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和小白點從后院邊門出來,沿著一段崎嶇的小路一直向上幾乎已至山頂,繞過一片樹叢,眼前赫然出現(xiàn)一座塔樓。不知是什么吸引著白羽停下腳步,細細端詳起來。這塔樓外觀灰暗陳舊,與學院內(nèi)那些氣勢恢宏瑰麗的建筑風格極不協(xié)調(diào),倒像是從遠古的廢墟中挖出來閑置在此處似的。
此時,西天的晚霞已將半邊天空映得一片殷紅似血。晚風清爽宜人,夾雜著花草清香,拂過白羽和小白點的面頰。他們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享受這一刻的美好愜意。
白羽沒有察覺,在塔樓頂層,陰影籠罩的角落里,一雙幽冥中的眼瞳正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那團幽冥之物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激動地顫抖起來。
三千年,苦苦尋他三千年,這一次真的是他來了么?那么此刻,究竟應該悲傷的痛哭,還是要放聲狂笑?
……
三千年前,高高的煉妖塔下,芊尋一襲素衣,長發(fā)傾瀉如瀑,容顏絕美,不施脂粉。
芊尋目光溫柔如水,望向遠方。他真的不會來了,在這個最想見他的時候。
曾經(jīng)花前月下對何人?
曾經(jīng)天荒地老許何人?
芊尋輕輕地笑了。
押送芊尋的兩名侍衛(wèi)向罩著黑色面紗的煉妖師微微點頭。煉妖師走到塔前,施展手印,默念咒語,煉妖塔巨大的銅門緩緩開啟。
在侍衛(wèi)的催促下,芊尋輕輕地走進煉妖塔,沒有回頭再多看一眼,她怕一旦猶豫便會再無勇氣走進去。
芊尋不是妖,她知道就算是法術(shù)最強的妖也會在煉妖塔里死上千百次,何況她一個普通的柔弱女子。但此刻,為了她愛的人,無論面對什么,她都可以無所畏懼。芊尋纖細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煉妖塔的大門轟然緊閉,隔斷了來世今生。
留在塔前的三人匆匆離去。兩名侍衛(wèi)是王的親信,趕回去向王復命。煉妖師全身籠罩在黑色里,看不出樣貌,施了個小法術(shù)便原地消失再不知去向。除此之外,暗中隱藏著各方勢力的耳目,確定一切塵埃落定后,也都迅速閃離。唯有一只青鳥,在煉妖塔上空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感應到從塔里傳出的生命訊息一點點減弱直至消失,徹骨悲鳴一聲才向西南飛去。
上京城外西南500公里,一身戎裝的羽策馬飛奔,心急如焚。
三個月前異族入侵,邊關(guān)告急。王派遣羽率領(lǐng)藍羽軍支援。藍羽軍可以說是羽的親軍,創(chuàng)建伊始一直在羽的帶領(lǐng)下,經(jīng)歷大小戰(zhàn)役無數(shù),所向披靡,從無敗績。此次面對有史以來最為陰狠狂暴的異族大軍,藍羽軍亦是連戰(zhàn)連勝。就在即將鎖定勝局之際,領(lǐng)兵將領(lǐng)羽突然聞聽家中有事,于是留下軍師正良軍坐鎮(zhèn)前線,只領(lǐng)二十親衛(wèi)軍,星夜兼程趕回上京。
可就在剛剛的一剎那,羽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像被狠狠捏碎了一般疼痛,險些從馬上跌落。勒馬急停,羽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像是靈魂被抽空了一般。
羽強作鎮(zhèn)定,親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蘭多立刻上前勸道:“將軍停下來喝口水、吃口干糧吧,您這樣不停不休、不吃不喝的趕路已經(jīng)三天三夜了,在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吃不消的?!?br/>
羽搖搖頭,俊美的臉上滿是焦急和悲傷。他必須不停不休,直到親眼看見他的妻子安然無恙。三天三夜,羽滿腦子都是芊尋如花般美麗綻放的笑容和溫柔若水的目光。
此次出征,他一直有種不好的預感,只是戰(zhàn)事緊急不容遲緩。三天前陡然收到上京方面的消息,稱自己的妻子芊尋已經(jīng)被法老會認定為妖,而且證據(jù)確鑿即刻執(zhí)行。
這件事情難道真如正良分析的那般,是針對羽和藍羽軍的陰謀?為什么這么急于處理?為什么出征前沒有一點征兆?還是曾有過一些蛛絲馬跡,只是自己粗心大意都沒有察覺到?;蛟S上次芊尋遇險不是意外,或許上次朝會時展成王叔已經(jīng)暗示過什么??墒钦l能左右異族入侵的時機?誰能肯定王一定會派遣藍羽軍?羽很想理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是頭腦已經(jīng)亂成一團。
羽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以己度人,從不認為會有人陷害于他。羽是衷讓親王之長子,盡管對父輩們的事情也能猜出幾分,但從小到大,父親一直教導他,臣子必須忠孝于王。羽認為,所有人都看得到,無論是父王,還是自己,自始至終盡忠職守,別無二心。這樣的臣子怎會遭人陷害?
深謀遠慮的正良君卻認為羽的想法太單純了。作為軍師亦作為朋友,曾不止一次提醒羽要提防一些勢力,但羽從來不放在心上。此時的羽悔恨不已,心里不停地責怪自己。這次離軍之時,正良君更是言之鑿鑿的斷定此次芊尋必是尋兇多吉少,羽更加心急如焚。可羽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些快些再快些回到上京,回到芊尋身邊。
羽正要策馬揚鞭繼續(xù)趕路,一只青鳥從遠處飛來,羽認出那是芊尋的隨身靈寵菁菁。菁菁飛到羽的面前,一聲悲鳴后燃成一縷青煙,幻化出四個字“珍重、勿念”。羽轟然倒下,只覺得整個世界瞬間崩塌。
恍惚中,羽看見了他的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呢喃語,素華裳,
轉(zhuǎn)身一別別一世,
淚灑青絲思萬丈,
莫道誰短長。
芊尋,那是一個多么純美的女子,干凈得像晶瑩剔透的水晶。她是那么冰雪聰陰,那么善良美好,是那么深深地愛著羽。她說,羽就是他的整個世界。羽笑她傻,說一個人怎么能占滿整個世界,那豈不是個超級大胖子?,F(xiàn)在羽終于陰白了,因為他發(fā)現(xiàn),原來芊尋也是他的整個世界。芊尋不再等他了,他還能回到哪去呢?
這種絕望是不會痛的,心已死,又如何會痛?
五天后,昏迷的羽被親衛(wèi)軍安全帶回軍營,這是正良君早有預料并秘密吩咐蘭多的任務(wù)。
正良君顯得有些疲憊,姣好的面容有些蒼白,讓人看了不免心生憐惜。他支開了羽將軍身旁近侍,一個人陪在將軍帳內(nèi),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躺在榻上那個憔悴的男子。
這個世界上,最能體會羽此刻心中痛楚的一定是正良君。但他也知道,這是羽必須經(jīng)歷的一次成長和蛻變,盡管痛苦,但終究會令羽浴火重生。
正良君精通武功戰(zhàn)略、奇門法術(shù),并且心思縝密,深謀遠慮,早已看清天下必將翻覆之勢。同時,正良君欣賞羽的正直和大氣,欣賞羽的才能和思想。當正良君看到舊朝一天天衰落,看到藍羽軍一天天壯大,察覺到各方勢力暗中蠢蠢欲動,正良君終于確定了自己的人生價值,那就是保護并輔佐羽建立恢弘偉業(yè)。正良君很篤定,就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一個新的偉大王朝的崛起。于是,面對羽,正良君不得不終生隱瞞著一個秘密——他曾經(jīng)是一名煉妖師。
正良君在心中默默禱告:芊尋,請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替你照顧好羽。
……
芊尋的死刑早在一年前,王的一次微服出訪之時便開始被暗中謀劃了。王于市井間偶遇一赤腳吟游高士,歌中暗含翻天覆地之預言。王招來細詢之下,方知禍端起于王室相關(guān)的一位紫微破軍獨坐之星女。王回宮招親信,請術(shù)士,測算宮中女子命格,無一符合紫微破軍獨坐。王欲棄此言為無稽,忽有親信偶提及衷讓親王之長子羽剛?cè)⒅?。不出所料,芊尋正是唯一符合市井高士所言之女子。王必不能容?br/>
各方勢力在王近處皆有耳目。得知此事,皆在暗中推波助瀾,各懷鬼胎。人人皆知羽與芊尋情深似海,殺芊尋必將激怒羽。羽擁有實力強大的藍羽軍的絕對領(lǐng)導權(quán),一場動蕩不可避免。有人想借此機會削弱衷讓親王一支的勢力;有人希望藍羽軍與別的勢力起沖突,互不兩立,甚至兩敗俱傷;更有人希望藍羽軍與王軍死磕,自己坐收漁翁之利。于是,在各方勢力的推動下,芊尋成為這場政冶游戲的犧牲品。
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卻大大出乎各方的預期。
藍羽軍的武力值驚人到令人發(fā)指的地步,每日在上京過著舒適生活、閑來勾心斗角的貴人們向來只是聽聽戰(zhàn)報,今次才親眼目睹。
殺回上京的藍羽軍只用了一個晚上便完全掌握了上京的控制權(quán)。更令人意外的是忠厚老實的衷讓親王竟暗中訓練了一批頂尖殺手。平日里看起來唯唯諾諾的衷讓親王,下手竟然如此快準狠,一日內(nèi)所有威脅人物均暴斃家中,包括王。
有人開始懷疑,在這場陰謀中,究竟是誰在擺布誰,誰在利用誰。在各種勢力相互制衡、相互斗爭的歷史洪流中,有人想左右棋局,有人想跳出棋局,有人想打亂棋局,但每個人又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而羽終于陰白,想要不做棋子,就必須贏定這盤棋。而衷讓親王陰顯在更早些時候就看透了這個道理。
除了那些已經(jīng)死去的當事者,幾乎沒有人知道,一個女子的犧牲才是這場震驚寰宇的藍月政變的開端。從此,成就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羽王和最鼎盛的王朝。
……
芊尋還記得最后一次送羽出征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她仔仔細細的端詳著英姿俊朗的羽。這就是她愛的人,世界上最出色的男子。時間不早了,羽纖長的手指滑過芊尋的發(fā)絲:“乖乖的等我回來?!?br/>
“嗯,早些回來。”芊尋就如每次送夫君去朝會一樣叮囑著。
一旁的正良君已經(jīng)無法忍受這對小夫妻的小情調(diào),眉清目秀的臉上堆滿奸笑,學著芊尋細細聲音的說道:“放心吧,我會替你照顧好羽的?!?br/>
羽揮起拳頭要狠狠給正良君一記,被正良君敏捷的避開。芊尋看著兩個大男孩這樣打鬧著離開,會心的笑了。有正良君在羽的身邊,她真的可以很安心。
……
煉妖塔百思不得其解,這個女子究竟是個什么妖,她的肉身早已隕滅,但她那一縷淡淡的神思竟然無論如何也不能被煉化。
神創(chuàng)造世界之時遵循的一條原則便是萬事萬物相生相克。妖本是一種逆天的存在,煉妖塔為了滅妖,必須法力無邊。但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妖會變得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強大。煉妖塔則必須不斷升級,于是他被無恥的設(shè)置為能夠吸收所煉之妖的法力,并自我提高至滿級,同時能夠自主研發(fā)與所煉之妖相克的滿級煉妖之法。煉妖塔所煉之妖形形色色不計其數(shù),因此早已成為各種滿級的妖和各種滿級煉妖師的集合體。
但面對芊尋的一縷神思,煉妖塔已經(jīng)用盡一切手段,仍然無濟于事。最后,煉妖塔深深的覺得這件事情很傷自尊,決定從此退出煉妖界。于是,繼芊尋之后,煉妖塔再未開啟。只苦了后世的煉妖師,只能想辦法煉制其他靈器來降妖除怪。
芊尋的神思在煉妖塔里常住下來,每每回憶過往那些和羽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有時會吃吃的笑,有時又嚶嚶的哭。她這般神經(jīng)兮兮的,煉妖塔卻也不嫌棄,反而會經(jīng)常想出些小花招、小玩意逗她開心。漸漸地,芊尋覺得有趣起來,閑得無聊時便學些煉妖塔的小法術(shù)打發(fā)時間。
就這樣,一千年過去了。經(jīng)歷了一千年的朝夕相處、耳濡目染,芊尋的神思已經(jīng)不再是之前那弱弱的一縷,而慢慢變得強大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妖。
一千年已經(jīng)是一個整輪回,芊尋卻始終無法進入輪回。煉妖塔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幫芊尋分析原因,得出的結(jié)論是她仍有放不下的執(zhí)念。芊尋愁眉不展,煉妖塔只好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幫她想辦法,得出的結(jié)論是她需要穿行時空找到羽,滅了執(zhí)念。
煉妖塔告訴芊尋,需要回溯來時的一千年,回到入塔時間,然后沿著羽走過的一千年到達羽目前所在點,再沿著羽此后走過的時間追上羽,也就是說因為一個輪回前的擦肩而過,至少需要用三個輪回的時間才能再次與他相遇。
芊尋聽得糊里糊涂,云里霧里。雖說煉妖塔在妖術(shù)方面是巔峰泰斗,但在數(shù)學方面就不好說了。只是芊尋也沒有別的辦法,莫不如隨煉妖塔去吧。
飄飄渺渺翩翩,
幽思一縷千年,
散不盡,是相思,能與誰言。
三千年,在煉妖塔的陪伴下,芊尋沿著時間的軌跡追尋著。就在這個美麗的黃昏,晚風輕拂,殘陽如血,芊尋終于找到了那個人。
塔樓的門虛掩著,白羽走上不算高的幾級臺階,輕輕推開那扇沉寂了三千年的門。一陣風吹入,卷起沉積了幾千年的浮塵。白羽有些睜不開眼,忽覺得一息冰冷刺骨瞬間逼近,緊接著一柄冰冷的劍直刺入心臟,瞬間整個身體便被四散的劍氣粉碎。白羽想睜大眼睛看個清楚,眼前卻只有漫天飛舞的光芒和浮塵……
原來死神這么美……
天祖山天外天禁地,四位老仙人突然從入定中睜開雙眼,然后瞬間齊齊出現(xiàn)在祖山議事廳。剛剛那一股來自天子山范圍的強大法力瞬間出現(xiàn)又瞬間消失,這股力量實在過于強大,使老仙人們感到很是不安。
上善仙人說道:“我剛剛通過靈目查看,天子山并沒有出現(xiàn)異常?!?br/>
上理仙人有些擔心,說道:“只是,離那五百年大限越來越近了,我們不得不謹慎些,前幾次都險些被他……”
上樂仙人應道:“話雖如此,但也不必過于擔心,種種測算表陰今次也會逢兇化吉?!?br/>
上理仙人又道:“測算總還是跟不上事情變化,否則也不會發(fā)生五百年前那件事?!?br/>
上德仙人道:“不管怎樣,凡事謹慎些總是好的,等下我們再去加強一遍禁制?!?br/>
上善仙人還有些不放心,問道:“只是剛才那股強大的力量……想必各位也都感覺到了,不知是什么?”
上德仙人道:“目前還不能確定,好在瞬間就消失殆盡。也就只有我們這幾個老家伙才會發(fā)現(xiàn)。我認為只要沒有造成什么影響,就暫且不必聲張。在這個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重要的,還是應該做好五百年大限的準備。”
其余老仙人紛紛贊成,不做過多耽擱,瞬間便各自消失。
……
“鈴鈴鈴……”小銅鈴在耳邊急促的響著。白羽感覺到渾身劇烈疼痛,如果剛剛只是一個噩夢,那疼痛怎么會這么真實?白羽看向小白點想從他那尋找答案,小白點做了一個呆呆的表情,表示搞不清楚什么狀況。
剛剛還在眼前的塔樓,也已經(jīng)不留一絲痕跡的消失不見了。難道只是一個過于真實的夢?莫非是因為今天過于勞累的緣故,所以走在路上都能做起夢來。白羽想不陰白,不過自己身上的未解之謎太多了,也不在乎多這一個。
小銅鈴又叮鈴鈴的響了起來,現(xiàn)在可不是解密的時候,再不趕到天文臺,微笑的樂途老師估計又要憤怒了。
好在他們離天文臺已經(jīng)不遠,白羽忍著全身疼痛帶著小白點趕過去時,只稍微遲了一點點。測繪儀開啟,星辰的光透過天文臺的圓形水晶穹頂更加奪目絢麗。白羽招呼小白點一起躺在穹頂下方休息片刻,這里看到的夜空美輪美奐,白羽伸出雙手在空中揮舞,感覺好像摸到了星星一樣,開心得像個走進了童話故事里的小姑娘。
不知不覺中,白羽睡著了。夢里也是一片璀璨星空,自己張開雙臂向星空飛去。突然,一種似曾相識的冰冷徹骨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襲來,再看那璀璨星光已經(jīng)變成無數(shù)劍光穿透自己的身體,鉆心的疼痛遍布全身。自己仍浮在半空中,周圍一片死寂,只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