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白日的悶熱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夏風(fēng)的涼爽之氣。蘇子澈拿起一塊水晶龍鳳糕,才咬了一口便停下,怔怔地發(fā)起了呆。
皇帝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道:“不好吃么?來,嘗嘗玉露團?!碧K子澈將龍鳳糕扔到玉盤中,一頭撲到皇帝懷里抱著他的腰,手臂越收越緊,始終一語不發(fā)?;实蹏@了口氣,拍拍他道:“麟兒,這不是你的錯。”
蘇子澈低落了一整天,皇帝的安慰沒有給他帶來片刻心安,反而讓他覺得更為歉疚,他雖不喜趙美人,卻從未生過害她之心,更沒想過要她失去自己的骨肉,何況她肚子里的是他兄長的孩子,是他的侄兒。蘇子澈低低地道:“如果我沒有出現(xiàn)在那里,她就不會掉進水里,更不會……”
“跟你無關(guān)!”皇帝冷著臉打斷他,“麟兒,你離她有三丈遠,她落水與你何干?”蘇子澈搖頭道:“她是見到我才受了驚嚇……”
“你是三頭六臂還是面如羅剎?見你一眼怎么就受了驚嚇?”皇帝眉心擰成川字,終于放軟了語氣,“趙玉娘落水之時,朕恰好到那兒,目睹了全程。你不過是遠遠地看了幾眼,她落水小產(chǎn)跟你半點關(guān)系也無,不要再自責(zé)了,好么?”
蘇子澈并不相信兄長之言,卻也不再辯駁?;实圯p嘆一聲,趙美人剛落水就被救出,夏日的池水至多清涼,遠不至于讓她小產(chǎn)的地步。而她之前想要撈出來的手串,是皇帝在初見她時私下所贈,并不記錄在冊,一直被她視為珍寶,只是她不知,那手串以藏紅花的汁液浸泡過數(shù)月,有避子之效,藏紅花藥力極強,小小幾根便能將足月的胎兒落下,就算趙美人不常佩戴,藥力也能滲入肌膚,顯出其功效來。
落水不過是幌子,真正致使她小產(chǎn)的,是她費盡心思想要撈出來的手串。趙玉娘是黎國人。當(dāng)年靜和公主遠嫁北黎王子,孝賢皇后含淚送走愛女,以唯一的女兒換取寧黎兩國十年安寧,回過頭卻千般萬般叮囑兒子,若是他日登基,不許和親,不能割地,黎國狼子野心,縱是獻上美人也只能親近,不能留嗣。蘇子卿一生侍母至孝,自是無有不允。這才使得趙美人雖寵冠后宮,依舊連腹中之子都保不住。
只是個中思量,他并不想讓小弟知道。
皇帝讓蘇子澈坐正,看著他道:“生死由命,成敗在天,你若連這點事都耿耿于懷,還怎么提槍跨馬,征戰(zhàn)四方?”
蘇子澈猛然抬起頭,干凈明澈的眼睛像是烏黑的琉璃珠,卻不知因何蒙上了一層水霧,“犯我大寧者當(dāng)誅,麟兒自不會心軟,可……可趙美人失去的,是三哥的子嗣啊……”皇帝目光驟緊,心里狠狠一疼,終于知道了小弟難過的根源何在,柔聲道:“朕不差這一個兒子,你不是喜歡月奴么,朕讓他以后跟著你,可好?”月奴是四皇子的乳名,董昭儀所出,極是聰明伶俐,在一眾皇子中最得圣寵。蘇子澈搖頭道:“我原是愛屋及烏,陛下卻讓我買櫝還珠,這怎么行。”他起身隨皇帝走向內(nèi)殿,忽然又想起白日選妃之事,問道,“三哥,你真的很希望我成親么?”
皇帝不答反問,“麟兒為何不想成親?”蘇子澈想也不想地道:“我如果成親,就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彼诨实凵磉呺S意慣了,而今雖已束發(fā),仍不改舊時心性,說話毫無遮攔,也不擔(dān)心生出誤會。皇帝笑著抱了他一下,命人進來伺候就寢。
窗外一片如水的月光。
次日,蘇子澈去了驍騎營,皇帝念著趙美人之事,賞了她許多東西,只礙著規(guī)矩不能親去安慰。午后進講之時,皇帝正聽得起勁,外面忽然幾聲嘈雜,寧福海忙躬身出去查看情況,未幾又面帶急色地進來,低聲稟道:“陛下,秦王殿下今早點兵之時,劉云希去的遲了一個時辰,殿下以他遲到為由,將他就地斬首,左右皆不敢勸,已經(jīng)行刑了?!眲⒃葡T怯盎鹿?,頗得皇帝看重,此次蘇子澈出任驍騎營上將軍,皇帝特地派劉云希做監(jiān)軍,一是照拂,二是監(jiān)督。蘇子澈太過年輕氣盛,初掌軍權(quán)不知會做出何事,而劉云希性子沉穩(wěn),有他照看著想來不會出什么紕漏?;实圻@道旨意對兩人皆有益,未曾想劉云希這一去,卻是連命都斷送了。
皇帝乍聞此事,陡然一驚,冷厲地眼神掃過去,令寧福海平白生出一身冷汗。寧福海方才稟報時雖是低語,可殿中寂靜無聲,翰林學(xué)士程墨距皇帝不遠,聽得是一字不落。他生性耿直,見皇帝隱隱有發(fā)怒的跡象,近前一步鄭重行禮道:“臣,恭喜陛下。”
殿中諸人皆屏氣凝神,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響,他這一跪地一揚聲,如投石入水,在大殿之中格外分明。
皇帝冷眼看他,約莫料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淡淡道:“朕失良臣,何喜之有?”
程墨再拜道:“劉監(jiān)軍得陛下青眼,為人雖忠心,卻恃寵而驕,身為監(jiān)軍罔顧軍法,不守軍紀(jì),點兵之時遲到,實為軍中大忌。秦王不以劉監(jiān)軍為陛下愛重而有所袒護,將其繩之以法,可謂剛正不阿,且秦王胸懷大略,志在青云,假以時日,定會成就一番豐功偉業(yè)。陛下有此良臣猛將,自當(dāng)恭喜?!?br/>
窗外風(fēng)乍起,吹得鐵馬聲聲嘆,不多時,方才還晴朗的天空已是烏云密布,仿佛隨時會落下雨來,殿內(nèi)光線有些陰暗,氣氛愈見沉寂,幾個侍讀的內(nèi)侍面上冷汗順著脖頸滑進衣服內(nèi),卻連眼皮都不敢動一下,更遑論添燈。
皇帝手中仍執(zhí)著書卷,指骨卻已泛白,額上也迸出青筋。他依稀想起年少時候,恰逢先帝千秋節(jié),他想為先帝獻上一曲,便命太常樂工制了幾首新曲,閑時便跟著學(xué)一學(xué)。那時的麟兒不過總角年紀(jì),還是一團天真的模樣,偶然一次撞見兄長在屋內(nèi)與人談笑撫琴,鬧著也要彈琴,蘇子卿怕他手指細嫩被琴弦劃破,便不許他玩鬧,蘇子澈氣悶之下竟遷怒他人,稚嫩聲音無甚威儀,儒軟地命人將那樂工拖下去杖斃。
其時麟兒尚年幼,想來連杖斃是何意都不知,他出言阻止,卻換來麟兒的哭鬧不休。相較于稍有好感的內(nèi)侍,他自然是更心疼懵懂無知的小弟,只這一瞬的猶豫,侍衛(wèi)已將那人拖了下去,轉(zhuǎn)眼就是一條人命消逝。
耳畔余音未止,指下琴弦猶顫。
麟兒仍無知無覺,抓著他的衣襟哭得可憐。
說什么人性本善良,落在蘇子卿眼中,卻是人性本惡,稍有不順意便輕易奪人性命,還一派天真無辜的模樣。那時的麟兒不懂死為何物,尚且可看做年幼無知,可而今早已是飽讀詩書熟習(xí)兵法的少年兒郎,卻仍是這般輕賤人命——
皇帝驀然想起昨日趙美人小產(chǎn)之后,蘇子澈的黯然神傷。
最是無情之人,也最是多情。
蘇子澈明知劉云希是皇帝心腹,說殺就殺毫不猶疑,皇帝分不清他是真的為立軍威肅軍紀(jì),還是以此來告訴皇帝,那個一直在他懷里撒嬌耍癡的孩子,現(xiàn)在長大了。
許久,皇帝神色又如初時般波瀾無驚,淡淡道:“遲到者當(dāng)斬,是太宗立下的規(guī)矩,為將者不徇私情,執(zhí)法安眾,此舉可嘉。程卿家,平身罷。”
話雖如此,皇帝卻無心再聽進講,吩咐侍臣若晚間蘇子澈回宮,命他即刻來見。殿外風(fēng)云色變,片刻大雨如傾,皇帝著人掌燈近,翻開一本奏折,卻是諫官所上,字字句句無不直指皇帝年逾而立仍未立儲之事。
皇帝眉目倏爾冷然,隨手將奏折擱置一邊,又去翻閱下一本。窗外一個驚雷,霎時把天地照得分為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