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蒙古草原再次迎來萬物復蘇的春天。。吳定北也迎來了他在蒙古的春天。新廠房如期落成。設(shè)備引進,工人招募一切順利。蒙古分公司二分廠如期開工??偣镜挠唵瘟恳幌伦釉黾恿税俜种耸9咎貏e表彰整個蒙古團隊,所有在蒙古的中國人均有獎勵。辦公室的蒙古員工也有相當豐厚的獎金。另外單獨獎給吳定北五千美金,以表彰其率領(lǐng)團隊杰出的完成任務。一時間整個蒙古分公司業(yè)務開展的如火如荼。
老游打來電話,語調(diào)神秘兮兮的:‘老三,工程款大部分都拿到了,只留了一小部分作為質(zhì)量保證金。沒有你可不會這么順利?!?br/>
定北看了看門外,捂著話筒小聲說:‘咱能不能不在電話里說這事?晚上我去找你吧?!?br/>
‘要得’老游說:‘要不這個樣子吧,咱們兄弟三人也很久沒有聚會了,晚上我在老李那里等你,好不好?’
‘行,說定了,不見不散。’
阿木拉在門外探頭看了一眼,定北問:‘有事兒嗎?’他這才拉著小劉一起走進來。
‘吳經(jīng)理,’在公司里定北嚴禁下屬員工私自叫他吳總。但是像‘吳哥’之類的稱呼小劉現(xiàn)在卻再也不敢叫了。小劉代阿木拉說:‘吳經(jīng)理,阿木拉說他覺得公司壯大了,大家的工資都該升一級才是。所有蒙古公司都這么做的?!?br/>
‘小劉,你告訴阿木拉?!ū弊谧约旱囊巫由喜痪o不慢地說:‘他有漲工資的需求,讓他自己單獨提出來。用不著跟我說什么蒙古公司怎樣怎樣。這里是中國公司,干得好的我心里有數(shù)絕不會虧待大家。但是我們絕對不搞蒙古企業(yè)那樣的大鍋飯。什么叫公司壯大了所有人的工資就該升一級?在這里沒有這一套?!ū焙敛豢蜌狻?br/>
小劉說:‘吳經(jīng)理,其實來之前我已經(jīng)這么和阿木拉說了。要說咱們公司的工資待遇在蒙古算是夠高了。可您不知道,蒙古人從來不知道知足是什么,要我說您說得對。就不能讓他們蹬鼻子上臉?!?br/>
阿木拉不用聽小劉翻譯,看定北的臉色就知道沒戲。耷拉著臉和小劉一起走出定北辦公室。
定北這么做并不是不想讓手底下的這幫人多掙錢,一則是蒙古人錢掙多了就鬧事。錢越多越不消停。二來阿茹娜在家也經(jīng)常對定北說她所認識的定北公司這幾個蒙古人的好歹。雖然溝通不夠順暢,但是誰——好,誰——不好。言簡意賅,很容易弄明白。定北深知阿茹娜不會故意騙他的,況且也沒那個必要。
打發(fā)走阿木拉,定北開始靜靜地琢磨起這個人來。阿木拉是定北來蒙古之前王巖招收的第一批蒙古員工。細想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阿木拉并不了解。于是把小劉叫進來。小劉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定北的專職翻譯兼秘書。
‘小劉,你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出阿木拉的一些資料。我只要他來咱們公司之前的?!ū狈愿赖?。
‘吳經(jīng)理,阿木拉進公司的資料早就沒了,那時候也沒人管這些。不過您要是想知道的話我找人查查吧,在蒙古這個很容易的?!⒄f。
‘好,不過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包括老魏?!ū闭f。
‘您放心,我可不是兩年前的那個傻小子了,呵呵’說著轉(zhuǎn)身走了。
晚上定北獨自一人去了御膳飯店,他對老魏說是和阿茹娜出去看電影,反正阿茹娜晚上又有演出,不怕穿幫。
哥仨直接到李明的住處會面,李明這次沒在飯店里擺酒,讓飯店的廚子做了幾樣菜送到他家。剛寒暄完畢,游志遠就拿出一個大信封塞給定北。定北嘆口氣說:‘我說老大,我知道咱哥仨沒什么避諱的??赡k事就不能含蓄這點兒?怎么啥事都這么直來直去的呀。’
李明也說老游:‘這就是上回我和你說的沒腦子,這也就是在我這。這要是在別的地方讓哪個心懷鬼胎的蒙古人看見了,不是給老三添麻煩嗎。我說大哥哎,你也該學學啦。’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說的老游有點不好意思,手里拿著信封僵在半空也不知怎么辦好了。定北一見忙伸手接了過來。嘴里咋咋呼呼喊餓,為老游解圍。仨人就像當年火車上一樣,圍坐在一起。斟上小酒,慢慢敘談起來。
‘二哥,我看阿茹娜最近挺忙,是不是上你這來的次數(shù)少了?要是的話跟我直說,千萬別不好意思啊?!ū焙荜P(guān)心這事。
‘沒有,真的沒有。何況現(xiàn)在阿茹娜是大腕了,不需要天天來,每周上我這唱一次那就海了去了。這你甭惦記著啊,沒你事兒,你就給我好好對人家姑娘別沒事招人家生氣就得?!蠲骱投ū敝g說話向來隨便。
游志遠舉起酒杯:‘老二、老三,二位賢弟。我得敬你們倆一杯。我來蒙古這段日子全仗著賢弟關(guān)照。說啥子也沒用,全都在酒里頭嘍。’說完也不等二人答話,一飲而盡。
‘自家兄弟,不用客氣。喝酒喝酒。’定北和李明不愿意老游總提這事,故意打岔。
‘老大,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李明問。
‘借老三公司工程的機會,我掛靠在中建下面。以后有了資質(zhì)活就會多起來,不用替**心?!嫌涡U有信心。
‘二哥,我得提醒你注意,樹大招風,銀子多了招人眼紅。不是兄弟說你,你也改改愛出風頭的毛病吧。聽說上次你去電視臺給人家贊助,你贊助就贊助唄,走銀行轉(zhuǎn)賬不就得了。非得提著那一大箱子蒙圖??!蒙古這社會多亂那!還是低調(diào)些好?!ū闭\心勸李明。
‘是是是,我兄弟教訓的是。哥哥我改,一定改。我也想了,這么招搖確實容易惹事。打今兒個起,二哥我低調(diào)做人,低調(diào)做人?!蠲魈撔慕邮?。然后話鋒一轉(zhuǎn):‘今兒咱哥仨好不容易在一塊,都照死了喝啊。就跟當年火車上一樣。瞧!我特地讓人買了兩瓶套馬桿子白,久違了吧,哈哈!’
果然是久違了,現(xiàn)在哥兒幾個動不動就是蒙古最好的成吉思汗酒。根本不喝這路廉價劣質(zhì)酒了??墒嵌ū笨匆娔前咨A亢吞焖{色的商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嘭’的一聲打開瓶蓋,仿佛又聽到了列車發(fā)出的哐啷哐啷的聲音。一杯套馬桿子下肚,天旋地轉(zhuǎn),又回到了奔向蒙古的列車上。
小劉辦事很有效率,才過兩天。就把一份關(guān)于阿木拉的資料放到定北辦公桌上。定北拿起來一看不由心生贊嘆。
原來這阿木拉也算是名門之后,他的爺爺參加過蒙古人民革命黨領(lǐng)導的人民革命。曾經(jīng)在蒙古政府擔任過很重要的職務。阿木拉本人畢業(yè)于蒙古國立大學,后來又到前蘇聯(lián)留學。學成后一度在馬來西亞某大學教授中亞歷史。而眼下,這家伙正和一位搞繪畫藝術(shù)的蒙古女孩打得火熱,倆人正在狂熱追求藝術(shù)的自由境界。
定北似乎明白阿木拉為什么掙得錢不夠花了。搞藝術(shù)?呸,純粹是糟踐蒙圖。那是一無底洞。難怪這家伙要求漲工資。
定被叫小劉把阿木拉找來,對小劉說:‘小劉,麻煩你先出去一下。’小劉撓撓頭,那意思是說我走了你們倆怎么說話呀?定北似乎看出了小劉的心思,說:‘沒事,我有辦法。’
小劉出去了,辦公室里就剩下定北和阿木拉兩人。定北說:‘阿木拉,塔素。’阿木拉說了句漢語:‘謝謝’隨后坐在定北對面。
定北掏出自己的錢夾,從里面拿出三百美金,放在桌上。指著美金說:‘這個,給你。你、我,知道。別人,不知道。明白?’
阿木拉拿過錢裝進兜里,再次用漢語說了聲:‘謝謝?!^走出去了。定北希望阿木拉能夠明白自己的做法。也愿意從個人的角度幫助他。望著阿木拉的背影,自言自語的說:‘但愿這小子是個明白事理的家伙?!?br/>
今年開春以來,定北發(fā)現(xiàn)很多事更愿意自己一個人去處理,無論公事還是私事。不像剛來那會,出去干什么都一幫人跟打狼似的。也許是因為對蒙古熟悉了。也許,是因為地位發(fā)生了變化。
一連幾個星期,每到周末定北只叫上小劉,倆人開車到處游玩。那輛老伏爾加早就留給老魏了。現(xiàn)在定北開的是一輛公司配置的現(xiàn)代越野吉普。凡是兩天之內(nèi)汽車能夠往返的地方定北都要小劉帶他去。按小劉的說法,跟著吳經(jīng)理我算走運了,在蒙古活了二十多年也沒去過那么些地方。
定北特意讓小劉帶他去了一趟溫都爾汗。這是一個中國人家喻戶曉的地方。當年林副統(tǒng)帥乘機叛逃蘇聯(lián),最后摔死在溫都爾汗的郊外。
溫都爾汗距離烏蘭巴托西邊約三百公里。是蒙古國肯特省的首府。從市區(qū)開車出來,汽車在丘陵間顛簸得很厲害,路上時而碰到塄坎,把越野車高高彈起。繼續(xù)往前,向東北又走了不到一個小時,離開沙土公路拐入正北一條草叢小道。這里似乎很少有車輛通過,車胎軋得枯草吱吱作響。在小道的左邊是一連串較高的山丘,右邊是一片往上的漫坡,這塊地方牧民管它叫蘇布拉嘎盆地,屬于南邊二十公里的伊德爾莫格縣管轄。
同行的向?qū)Ц嬖V小劉,就是這里了。定北爬到越野車頂上向四周望去,在一片荒原之中,什么也沒有。當年飛機墜落沖擊出的巨大印痕早已被歲月的大手撫平。一眼望去這里的草原和別處的沒有什么不同。
定北很遺憾沒看到一些飛機遺骸。聽說當年僅存的兩臺發(fā)動機殘骸已經(jīng)被運到烏蘭巴托郊外一個叫做[成吉思汗行營]的旅游點供游人參觀。站在一絲無痕的草原上,定北忽然感悟到了什么是權(quán)利,什么是歲月,什么是人生。**走紅之時,那是偉大領(lǐng)袖**的親密戰(zhàn)友,左膀右臂。同**一樣享受著萬人景仰的榮耀??稍谶@塊葬身之地,連一塊墓碑都不曾見到。曾經(jīng)居于權(quán)力頂峰,現(xiàn)如今只有青草伴著黃羊偶爾走過。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該來的自然會來,該去的擋也擋不住。一個國家如此,一個民族如此,小小的一個蒙古分公司更是如此。**他老人家講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定北無意中和小劉說起給了阿木拉三百美金的事。對小劉說:‘我也是真心想幫他。希望他能體會我的心意?!?br/>
小劉頓足惋惜:‘哎呀,吳經(jīng)理。這下你可壞事了。你還是不了解城市里的蒙古人,這些人不但不知足還沒有感恩之心。你給他錢,他一定認為那是他應得的。甚至還會認為那是他提出漲工資取得的勝利。不信過不了多久他還得找你要錢。吳經(jīng)理,我的意思不是說阿木拉這人有多壞,只不過生活在城市的蒙古人早就把他們老祖先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扔的一干二凈了?,F(xiàn)在很多城里的孩子只要回到牧區(qū)看望家里的老人,往往都會被老人痛罵丟失了蒙族人的骨氣,給祖宗丟臉?!?br/>
‘看來草原和騰格里是養(yǎng)育一切蒙古人的搖籃啊,脫離了草原的哺育,蒙古人也沒了蒙古人的誠實、勇猛和待人的真誠。城市象一口大染缸,吞噬著一切民族優(yōu)秀的閃光點。把所有人都鍍上一層冷漠,虛偽的外殼?!ū卑l(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著,問小劉:‘劉兒,不知道你能明白我說的話嗎?’
‘我明白的,吳經(jīng)理。我心里有時候也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我沒您那么有文化,不會表達?!⒑苤t虛的說。
‘心里有感覺就行了,不用非要對誰表達。只要有這種感覺,就會不停地給自己提醒。不會忘記自己到底為什么活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