，“公主，你……你在茶里放了何物？”

    慕清綰臉頰浮上緋色，身子挪了挪，靠近蕭何，才啟齒道：“合歡散。蕭大人，其實清綰一直傾慕于你，如今出此下策，是非萬不得已。若你……若你也對清綰有意，此事之后，我會奏請皇兄，為我們賜婚。若你對清綰無意，清綰……也不會糾纏于你。還望大人成全?！?br/>
    慕清綰說得言辭懇切，尤其最后一句是更是凄婉有余，楚楚動人。蕭何心中苦笑，我也是女人啊，我怎么成全你。不過她竟想出這種伎倆來，以慕清綰的脾性，是絕對想不出來的。她是受了何人的點撥？蕭何強(qiáng)壓著內(nèi)心翻滾的欲望，讓自己思考正事。

    她雖還硬撐著坐在原處，但人卻如枯柴置于火上一般，體內(nèi)源源不斷的烈焰正在吞噬著她所有的理智，更似要將這天地全都吞噬一般。

    她身子向后傾斜，幾欲癱軟，忙伸出胳膊撐住自己，才未倒地。

    “公主，此事……萬萬……不可……”這藥力果然驚人，她只不過喝了一口茶水，說話之間，整個人就像被燒干了似的。此時視物都已出現(xiàn)幻像，說出話來聽著都不似自己聲音，口干舌燥得厲害。她垂眼望見案幾上的茶杯，茶壺，甚是口渴，明明知道那是摻了藥的茶，竟也神差鬼使地想伸手拿來再喝上一口。

    慕清綰俯身靠過來，貼在蕭何身邊，輕聲說道：“蕭大人，清綰是真心喜歡你……”

    蕭何只能聽見前半句，她后面說什么，那聲音忽高忽低，已經(jīng)不能入耳了。她心中明白自己聽力也開始受藥效影響，不能自控。這樣下去，就算她身為女子，也不知道會做出些什么。

    慕清綰身上淡淡熏香的味道如雨后新荷，清新宜人，讓蕭何禁不住想靠近一些，仿佛能從她那里找到期盼已久之物，來止住身體內(nèi)無盡的空洞。

    忽然她卻聽到另外一人的聲音，帶著十分的震怒，聲如洪鐘一般，斥責(zé)慕清綰，甚至掀翻了案幾，那茶具四處散落，茶水也潑了一地。

    有人聲，哭聲、周圍吵雜一片，蕭何卻微微瞇起眼睛，暗自吞了一下口水，不顧眼前明黃色晃眼，俯身趴在地上去嘗那茶水，如同沙漠里久行缺水之人，見到清泉一般，起初用手指沾取，然后她幾欲要舔舐地上的茶湯。

    她的嘴還未碰到地上的茶水，整個人就被抱了起來。

    那人渾身冰涼涼的，摸著十分舒服，她不由得緊緊貼著他，伸手在他渾身上下探索，后才得出結(jié)論，隔著衣服不夠冰。她便伸手插進(jìn)他衣襟里，一寸一寸摸著他的肌膚，十分趁手。

    這人到底是誰，她殘存的一絲理智，讓她聞到龍涎香的氣味。

    她又伸手摸上他的臉，雖視物有些費(fèi)力，但貼得近些，還是能看清，是慕初然。那張臉，確實是慕初然。

    慕初然望著懷中的蕭何，似酒醉之人，面色酡紅，渾身滾燙，還兩手到處亂摸。他實在不能再忍，就捉住她兩只手，將她束在懷里。

    她雙眼迷離，此時雖是望著自己，卻又看不出是在看自己，眼底盡寫的是情欲。這樣的她，不是他想要的。

    “別怪我。”他對著懷里的人，低聲說道。

    然后吩咐了外面候著的太監(jiān)，去準(zhǔn)備一大桶的涼水。浴桶不一會兒被抬入這偏殿內(nèi)，蕭何被慕初然和衣丟進(jìn)了水中，渾身一激靈，眼神倒恢復(fù)幾分清明了。

    她緩緩抬頭望向站在桶邊的慕初然，“陛下？”

    慕初然才如釋重負(fù)，剛才她一直摟著自己喃喃叫著自己的名字，雖喜的是她還能認(rèn)出自己，卻因這副模樣，沒辦法叫人來替她解毒而犯愁。

    “御醫(yī)院里的薛良安，跟你可算相熟？”慕初然這般問她。

    蕭何也不便再隱瞞，老實回答：“故人之子。”嚴(yán)格算起來，跟她家相熟的確是他爹薛懷謹(jǐn)。所以這么答也沒什么問題?！敖兴麃硖婺阍\治，解毒可好？”慕初然問得依然謹(jǐn)慎。

    蕭何泡在水中，漸漸已不覺得身體那般燥熱，平靜了很多，便點了點頭，“多謝陛下?！?br/>
    片刻之后，小太監(jiān)帶著薛良安才快步從御醫(yī)院里趕了過來。一聽說是集賢殿的蕭大人出事，薛良安連藥童都來不及喚，自己抱著藥箱就跟著小太監(jiān)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