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馬計成功的那一夜，特洛伊城遭到攻破。

    萊米安依舊扮作亞齊里斯，帶領(lǐng)著他原本帶來的艦船與其他一些作為掩護(hù)的艦船返航希臘。

    但真正的亞齊里斯本人，卻留了下來。

    在城破之時，他試圖勸說那些死守特洛伊城的人們逃走，但人們卻毫不理會他的勸說。

    他唯有悲切地四處奔走，哪怕有一個人愿意離開——他都會拼死將他們帶離。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不需要再有更多的人傷亡不是嗎？

    赫克托耳并不希望自己國家的人民為特洛伊殉葬，即使只活下來一個特洛伊人，特洛伊也不會毀滅……為什么他們都不明白。

    四處都是拼殺聲和掠奪聲，不論是當(dāng)日赫克托耳充滿溫情留戀目光掃視的街道、建筑、樹木還是噴水池，全都融化消弭在無情的烈焰之中。

    …………就像是一個必然會清醒的美夢。時刻提醒著你，不論什么樣的心愿，都有無法實現(xiàn)的可能。

    在他來到雅典娜神廟附近時，卻聽到熟悉的聲音在慘叫。

    ……那是赫克托耳的妹妹，阿波羅神殿的女祭司卡珊德拉公主發(fā)出的悲鳴。

    在希臘人攻入特洛伊之時，卡珊德拉躲進(jìn)雅典娜神廟請求女神保護(hù)，但是希臘將領(lǐng)小埃阿斯卻闖進(jìn)神廟將她玷污，甚至試圖將她掠走。但也因此行徑，最后惹怒了身為三大處女神之一的雅典娜，在小埃阿斯返回希臘途中，利用神罰報復(fù)了他。

    ——這是神話與傳說中都曾記錄的敘述。

    而他卻命大到了連雅典娜的雷擊都沒能殺死他，最后還是看著小埃阿斯瘋狂向神叫板、都覺得膩歪的波塞冬出手將他扔進(jìn)海里，隨后用巨巖壓死了這個膽敢蔑視女神權(quán)威，玷污受到她庇護(hù)少女的——曾被稱作希臘英雄的暴徒。

    亞齊里斯是英雄。赫克托耳也是英雄。小埃阿斯也是英雄。那么，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英雄？

    到底誰是英雄？英雄又是誰？

    希臘人對英雄的界定，有時候其實很模糊。

    他們有的會保護(hù)向他們求助的柔弱女性，有的卻以肆意欺凌毫無反抗之力的女性為榮。他們有的會英勇到為自己的國家獻(xiàn)出生命也毫不退縮、毫無悔意，有的卻會為了一點小小的利益對雙親手足揮下利刃、血染雙手。

    只是，小埃阿斯的行為與他過去性格及行事方式完全不符的那些種種疑點，卻被眾人所無視。

    直到后來對此產(chǎn)生疑惑的水瓶座加尼梅德與雅典娜，重返已成廢墟的特洛伊調(diào)查清楚，才最終真相大白。只是那件事，與射手座的故事完全無關(guān)就是了。

    亞齊里斯無法坐視好友的妹妹淪落為被人肆意褻玩的女奴，因此便打暈了曾一起并肩戰(zhàn)斗過一段時日的同胞——白銀網(wǎng)罟座的小埃阿斯，將卡珊德拉從小埃阿斯手中救了出來。

    “你這個殺人狂——瘋子！還給我——把哥哥還給我??！那么好的哥哥……赫克托耳哥哥是那么溫柔的一個人！你竟然……竟然對他作出那么殘忍的事??！

    我恨你、恨死你了??！像你這種人，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盡管能夠預(yù)知一切，卻并不了解人心的卡珊德拉拒絕了曾真心喜愛過，但現(xiàn)在卻被她視為仇敵的亞齊里斯伸出的援手。

    而亞齊里斯盡管溫柔細(xì)膩，卻并不了解少女的心情。

    原本卡珊德拉就對他產(chǎn)生過戀慕之情，之后他卻站在了特洛伊的對立面上去，甚至殘殺了卡珊德拉摯愛的兄長赫克托耳……現(xiàn)下，她又在他面前以被人玷污的姿態(tài)————

    無奈之下，并不想為自己曾做過的事做出辯解的他，唯有同樣抱歉地一記手刀擊昏這位掙扎的少女，為她受到凌/辱的顫抖身軀披上披風(fēng)，帶離已經(jīng)陷入火海之中的特洛伊。

    而在亞齊里斯帶著昏迷的卡珊德拉，來到特洛伊城已經(jīng)大開的斯開亞大門不遠(yuǎn)處時，正在悲嘆特洛伊陷落的光明與藝術(shù)之神阿波羅，由于被愛與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所煽動，從城墻之上看到這疑似“擄人”的一幕，出于誤解——憤恨之下挽弓搭箭，將致人死地的毒箭射向了亞齊里斯。

    為什么？說到理由，也許是因為……阿波羅自始至終都是愛著這位拒絕了他的少女的吧。

    正是因為被拒絕，才會如此憤怒。正是因為被拒絕，才會覺得彌足珍貴。也正是因為被拒絕，才會覺得不甘心——

    在他沒有征服這個膽敢拒絕神明的少女前，他怎么能允許她所身處的特洛伊毀滅，怎么會允許她就這樣死去。

    但是，神也是高傲的。尤其是阿波羅。

    他會這樣出手相助已是難得，出現(xiàn)在卡珊德拉面前將她帶走更是絕無可能的事。更何況，卡珊德拉之所以在阿波羅看來彌足珍貴，就是因為她無法被征服的那份罕見與稀有。

    假如已經(jīng)被男人所玷污，那么也沒有征服的必要了。被弄臟的東西，潔癖過度的阿波羅幾乎可說是不屑。又怎么會再有一絲一毫的憐惜。

    他能為了征服她而選擇幫助特洛伊，站在特洛伊一方，甚至庇護(hù)她的哥哥赫克托耳，但是很輕易地——他也能拋棄這位可憐的少女。

    神的愛情便是如此冷情涼薄、任性隨意。

    縱觀奧林匹斯諸神，除了火神赫準(zhǔn)斯托斯之外，有哪一個會專一到一生只忠于一具肉體？

    然而就連這唯一的一個特例——也被宙斯用來平衡諸神間為了爭奪愛與美之女神阿芙洛狄忒的紛亂，就這樣娶了水性楊花的愛神，成為了更加悲慘的悲劇，受人嘲諷的笑柄。

    然而宙斯曾說過，特洛伊之戰(zhàn)中，神祇絕不可以主動對人類或其他參戰(zhàn)者出手。違抗了宙斯之命的阿波羅，在那之后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不止是一向與他交好的雅典娜對他漠然仇視，就連他手下的一眾天斗士也被為了懲罰他在特洛伊之戰(zhàn)的最后——“沖動行事殺死神之子”這件事，成為了宙斯削弱雅典娜與阿爾忒彌斯那一方勢力的替罪羔羊。

    至于世所傳稱的“亞齊里斯之踵”——亞齊里斯的確是半神，也的確曾被母親海洋女神忒提絲在神火中炙烤。但忒提絲并未完全成功將他體內(nèi)屬于人類那一部分燒灼殆盡的事，幾乎沒有人知曉。

    所有對他并不熟悉的人，都愚蠢地以為他全身猶如銅墻鐵壁，不會被敵人擊倒。

    但事實上，他也只是一個會受傷、會生病，擁有喜怒哀樂與七情六欲的“人”罷了。

    直到因毒箭射中腳踵而死，希臘聯(lián)軍的眾將領(lǐng)為了讓“英雄”成為永遠(yuǎn)的傳奇和神話，為了“英雄不可以有那么多弱點”，為了掩飾亞齊里斯并非有他們所想象的那么無所不能……

    才編造出“除了腳踵之外全身都沒有致命要害”這個可笑的謊言。

    英雄怎么能那么容易被殺死呢？英雄怎么能有那么多弱點呢？英雄怎么可能會犯愚蠢的錯誤呢？英雄怎么可能也會擁有痛苦和悲傷的情緒呢？

    英雄是什么？英雄是完美的象征，英雄是夢想的結(jié)晶，英雄是所有少年童年時的目標(biāo)，英雄是人民心中的一座黃金雕像——只能遠(yuǎn)遠(yuǎn)膜拜，連碰都不會想去碰一下。

    英雄的永不言敗，在堆砌起來的謊言與誤解之中，成為了罩在有血有肉、亦有淚有痛的英雄表面那層堅硬的鎧甲。仿佛這樣自我欺騙，英雄在他們心目中，就成為了絕不會失敗的凱旋旗。

    就此，卡珊德拉的悲慘預(yù)言再次成真。不論是亞齊里斯與她的哥哥赫克托耳兩人中只能存活一人，還是亞齊里斯將會殞落于特洛伊城斯開亞大門。

    也算是殊途同歸吧？身為好友的兩人——赫克托耳也好，亞齊里斯也好，兩人都死于此處。無一例外。

    然而，如果有人以為亞齊里斯總是神情淡然地選擇認(rèn)命，便是屈服于命運和死亡，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被阿波羅用毒箭射中腳踵之后，這位不屈的英雄卻強(qiáng)忍著致命傷的痛楚，將箭簇拔出扔掉。依然咬著牙一步一步向特洛伊城外走去。

    而很快就清醒過來、為了籌劃逃走，而繼續(xù)裝作昏迷的卡珊德拉，卻清楚地看到這一幕——

    看到染毒的黑血從他傷口中流出，蜿蜒在身后的火光之中，他卻依然咬牙一聲不吭，小心地保護(hù)著少女免于受到任何傷害，并堅持著離開了特洛伊內(nèi)城，來到外城城墻旁——依然屬于特洛伊城斯開亞大門附近的范疇。

    那種和小埃阿斯掠奪式的暴徒不同，完全是屬于溫柔的守護(hù)范圍的保護(hù)方式——令這個不僅堅強(qiáng)，同樣也非常聰慧的少女終于理解了這位英雄過去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看著即使瀕臨死亡，也要將自己從危險中救出的亞齊里斯，從之前就在裝作昏迷，試圖趁其不備逃走的柔弱公主終于忍不住潸然淚下。

    就仿佛連帶著失去敬愛的兄長，失去慈祥的雙親和曾擁有過的一切——終于能夠卸下堅強(qiáng)的外殼一樣失聲痛哭。

    “抱歉……我剛才用的方式太過粗暴…………脖頸、很疼嗎？”倚靠著冰冷石塊砌成的城墻，他微弱的聲音就猶如沉沉黑夜中、轉(zhuǎn)瞬即逝的燭火一般飄搖著。

    粗暴？——那種擊昏方法怎么可能疼?？ㄉ旱吕芮宄獊嘄R里斯剛才的手勁根本就是太輕了，不然也不會讓像她這樣的弱質(zhì)女流都這么快清醒過來。

    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為了守護(hù)別人，就能犧牲自己，甚至連名譽(yù)也不在乎的人。即使被怨恨、即使被誤解，也依然毫無怨言地關(guān)心、守護(hù)著他人……

    “我……我找人來救你！別死——亞齊里斯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誤解了你……！像你這樣的好人不應(yīng)該死——赫克托耳哥哥知道了一定會罵我黑白顛倒、是非不分的——所以請你別死！我現(xiàn)在就去找人救你……！”

    “…………等…………”已經(jīng)連出聲都困難，由于毒素蔓延全身而四肢僵硬的亞齊里斯，只能在朦朧搖晃的視線中，看著卡珊德拉瑟縮著裹緊唯一那一件披風(fēng)，步履慌亂地向希臘聯(lián)軍方向跑去。

    『一個女孩子這樣行走在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場實在太危險了。』

    『這樣、不行…………』

    『等到能動了……我就必須得去追上她?！?br/>
    恍惚地注視著漆黑的沉沉夜色，亞齊里斯默默地等待著。

    然而，隨著時間的緩緩流逝，他那明亮清澈的紫晶色雙瞳卻逐漸模糊、并蒙上死亡的陰影。

    最后，終于不受控制地慢慢闔上了。

    耳邊潮聲洶涌、轟鳴不息，就像是母親海洋女神忒提絲的哭泣聲在不斷回響。明明，他最不愿意見到的……除了雅典娜之外，就是母親哭泣的面容。

    仿佛潮水般洶涌著、連聲音都模糊了的耳邊，人群紛亂的聲音既像比剛才更接近了些，又像更遠(yuǎn)了。他昏昏沉沉地漂浮在無意識的空間里。

    『也許是卡珊德拉公主回來了……』

    『雖然很狼狽……但是，雅典娜……我終于也……成功地、守護(hù)了一次吧？』

    他忽然想到了總是被準(zhǔn)巨蟹座－有著“狂王”之稱的狄俄墨提斯親昵地稱為“宙斯的藍(lán)眼睛女兒”的雅典娜那雙令人無法直視的海藍(lán)色眼眸。

    不論是他于戰(zhàn)場上麻木地廝殺之際，還是他為內(nèi)心的傷痛而痛苦不已時；不論是他迷失自己人生的方向之際，還是偏離自己理想道路之時…………

    那雙美麗的藍(lán)色眼睛都默默地注視著他、守護(hù)著他。

    那種孤獨而寂寞，蒼然而深邃的美麗海藍(lán)，總是令人忍不住心生憐惜。盡管他明白她比自己要年長很多很多也罷。

    自幼時起，就是這位女神守護(hù)著自己。結(jié)果直到最后，他都沒有能守護(hù)到她，反而為她添了那么多愁緒與憂戚。

    『希望您……不會因我這樣自作主張的行為，讓那雙美麗的眼睛染上悲傷的神色——……』

    因為，準(zhǔn)巨蟹座的狄俄墨提斯一定會打死他的。

    畢竟曾說過“讓那么美麗的雙眼染上憂傷，簡直就是無法饒恕的罪孽”這種夸張贊美的，就是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dāng)死不正經(jīng)、卻比誰都認(rèn)真嚴(yán)肅的狄俄墨提斯。

    他就那樣微笑著，滿足的，閉上了雙眼。

    最終——意識沉入了深深的、無法逃脫的黑暗。

    ◇

    雅典娜再次見到亞齊里斯之時，是他死去后的第二天清晨。

    在得知了盾牌座大埃阿斯與奧德修斯?fàn)帄Z射手座圣衣，并且落敗后莫名自戕——這件令她無比震驚的事之后，她才去看亞齊里斯……的尸身。

    兩人之間并沒有特別親密的關(guān)系，也沒有深厚到可以為對方慟哭的感情。然而她依然感受得到悲傷難過的心情。

    希臘人已經(jīng)打算為他舉行火葬，而她只是在遠(yuǎn)處遠(yuǎn)遠(yuǎn)地觀望。

    即使距離那么遙遠(yuǎn)，她依然能準(zhǔn)確地看清死者唇角的那抹笑容。

    為什么他直到臨死前……還能笑得出來？

    但是，她得承認(rèn)，自己是喜歡看這個男人笑的。

    喜歡看他笑……看他在面對其他神系那些傲慢神祇時自信的笑、在陪伴年幼的圣斗士候補(bǔ)們時溫柔的笑，面對不得不去斬殺的敵人時堅強(qiáng)的笑。

    甚至是在，最后面臨死亡時無奈的笑。

    無論怎樣。盡管老是喜歡糾結(jié)卻又不愛發(fā)火來泄憤，他卻一直那樣開朗，那樣豁達(dá)。哪怕在自己將死之時，他的臉上仍有一絲苦澀悲哀、但卻釋然安心的笑容。

    這樣一個人，為什么偏偏會是短命的戰(zhàn)士。

    并不是單純的因喜歡的他逝去而悲傷。同他一起走了那么久，他的一舉一動，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好像一直在他身邊，直到此刻——這個殘酷的清晨。

    這種感情和男女之情無關(guān)，她非常清楚。

    在讀懂一個人的一切后，失去他的悲傷，比單純的喜歡或者愛情要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