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暮秋猛然抬頭，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滿堂酒客聞言齊刷刷昂首，只為瞧那白衣青年心上人一眼。然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二樓雅間內(nèi)傅少棠初見方既白手指過來時微微一愣，心里那些荒謬念頭還未來得及升起，卻陡然發(fā)現(xiàn)，對方手指所向比自己這處尚還要矮上三分。于是，他下意識地低頭。

    一時間明月樓內(nèi)，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喝酒的、吃菜的、看熱鬧的，全數(shù)目光都沿著伸出的手臂不約而同齊聚于那一處——

    由大堂上往二樓的樓梯上，立了一個人。

    四下里先是一片安靜，下一刻，就如冷水濺油鍋般，潑喇喇的猛然炸開。

    那并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么的美貌，實際上他生的平庸之極，寡淡無色的眉目丟在大街上立時就會泯然眾人，與那明艷不可方物的少女相較何止有天淵之別！

    最讓人驚詫的卻并非這一點，而是，那人竟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兒！

    滄陸上向來男風(fēng)盛行，情投意合、結(jié)為伴侶者并不在少數(shù)。初時眾人見那白衣青年對少女毫不動心，心里未免有些奇怪，此刻看到樓梯上立著的人，登時紛紛作恍然大悟狀，當(dāng)下便有人打趣起來：“小姑娘，可惜那公子似乎并不愛女嬌娥呢！”

    “不愛紅妝愛藍顏……哎喲，那人也長得太磕磣了，這公子的喜好真有些奇怪！”

    “……小姑娘，嘿嘿，還有個法子，不如你換做男裝，扮作翩翩少年郎，可是勝他不少呢！”

    這話雖是打趣，但是也不無恭維她容貌之意。然而聽在蘇暮秋耳中，卻大為惱火。

    這是笑她縱有天仙貌，也惜無男兒身么？

    當(dāng)下口中呸了一聲，赤紅軟鞭高高揚起，如一條斑斕毒蛇，將身前長凳劈得四分五裂。

    眾人只見眼前紅光一閃，轟然聲里堅硬長凳化作木片紛紛落地，尋常人家哪見過這般陣仗，登時紛紛噤聲，生怕那鞭子找上自己。

    一時間堂內(nèi)樓上，鴉雀無聲。

    少女聲音如那軟鞭梢尾，虛虛從肌膚上刮過，滲人的慌：“……誰再敢亂說，我用這鞭子抽爛他的狗嘴！”

    她揚頭鎖住樓梯上立著的人，那人似乎被她適才的威風(fēng)所懾，竟然僵立在原地。

    “便是你么？”蘇暮秋撫著手中赤紅軟鞭，冷冷說道。

    剛才一番動靜已入方既白耳中，他此刻終于轉(zhuǎn)身回頭。

    他被蘇暮秋纏得不厭其煩，只盼得能甩脫那個小魔星，為此禍水東引也不惜。自從一年前無意間救下蘇暮秋之后，自己就被對方纏上，偏偏小鏡湖向來與太初交好，自己礙于師命也不得不與她周旋，此際到得木城，終于忍無可忍。

    他原本就是隨手一指，只進來時瞧見那里立了個人，便順手指向了樓梯上。至于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全然不被他放在心上。而此刻聽著這動靜，他莫非還指了個男人？

    而那人入眼的剎那，即便是滄陸行走已慣的方既白，也不著痕跡地皺眉。

    只因那人太過凄慘。

    一身灰撲撲的布衣，劣質(zhì)布料上猶有煙熏火燎的痕跡，臉上蠟黃，活似個病癆鬼。額頭上還破了道口子，傷口周遭血也未擦干凈，反而是張牙舞爪般貼在面上，混合著泥土、灰塵一道紅一道黑，說他是長街上沿途乞討的叫花子都有人信。

    就這樣一個人，到底是怎樣混進明月樓的，竟然眾人都還未發(fā)現(xiàn)？

    傅少棠雅間內(nèi)那小二還未離開，探頭探腦張望著樓下，先時并無甚特別反應(yīng)，此刻見了這人，臉色卻陡然一變，哀嚎起來：“哎，小顧師傅喲，他是走了什么霉運，把自己折騰得這般狼狽，又攤上這么個事兒……”

    傅少棠一愣，又仔細打量一眼，方才認出來，這人竟然就是長街上自馬蹄下救下幼兒的少年，只是不知因為什么緣故，竟然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蘇暮秋顯然并未將他與那少年聯(lián)系起來，一雙水眸鞭梢般刮過那人臉龐，一聲嗤笑：“……你在糊弄我么，若是看上個病癆鬼，瞧你師父不打斷你的腿！”

    方既白也未曾料想自己隨手指的一人尊容居然這么有礙瞻仰，但他原本就并不在意，反倒是拿著蘇暮秋的話頭，反唇相譏：“蘇暮遮知道他妹妹成天追著人跑，不也沒把你打斷腿么？”

    小鏡湖主蘇暮遮，就這唯一一個妹妹，寵慣得緊，方才養(yǎng)出來蘇暮遮這樣一幅驕橫肆意的脾氣。他倒是對幼妹寵之愛之，但報應(yīng)到方既白身上，真是無比頭疼。

    是以方既白又看了那人一眼，有意揶揄，笑道：“何況你怎知他就是一病癆鬼？須知敗絮藏金玉，頑石成翡翠。你現(xiàn)下瞧他行容落魄，怎知他將一身收整干凈了，不是美人？”

    美人？

    酒客們頓時里三圈外三圈地打量那少年，轟然笑起來。即便是礙于那少女手上的軟鞭，不敢發(fā)出太大的動靜，卻也可從聳動的肩頭里看出。

    當(dāng)下不知道是誰嘟囔出聲，聲音不大不小，卻夠堂內(nèi)人聽到：“那小子若是美人，嘿嘿！咱西面巷子里住著的老易可不是都能夸一句文質(zhì)彬彬？”

    這一聽就絕不是什么好話，何況出聲那人見得旁人面露疑惑，還出聲解釋。

    原來那老易正是西巷里一名屠夫，手穩(wěn)刀準(zhǔn)，又襯著他姓氏，人送外號“一刀準(zhǔn)”。而老易偏偏樣貌還并不走橫肉滿臉一流，生的高高瘦瘦，好似一竹竿，若非手上殺豬刀端的是锃亮鋒銳，一身血氣令人退避，倒還真有幾分弱質(zhì)書生樣子了。

    登時就連蘇暮秋也笑起來。若說那老易是竹竿，眼前這人就是那暮日殘竹，又黃又頹。

    嘲笑聲中，樓上少年沉默不語，只低下頭，不教眾人瞧見他臉色，偏偏落在身側(cè)的手卻緊捏成團。傅少棠目力極好，細瞧來，那少年竟是在微微發(fā)抖。

    于那樓梯上，分外孤弱可憐。

    滿堂酒客，竟然無一人為他解圍。

    小二萬分無奈地噓了口氣。

    “你們掌柜的也不管管么？”

    “公子您說笑了，我們哪里敢管……”小二口里賠笑，半是唏噓半是感嘆，“掌柜要出來評公道，那也有個由頭。小顧師傅他若是衣容整齊些還好，現(xiàn)在這么狼狽，咱掌柜哪敢出來？公子您也知道，這酒樓，最是講究干凈的。現(xiàn)在去幫了小顧師傅，恐怕今天在場的客官都不會再來了……再說了，咱又怎么管的起呢？”

    “管不起？”

    “先前那聲勢您也看到了，若是掌柜出面……嘿，那姑娘恐怕要將咱明月樓都給拆嘍！”

    他們這些開門做生意的，怕的，也正是這些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的江湖人！

    兩人在二樓一番談話，樓下這是少年卻突然開口。他身弱形弱，聲音竟也說不出的弱氣：“姑娘和公子怕是認錯人了，且饒過小人罷……小人微不足道，死不足惜，壞了兩位的和氣可是不好。”

    正說著，他就垂頭向著兩人拱手，瘦弱背脊拉成一張彎曲的弓，似乎一壓就會折斷。

    蘇暮秋先時就不覺得方既白會和他扯上什么關(guān)系，要她來說，這人看一眼都嫌寒磣。不過這人勉強還算是會說話，知道些進退，不壞了兩人和氣。

    也算他識相，還可饒他一條小命。

    當(dāng)下她一揮手，就想讓那人退下，不料方既白陡然出聲，鏗鏘有力：“且慢！你怎知自己微不足道……若非你當(dāng)時冒死上前，街上玩耍的那孩子，豈不是危險之極？”

    剎那間蘇暮秋臉色陡然一變，登時就想起來先前長街里沖出來那人。若不是自己騎術(shù)了得，恐怕馬都給驚了。

    此間關(guān)節(jié)一出，她心思便是一變，說不得就是一聲冷笑：“好啊，方才就是你驚了我的‘赤榴’么？還當(dāng)真是了得得很呢！”

    再一想那人額頭上破口，自己當(dāng)時不正扔了塊碎銀？竟然也不擦擦，就這么落魄地跟著他們進了明月樓，想要博取誰的同情？

    傅少棠見得原本少女已經(jīng)松口，眼見樓上的小顧師傅便可以脫身，不料方既白又來這么一出。不管他意下如何，都硬生生將那人拖回了這一灘渾水。

    何況，把方既白入樓來行為全部串聯(lián)起來，他不就想禍水東引么？眼下蘇暮秋這么一怒，正好合了他意！

    那少年顯然也知曉這一點，臉上原還有猶疑之色，忽然一咬牙，猛地在那樓梯上跪下！

    他動作快如脫兔，眾酒客還未反應(yīng)過來，已是“砰砰砰”就磕了三個響頭，嘴里哀求之意甚為明顯：“姑娘！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出身蘇家，想必仁者仁心，大人有大量，斷不會與我這般小人計較……”

    蘇暮秋神色略有松動，卻在下一刻變得更為冰寒。

    “說得好！好個仁者仁心！好個大人有大量！好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方既白卻在那一剎拊掌大笑，似是灑脫飛揚，“蘇暮秋，人家一尋常百姓都懂的東西，你怎么從頭到尾，都不曾懂了半點呢？此間有妙人，當(dāng)浮一大白！”

    他驀地就提著不知從哪里來的酒壺斟起酒來，蘇暮秋霍然回頭，只死死盯著他：“方既白，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了！”

    她一雙妙目藏著三分忐忑三分驚惶，偏要用三分的兇惡來遮掩，到頭來，卻化成了一分唯一的女兒情態(tài)：“……你看上他了么？你告訴我，你看上那個小叫花了么？！”

    “有何不可？”他自斟自酌，語調(diào)散漫，卻已是飲了一杯。

    少女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胡說！方既白，你不過是第一次見他！”

    孰料方既白臉上帶起些笑，似乎她在滑天下之大稽：“你怎知我就是第一次見他？我瞧他眼熟得緊，說不定就是我一位故人！”

    話音甫落，蘇暮秋已是霍然回頭。羊皮短靴一腳踏上長凳，一鞭子帶著凌厲風(fēng)聲破空而出，絞著赤光烈烈而去。

    “也好！叫你美人也罷，故人也罷，我都將他變成個廢人！”

    蘇暮秋猛然抬頭，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滿堂酒客聞言齊刷刷昂首，只為瞧那白衣青年心上人一眼。然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

    二樓雅間內(nèi)傅少棠初見方既白手指過來時微微一愣，心里那些荒謬念頭還未來得及升起，卻陡然發(fā)現(xiàn)，對方手指所向比自己這處尚還要矮上三分。于是，他下意識地低頭。

    一時間明月樓內(nèi)，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喝酒的、吃菜的、看熱鬧的，全數(shù)目光都沿著伸出的手臂不約而同齊聚于那一處——

    由大堂上往二樓的樓梯上，立了一個人。

    四下里先是一片安靜，下一刻，就如冷水濺油鍋般，潑喇喇的猛然炸開。

    那并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么的美貌，實際上他生的平庸之極，寡淡無色的眉目丟在大街上立時就會泯然眾人，與那明艷不可方物的少女相較何止有天淵之別！

    最讓人驚詫的卻并非這一點，而是，那人竟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兒！

    滄陸上向來男風(fēng)盛行，情投意合、結(jié)為伴侶者并不在少數(shù)。初時眾人見那白衣青年對少女毫不動心，心里未免有些奇怪，此刻看到樓梯上立著的人，登時紛紛作恍然大悟狀，當(dāng)下便有人打趣起來：“小姑娘，可惜那公子似乎并不愛女嬌娥呢！”

    “不愛紅妝愛藍顏……哎喲，那人也長得太磕磣了，這公子的喜好真有些奇怪！”

    “……小姑娘，嘿嘿，還有個法子，不如你換做男裝，扮作翩翩少年郎，可是勝他不少呢！”

    這話雖是打趣，但是也不無恭維她容貌之意。然而聽在蘇暮秋耳中，卻大為惱火。

    這是笑她縱有天仙貌，也惜無男兒身么？

    當(dāng)下口中呸了一聲，赤紅軟鞭高高揚起，如一條斑斕毒蛇，將身前長凳劈得四分五裂。

    眾人只見眼前紅光一閃，轟然聲里堅硬長凳化作木片紛紛落地，尋常人家哪見過這般陣仗，登時紛紛噤聲，生怕那鞭子找上自己。

    一時間堂內(nèi)樓上，鴉雀無聲。

    少女聲音如那軟鞭梢尾，虛虛從肌膚上刮過，滲人的慌：“……誰再敢亂說，我用這鞭子抽爛他的狗嘴！”

    她揚頭鎖住樓梯上立著的人，那人似乎被她適才的威風(fēng)所懾，竟然僵立在原地。

    “便是你么？”蘇暮秋撫著手中赤紅軟鞭，冷冷說道。

    剛才一番動靜已入方既白耳中，他此刻終于轉(zhuǎn)身回頭。

    他被蘇暮秋纏得不厭其煩，只盼得能甩脫那個小魔星，為此禍水東引也不惜。自從一年前無意間救下蘇暮秋之后，自己就被對方纏上，偏偏小鏡湖向來與太初交好，自己礙于師命也不得不與她周旋，此際到得木城，終于忍無可忍。

    他原本就是隨手一指，只進來時瞧見那里立了個人，便順手指向了樓梯上。至于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全然不被他放在心上。而此刻聽著這動靜，他莫非還指了個男人？

    而那人入眼的剎那，即便是滄陸行走已慣的方既白，也不著痕跡地皺眉。

    只因那人太過凄慘。

    一身灰撲撲的布衣，劣質(zhì)布料上猶有煙熏火燎的痕跡，臉上蠟黃，活似個病癆鬼。額頭上還破了道口子，傷口周遭血也未擦干凈，反而是張牙舞爪般貼在面上，混合著泥土、灰塵一道紅一道黑，說他是長街上沿途乞討的叫花子都有人信。

    就這樣一個人，到底是怎樣混進明月樓的，竟然眾人都還未發(fā)現(xiàn)？

    傅少棠雅間內(nèi)那小二還未離開，探頭探腦張望著樓下，先時并無甚特別反應(yīng)，此刻見了這人，臉色卻陡然一變，哀嚎起來：“哎，小顧師傅喲，他是走了什么霉運，把自己折騰得這般狼狽，又攤上這么個事兒……”

    傅少棠一愣，又仔細打量一眼，方才認出來，這人竟然就是長街上自馬蹄下救下幼兒的少年，只是不知因為什么緣故，竟然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蘇暮秋顯然并未將他與那少年聯(lián)系起來，一雙水眸鞭梢般刮過那人臉龐，一聲嗤笑：“……你在糊弄我么，若是看上個病癆鬼，瞧你師父不打斷你的腿！”

    方既白也未曾料想自己隨手指的一人尊容居然這么有礙瞻仰，但他原本就并不在意，反倒是拿著蘇暮秋的話頭，反唇相譏：“蘇暮遮知道他妹妹成天追著人跑，不也沒把你打斷腿么？”

    小鏡湖主蘇暮遮，就這唯一一個妹妹，寵慣得緊，方才養(yǎng)出來蘇暮遮這樣一幅驕橫肆意的脾氣。他倒是對幼妹寵之愛之，但報應(yīng)到方既白身上，真是無比頭疼。

    是以方既白又看了那人一眼，有意揶揄，笑道：“何況你怎知他就是一病癆鬼？須知敗絮藏金玉，頑石成翡翠。你現(xiàn)下瞧他行容落魄，怎知他將一身收整干凈了，不是美人？”

    美人？

    酒客們頓時里三圈外三圈地打量那少年，轟然笑起來。即便是礙于那少女手上的軟鞭，不敢發(fā)出太大的動靜，卻也可從聳動的肩頭里看出。

    當(dāng)下不知道是誰嘟囔出聲，聲音不大不小，卻夠堂內(nèi)人聽到：“那小子若是美人，嘿嘿！咱西面巷子里住著的老易可不是都能夸一句文質(zhì)彬彬？”

    這一聽就絕不是什么好話，何況出聲那人見得旁人面露疑惑，還出聲解釋。

    原來那老易正是西巷里一名屠夫，手穩(wěn)刀準(zhǔn)，又襯著他姓氏，人送外號“一刀準(zhǔn)”。而老易偏偏樣貌還并不走橫肉滿臉一流，生的高高瘦瘦，好似一竹竿，若非手上殺豬刀端的是锃亮鋒銳，一身血氣令人退避，倒還真有幾分弱質(zhì)書生樣子了。

    登時就連蘇暮秋也笑起來。若說那老易是竹竿，眼前這人就是那暮日殘竹，又黃又頹。

    嘲笑聲中，樓上少年沉默不語，只低下頭，不教眾人瞧見他臉色，偏偏落在身側(cè)的手卻緊捏成團。傅少棠目力極好，細瞧來，那少年竟是在微微發(fā)抖。

    于那樓梯上，分外孤弱可憐。

    滿堂酒客，竟然無一人為他解圍。

    小二萬分無奈地噓了口氣。

    “你們掌柜的也不管管么？”

    “公子您說笑了，我們哪里敢管……”小二口里賠笑，半是唏噓半是感嘆，“掌柜要出來評公道，那也有個由頭。小顧師傅他若是衣容整齊些還好，現(xiàn)在這么狼狽，咱掌柜哪敢出來？公子您也知道，這酒樓，最是講究干凈的?，F(xiàn)在去幫了小顧師傅，恐怕今天在場的客官都不會再來了……再說了，咱又怎么管的起呢？”

    “管不起？”

    “先前那聲勢您也看到了，若是掌柜出面……嘿，那姑娘恐怕要將咱明月樓都給拆嘍！”

    他們這些開門做生意的，怕的，也正是這些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的江湖人！

    兩人在二樓一番談話，樓下這是少年卻突然開口。他身弱形弱，聲音竟也說不出的弱氣：“姑娘和公子怕是認錯人了，且饒過小人罷……小人微不足道，死不足惜，壞了兩位的和氣可是不好?！?br/>
    正說著，他就垂頭向著兩人拱手，瘦弱背脊拉成一張彎曲的弓，似乎一壓就會折斷。

    蘇暮秋先時就不覺得方既白會和他扯上什么關(guān)系，要她來說，這人看一眼都嫌寒磣。不過這人勉強還算是會說話，知道些進退，不壞了兩人和氣。

    也算他識相，還可饒他一條小命。

    當(dāng)下她一揮手，就想讓那人退下，不料方既白陡然出聲，鏗鏘有力：“且慢！你怎知自己微不足道……若非你當(dāng)時冒死上前，街上玩耍的那孩子，豈不是危險之極？”

    剎那間蘇暮秋臉色陡然一變，登時就想起來先前長街里沖出來那人。若不是自己騎術(shù)了得，恐怕馬都給驚了。

    此間關(guān)節(jié)一出，她心思便是一變，說不得就是一聲冷笑：“好啊，方才就是你驚了我的‘赤榴’么？還當(dāng)真是了得得很呢！”

    再一想那人額頭上破口，自己當(dāng)時不正扔了塊碎銀？竟然也不擦擦，就這么落魄地跟著他們進了明月樓，想要博取誰的同情？

    傅少棠見得原本少女已經(jīng)松口，眼見樓上的小顧師傅便可以脫身，不料方既白又來這么一出。不管他意下如何，都硬生生將那人拖回了這一灘渾水。

    何況，把方既白入樓來行為全部串聯(lián)起來，他不就想禍水東引么？眼下蘇暮秋這么一怒，正好合了他意！

    那少年顯然也知曉這一點，臉上原還有猶疑之色，忽然一咬牙，猛地在那樓梯上跪下！

    他動作快如脫兔，眾酒客還未反應(yīng)過來，已是“砰砰砰”就磕了三個響頭，嘴里哀求之意甚為明顯：“姑娘！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出身蘇家，想必仁者仁心，大人有大量，斷不會與我這般小人計較……”

    蘇暮秋神色略有松動，卻在下一刻變得更為冰寒。

    “說得好！好個仁者仁心！好個大人有大量！好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方既白卻在那一剎拊掌大笑，似是灑脫飛揚，“蘇暮秋，人家一尋常百姓都懂的東西，你怎么從頭到尾，都不曾懂了半點呢？此間有妙人，當(dāng)浮一大白！”

    他驀地就提著不知從哪里來的酒壺斟起酒來，蘇暮秋霍然回頭，只死死盯著他：“方既白，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了！”

    她一雙妙目藏著三分忐忑三分驚惶，偏要用三分的兇惡來遮掩，到頭來，卻化成了一分唯一的女兒情態(tài)：“……你看上他了么？你告訴我，你看上那個小叫花了么？！”

    “有何不可？”他自斟自酌，語調(diào)散漫，卻已是飲了一杯。

    少女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胡說！方既白，你不過是第一次見他！”

    孰料方既白臉上帶起些笑，似乎她在滑天下之大稽：“你怎知我就是第一次見他？我瞧他眼熟得緊，說不定就是我一位故人！”

    話音甫落，蘇暮秋已是霍然回頭。羊皮短靴一腳踏上長凳，一鞭子帶著凌厲風(fēng)聲破空而出，絞著赤光烈烈而去。

    “也好！叫你美人也罷，故人也罷，我都將他變成個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