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幾個星期，阮聰靈每周都去文方旭那里進行催眠治療，依舊是那些夢境，彼此交錯，有時還會出現(xiàn)一片白裙。

    阮聰靈知道，那是林慕杭。

    文方旭通過這段時間的治療，對阮聰靈的病情已經(jīng)有了了解，但阮聰靈翻來覆去都只是那幾個片段，并沒有回憶出跟多的內(nèi)容，所以他們的進展可以說并不順利。

    阮聰靈有些按捺不住，情急著文文方旭：“沒有其他辦法了么？”

    “目前來說最安全的辦法只能進行到這一步，剩下的，你只能靠你自己。但是這種事說不準，可能你今天回去睡一覺，明天就想起很多是，也可能是維持現(xiàn)狀?！蔽姆叫窨磥硪热盥旍`輕松一些。

    “如果是帶有一點危險性的辦法呢？”

    文方旭奮筆疾書的手停了下來，眉間本就淺淡的笑容隨之消失，抬頭去看阮聰靈時，他異常嚴肅地說：“說實話，沒有其他方法了。”

    “真的？”

    “你現(xiàn)在所有的記憶和精神狀況都是由你自己的大腦進行控制的，你甚至可以理解為，是你的主觀意識導致你維持了現(xiàn)在的精神面貌?！蔽姆叫窈仙险谧龅墓P記，坐去阮聰靈面前，“打個比方。你可以把自己理解成一臺機器，你目前的運轉(zhuǎn)狀況是你的自主意識進行設定的，也就是說，你自己的給自己設定了現(xiàn)在的模式，而且是下意識的，并不是那么容易好打破的?！?br/>
    “但是你也看見了，我現(xiàn)在正在試圖改變這種狀況?！?br/>
    “能動主觀的行為和下意識相比，還是顯得更刻意一些。在我個人的理解層面來說，一個人下意識的舉動，更能代表思維核心。你想，一臺儀器的核心零件應該是最重要的，而主觀意識其實算是下意識的衍生，很可能是受到外界刺激所發(fā)生的映射?！蔽姆叫窠忉?，“算是配件。這個比喻不是特別恰當，但是解釋起來比較方便?！?br/>
    阮聰靈回味著文方旭的話。

    “你想要恢復記憶的主觀意識非常強烈，但是現(xiàn)在你的下意識很可能是阻止你進行恢復的，或者說，它僅僅釋放出部分訊息，而把剩余的部分隱藏起來。這或許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其實我覺得，不一定非要自己跟自己對著干，這不是為難自己么?！?br/>
    文方旭說完還想接著剛才的東西繼續(xù)寫，然而他才拿起筆卻又放下，重新盯著阮聰靈看：“你今天又叫了那個林慕杭的名字，這個人是你過去的朋友？”

    這不是文方旭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早在阮聰靈第一次在催眠過程中叫過林慕杭的名字起，那個總是穿著白裙，一臉病態(tài)的姑娘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存在在阮聰靈探知自己過去的進程中。

    林慕杭曾經(jīng)承認過跟任一航認識，可那個時候的阮聰靈忘記了他們之間原本可能有的關系，朋友？敵人？還是其他什么關系，她都沒問。

    所以再度被文方旭問起這個人，阮聰靈也只能含糊其辭地回答：“可能吧?！?br/>
    文方旭好奇地盯著阮聰靈：“可能？你們最近見過么？”

    “沒有。”就像是在任一航面前有意識地抹掉林慕杭的存在那樣，面對文方旭的這個提問，她也選擇否認，而且沒有任何猶豫，就像是內(nèi)心里最堅定的一個信念——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和林慕杭的關系。

    文方旭的表情有絲奇怪，但他也沒有過多追究這件事，低頭繼續(xù)寫報告：“在催眠過程中出現(xiàn)的任何人和任何事，應該都是發(fā)生和存在的。如果處了這兩年來你已知的東西，還有新的人出現(xiàn)，有新的事情發(fā)生，你可以嘗試去尋找他們，也許對你找回記憶有幫助?！?br/>
    “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br/>
    所以那樣的經(jīng)歷不是夢，任一航對阮家造成的傷害也不是假的。

    “其實你平時也可以去搜集一些你想起來的事的報導，如果它們上過新聞的話?！?br/>
    “我已經(jīng)找過了?！比盥旍`回答。

    在第三個版本的夢境出現(xiàn)之后，阮聰靈就已經(jīng)去找過兩年前那件事的報導。她幾乎找遍了所有可以找到的新聞版本，全都仔仔細細看過了，但那些報導里，只提到了阮慧靈遇害，并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是完全不存在在那件事里一樣。

    然而在夢境中，她分明是和阮慧靈在一起的。

    此外，阮聰靈還去找過阮允環(huán)和周晴芳出交通事故的報導。這件事的經(jīng)過，和任一航說的大致相同，除了他們從國外回來的目的從擔心阮慧靈變成了擔心她。

    所以任一航并沒有完全說謊，他隱藏了其中的部分信息，是為了達成他自己的目的。這在之前，阮慧靈就已經(jīng)有了定論。

    除了無法解釋的夢境錯亂，其他的事都可以順理成章地聯(lián)系起來，矛頭對準了任一航是沒錯的，可是夢境為什么會發(fā)生變化？如果她是和阮慧靈一起遇害的，為什么所有的報導里都沒有她的存在？

    阮聰靈沒有把這些疑問告訴文方旭，只是滿腹疑惑地離開了心理診所。

    正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抬頭間，阮聰靈又遇見了林慕杭，如同鬼魅。

    “你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憔悴?！绷帜胶季退憧雌饋聿脩玫?，但說話的時候中氣一直很足。

    “可能是有一段時間沒見你了?！比盥旍`的態(tài)度不像她的言辭那樣友善。

    林慕杭笑了出來：“人倒是幽默起來了?！?br/>
    “說吧，你來找我什么事？”

    “就像你說的，咱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想你了。”林慕杭的雙眼依舊深沉幽黑，空茫得如同沒有焦距，像個瞎子。

    阮聰靈記著文方旭對自己說過的話，所以開口問她：“我們之間認識么？我是說，排除掉任一航的話?！?br/>
    林慕杭看似認真地想了想，點頭回應：“認識，關系還不錯?！?br/>
    “可我并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像你說的那樣?！?br/>
    “是你先認為我不安好心?！绷帜胶伎磥砗芪?。

    “你安了好心么？”阮聰靈冷聲問她。

    “至少也不壞吧?！绷帜胶疾幌袷菫樽约恨q解，“你見我害你了么？我都在幫你。不然你一輩子都會被任一航蒙在鼓里?！?br/>
    林慕杭說得沒錯，可阮聰靈對她的所謂幫助，還是有些恨之入骨的。

    垂下眼，阮聰靈看著臺桌玻璃上林慕杭的倒影，沉聲問：“兩年前我受傷的事，你知道多少？”

    “看你想知道多少。”林慕杭還是那么隨意。

    “為什么事后所有的報導里，都只有我姐姐，卻沒有我？”

    “因為警察趕到的時候，就只有阮慧靈?！?br/>
    “我呢？”

    “跑了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绷帜胶继谷唬叭罨垤`被找到了，可是她至今都沒醒過來。當時的匪徒也畏罪自殺了，事情就這么結(jié)了。誰知道當時究竟綁了幾個人，可能除了你，還有別人。但是在別人眼里，在這件事里活下來的，就只有阮慧靈，所以就沒你什么事了?！?br/>
    “你倒是能把猜想，說得順理成章?！比盥旍`冷笑。

    “也可能這就是事實?！绷帜胶祭^續(xù)說了下去，“你想，因為阮慧靈出了事，你爸媽從國外趕回來，結(jié)果在去醫(y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而你在那段時間好像下落不明的樣子。一瞬間，你們?nèi)罴业娜硕汲隽艘馔?，真是很巧?！?br/>
    阮聰靈捕捉到了林慕杭話中的關鍵信息，吃驚不已：“你什么意思？”

    林慕杭就像是在開玩笑：“我說了是猜的，你可以不信我。反正，真相可能除了任一航，沒人知道?！?br/>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任一航的口述，發(fā)生在阮允環(huán)和周晴芳身上的交通事故會不會是有人刻意為之，在今時今日也成了謎團，而所有事件的矛頭，還是聚焦在任一航身上。

    “你究竟知道多少事？”阮聰靈情緒激動地質(zhì)問。

    “我說了，看你想知道多少，我會把我知道的，和我的猜測，都告訴你，不管你信不信?！绷帜胶季拖袷莻€不諳世事的孩子那樣，說話的態(tài)度看來天真爛漫，然而無論在什么時候，她那雙空洞卻有著吸納一切能力的眼睛，都在表示著她的不簡單。

    阮聰靈知道林慕杭又開始跟自己打太極，于是換了個話題：“你說我們的關系不錯，那是不錯到什么程度?！?br/>
    林慕杭又擺出了那副認真思考的模樣，而且這一次想了很久，一直到阮聰靈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她才不緊不慢地說：“你能想到的普通女孩子和閨蜜的關系，我們都有，而且比那些更要親密?；蛘哒f，你跟阮慧靈，都沒有你跟我關系好?！?br/>
    “是么？”阮聰靈質(zhì)疑，“這是你的猜測吧？”

    林慕杭并沒有因為阮聰靈的嘲諷而覺得尷尬，她還是那樣我行我素：“可能你真的不覺得，但是我這么認為。”

    “你為什么恨任一航？”阮聰靈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林慕杭似乎神游了片刻，緩緩地才將目光重新落在阮聰靈身上：“感情問題吧。”

    “你跟任一航之間？”阮聰靈驚得啞口無言。

    “其實要說清楚，挺復雜的，我也沒想跟你解釋得太明白，畢竟你自己手里的事已經(jīng)夠你焦頭爛額了。至于我的問題，還是等你把你家里人跟任一航之間的賬算清楚了，我們再來好好談。”言畢，林慕杭瀟灑地離開了咖啡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