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攸往無翰趕,京都則看著夷兵四日內(nèi)過了鹿懿山。這四萬夷兵裝備精良，是鐘家喂的好。繞是蕭禁,也要嘆一聲：“難打?！?br/>
    不得不說，眼下圍困京都，實為上策。初春方至,京中糧倉待填，南下因戰(zhàn)事耽擱，至今未能送到。如今夷兵堵了門,就是要送也送不進(jìn)來。糧草吃緊，守也守的不踏實。

    “鐘家這一刀插/的狠，若是襄蘭趕不及……”蕭禁一連干笑：“我等就只能以身殉國了?！?br/>
    “倘若真守不住，平定王必然會分兵回救。眼下無動靜，想是知道有地方救兵?！焙铉娴?，“你我只能撐上幾日,等一等了?！?br/>
    蕭禁抬身,吆喝一聲：“開懸眼，弓箭手待命。人千里迢迢趕過來，怎么能讓人敗興而歸?！?br/>
    京都嚴(yán)正以待,肅穆立身者皆探首觀望,聽著夷兵號聲漸近，已經(jīng)緊逼咫尺。蕭禁一聲“放箭”，登時戰(zhàn)鼓震耳，扯開了戰(zhàn)幕。

    那鼓聲轟隆，周府偏院里鈴鐺急促，催命似的晃在人心頭，正應(yīng)了這戰(zhàn)意滔天的京都。

    周璞躺身在檐下藤椅，聽著這混聲嘈雜，竟?jié)u漸沉了意識，夢回舊景。

    他又夢永樂元年，諸人意氣風(fēng)發(fā)年少時。

    永樂元年新帝登基，翰林院承恩特開，招引天下賢才。一時間無數(shù)讀書人匯集京都，打街眺目，皆是英俊瀟灑的少年郎，不知引得京中多少待嫁女兒芳心暗動。

    然這其中，最打眼的卻是富賈之子鐘子潤，單名一個“澤”。此人不僅以貌壓了侯相門下的“野山閑云”，更憑闊綽豪擲引得無數(shù)貴門子弟折腰相交。

    論風(fēng)流，天下誰及子潤兄。

    周璞頭次見這人，正是應(yīng)了鐘鶴之邀往不貳樓喝茶。他抬腳登梯，上邊照面下迎。那人扇插后領(lǐng)，簡袍廣袖，木屐松踏，不著一飾，端的就是說不盡的風(fēng)流倜儻。

    到底是臉長得好。

    “純景兄。”這人俯身握了周璞的臂，拿捏恰好，一雙眼笑意流溢，朗聲道：“讓人好等?！?br/>
    周璞“哐當(dāng)”一聲滑了腳，跌坐在梯上。

    他母親為徐杭劉氏貴女，相貌平平，嫁做他父親為妻，數(shù)十年相伴寒窗，直待他父親高升左都御史。誰知這位監(jiān)察清明的左都御史，轉(zhuǎn)頭相中京都豪門嫡女。糟糠之妻下堂不過眨眼之間，他母親一年都沒熬過去。周璞平素在家里見著他那位年紀(jì)相仿的“娘”，都會暗生寒惡，正是對這種貌比春花，眉眼含情的主兒最避如蛇蝎。

    他慌忙抽了鐘澤攙扶著的手臂，垂頭道了句：“倉促不慎，失儀了?！?br/>
    也不知鐘澤是個甚么神色，總之這一場茶喝得不快，他草草退場，只記得這位鐘子潤是鐘鶴之弟。

    雖說是個庶出，卻比鐘攸的命好，好歹上了鐘家玉牌，是人兒子。

    這一次之后半月，周璞只在翰林院走動。他有心出頭，不欲聽從他爹的差使。這會兒翰林院中常有大家，章老三坐論壇，左愷之常提策論，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清流如許”，也來提過文章。鐘鶴鐘攸已入侯相門下，鐘燮自有鐘子鳴打點，他們四人看似同身共進(jìn)，實則以拉開數(shù)里。周璞不肯直言難處，只能夜里熬書，在策論上越挫越勇。

    熬夜虛身，周璞白日里行，都是飄著走。偏偏家中吵鬧，他只得住翰林院舍里。離了貼身侍從，飲食多有疏忽，他病倒的時候誰也不知。往醫(yī)館抓藥，人燒糊涂了，一摸袖，才記起來忘帶錢袋了。

    伙計盯著他等收銀子，他拎著藥包躊躇開口：“那……”

    “巧了?！焙筮呉蝗藪併y子賞了伙計，打他邊上一靠，“周兄?！?br/>
    周璞舌尖都發(fā)了苦，見這人只認(rèn)自己運氣是真差。他擱了藥包，道：“不勞鐘兄，這藥我晚些再來抓?！庇謱︾姖商挚蜌猓骸敖袢詹磺?，改日再同鐘兄酒話閑事，告辭。”

    說罷人轉(zhuǎn)身就走，出了醫(yī)館日頭明晃。他又頂著酷暑，往院里回。路上雜亂擁擠，他走得慢，身上虛，腳步也虛，背上一摸都是冷汗。走了沒多久，那馬車就靠邊停了，里邊人一掀簾——怎還是鐘澤！

    “送兄弟一道?！辩姖缮赛c了點日頭，“青天白日，賞個臉吧?！?br/>
    人話到了這個地步，再拒就是駁了鐘鶴的面。周璞嘆息，還是上車了。因他昏頭睡過去，半醒時人還沉沉。朦朧轉(zhuǎn)望，只能見著邊上坐了一人，給他換巾覆冰。

    清風(fēng)徐過，周璞聽著他喚了一聲：“純景，醒了嗎？”

    醒了嗎？

    鈴鐺疾晃，石擊轟耳。天色已暗，風(fēng)冷寒顫。

    周璞陡然睜開眼，他照額上摸了一把，竟是濕汗。侍從經(jīng)門洞吵嚷嚷的跑過來，大呼道：“公子！不得了！夷兵有火藥！埋門下炸了半邊門！瞧是堵不住了！”

    周璞愕然：“何來火藥……我已全收了才是。”音罷人一頓，起身面露震色，“……子潤。”

    炸聲驚徹那一刻，蕭禁先身撲倒辛明，緊跟著半墻傾塌，人身斜滾撞在碎石。他按住辛明，猛地抬聲：“射擊！”

    天殺的夷兵！誰能料到他行至門下的頭車?yán)锶嘶鹚?，這一炸轟了半邊城門，連帶著墻沿塌陷！

    底下的夷兵蜂擁而至，蕭禁拽起辛明，后邊的群臣已經(jīng)亂作一團(tuán)，參軍好不巧的擋了道，蕭禁抬腳就將人踹開，急急將辛明推入后方，厲聲道：“帶圣上回宮！封閉宮門！”

    “小叔！”辛明陡然抓住蕭禁的衣袖，“諸將在此，朕有何懼！”他回頭斥道：“‘天道’何在！朕與諸將共守京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內(nèi)侍快速呈上天道，辛明摘了冠，將袍一摔，拔出天道，寒聲道：“門還有一半，缺口身堵！殺過這一場，夷兵必要退后喘息，你我還有時間！”他扶住蕭禁，穩(wěn)聲道：“小叔。我父皇當(dāng)年一力挫敵，今日我雖不及，卻也要說一句?！?br/>
    他翻刀沉聲：“大嵐不?。　?br/>
    京衛(wèi)司涌沖出破門，兵鋒廝殺在門前。天色昏暗，火油燃箭，漫天飛射罩出明亮。木驢尖端沖撞，頂著數(shù)人退后抵在城門，憑靠一身血肉來阻這一場入侵。

    喊聲滔天，周璞扶墻沿，看火光四起，無數(shù)猙獰。血紅濺灑，屹立了數(shù)百年的京都城如刷新色，多少男兒的熱忱赤膽，都涂在了這里，狠狠畫在大嵐史布上。無數(shù)人在鐵蹄踐踏之下累積堆阻，連名都沒有。今夜不論南北，提刀衛(wèi)國的所有人——都叫大嵐魂。

    蒼際震蕩，重石翻砸。石塊土碎迸濺，周璞撐著塌了一半的階上墻。來往疾步的人匆匆經(jīng)身，他到了最上邊，望夷兵盡頭。

    卻看不清。

    周璞忽然滾下淚來，手抖顫栗。他曾經(jīng)多少年，都在一心為大嵐，可萬萬不曾想，有一日國難臨城，正是他一手為虐。

    蕭禁沒留神，一回頭辛明不在身側(cè)，再一看他登時丟了魂。辛明已沖入前頭，那木驢轟行，皇帝翻身爬上。這車廂里少說也有七八人，那皮幔一掀開，辛明翻抄就是一顆腦袋。蕭禁要命的狂奔過去，已經(jīng)有人接上，他看著辛明躲閃蹲身，空手卡住人咽喉，脆聲卡斷，再回刀一摜，將人插/了個準(zhǔn)！

    “我操！”蕭禁拽下人，面色蒼白，“嚇、嚇?biāo)览献?！?br/>
    這一手不就是太上皇辛弈慣用的么！誰知也教了辛明……有這么教兒子的嗎！

    蕭禁頭皮發(fā)麻，也不敢在這喊聲圣上，只能捉著辛明的小名：“阿明！可不得這么沖??！你爹哪有這么——”

    辛明一把摜按下蕭禁腦袋，天道貼著他發(fā)頂直插/進(jìn)夷兵的胸口。血噴了蕭禁一頭，辛明拔刀，大聲笑道：“小叔，后邊去吧?！彪S即拽起夷兵的腦袋，抬手高舉，轉(zhuǎn)身冷喝道：“區(qū)區(qū)海夷！我大嵐誰怕！”天道斜指，“誰取了敵帥的項上人頭，朕賞他列位當(dāng)侯！”

    京衛(wèi)頓時大漲士氣，隨他直沖，竟一時間如虎下山，兇悍難擋。蕭禁不敢大意，步步緊隨。夷兵尚有余兵在后，見狀加人施力，與京衛(wèi)膠著戰(zhàn)場。敵將身高體壯，打馬從兵中沖出時，分外打眼。

    對方快馬難捉，重錘撞在辛明橫刀之上，策馬飛蹄。辛明猛地被撞拖退后，腳下泥土翻松，他竟一時止不住被抵退的身體。蕭禁翻槍銳利，人拖鞍躍爬上馬背，豈料后方刀刀致命，他單槍難擋，又被拖延下馬。

    此時戰(zhàn)鼓聲砸，重?fù)粼谛乜?，雷點似的疾敲。蕭禁眼見辛明將撞上刀口，不覺喊出聲：“松刀！”

    辛明不應(yīng)。這刀不同尋常，早在民間傳說里被奉為鎮(zhèn)國銳器，辛明豈能為保命而松手？他低喝一聲，猛力反插/在地，硬是阻住拖勢。天道刀刃劃出一道長深痕，才方阻下馬沖的勢頭。胸口被重錘砸中，腥味立躥喉頭，強(qiáng)忍著才沒一口噴出。

    墻頭立刻傳來一堆喊著“圣上”的驚呼，章老由人扶著，險些暈厥過去，連連顫聲道：“暉、暉陽侯快、快救駕……”

    蕭禁被眾刀阻攔，辛明已被拖著深入敵群，他這倉促之中，竟趕不及去！

    此時已至深夜，夜雨飛點，竟下起來。墻頭的火箭一弱，城下的京衛(wèi)壓力頓艱。蕭禁扛槍撞人前抵，他嘶了喉嚨：“膽敢動我帝君！爺爺踏你滿門！大嵐與蠻夷不共戴天！”

    聲破夜雨。

    此時夷兵后方倏地響起馬蹄聲。

    先是單個“嗒嗒”聲無人聞見，緊接著眾蹄隨后，鋪天蓋地的沖趕而來，“嗒”聲震耳。

    “來了。”侯珂探身，竟紅了眼眶，“來了！”

    為首一騎沖入夷兵，后隨眾人拔刀跟往。這單騎飛快，長刀所過血光橫濺，竟是孤身前往，悍然過境。

    “是……是太上皇嗎？”章老緊攥侯珂，急聲問道。

    侯珂微怔：“不是……此子面生，我竟不識。”

    那雨掠眉眼，露出的是年輕剛銳。深眸漆冷，掠經(jīng)殺聲毫不動色。直往敵將，竟是只將這一人放在眼里。長刀微顛，刀握橫臂。蕭禁眼尖，認(rèn)出那長刀是蒙辰的百戰(zhàn)。

    兩馬將碰，這人竟突然躍身蹲在馬背。不待一瞬，反抄的長刀和人一同猛撲敵馬。戰(zhàn)馬嘶鳴，馬背上的敵將重錘險抬，被這人壓制在下。電光石火間，這人另一只手忽滑腿側(cè)，匕首翻指入掌，橫起就是過頸一刃！動作利落，如風(fēng)迅速！

    敵將退身不及，頸邊血花飛濺。這人夾刃一把擋住敵將后躲的腦袋，抬身翻膝砸撞在敵將側(cè)頰，將人撞翻下馬。長刀跟著擲離手掌，狠、準(zhǔn)的擲釘在敵將脖頸！竟是一個照面，就拿了人頭。

    時御將敵首抬手扔于腳下，四下夷兵竟皆猛然退后幾步，空出地，誰都不知這一尊殺神從何而來。

    “太……太上皇?！崩铣挤鰤?，喜極而泣：“正是太上皇啊！”

    兵馬壓近，露面旗下的正是太上皇辛弈。鐘鶴卻倏地眸中一亮，上前幾步，漸露了笑。

    “白鷗……”

    跟在辛弈身側(cè)的，正是鐘攸。

    昌樂侯臨動時于無翰放了兩萬兵馬，本是誰都未講，是做私底，防周璞反咬。卻不知天降了執(zhí)金令，正將鐘攸一點而通。執(zhí)金令調(diào)動無翰援兵，廢時一日，昌樂侯心腹不動，全憑時御殺雞儆猴，才趕得著與太上皇分兵回援的兵馬相和。

    蕭禁狠擦了把鼻涕，罵了聲：“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