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玄璟瞥向楚錚,卻驚奇發(fā)現(xiàn)他雖一臉悲痛,但目光沉穩(wěn)如萬丈深淵。風玄璟皺了皺眉頭,猛地想起他提及,他的父皇一生籌謀,豈會不知魯王他們的動靜?
可面對風燭殘年的老皇帝,風玄璟怎么也不相信楚錚所言!
這時,老皇帝顫巍巍示意楚錚靠近,蠕動涸紫的嘴唇,虛弱問道:“你此番冒險入宮,所為何事?”
“皇兄嚴守宮里,兒臣擔心父皇的病情,故而冒險入宮,兒臣愿駐足父皇床前,服侍父皇,聊盡一片孝心?!背P俯首靠近,言語誠懇,邊說邊潮濕眼眶,可見關(guān)切之心。
風玄璟嘴角不自覺上揚,心里暗暗嗤笑,若不是悉知他的野心,知曉他的為人,風玄璟也會感動他的一片孝心。
果然,老皇帝濁暗的眼睛漸漸朦朧,喘息著說道:“錚兒孝心可嘉,朕深感欣慰!”
“父皇謬贊,兒臣愧不敢當,為人子女理當孝敬父母榻前,聽從使喚。若非如此,豈不枉為人子,辜負父母養(yǎng)育之恩?”楚錚大義凜然,侃侃嚴詞,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兒臣此番前來,確有一事懇求父皇,還望父皇成全!”
風玄璟挑挑眉,心里冷笑,他猜測到楚錚接下來的話題。
老皇帝臉色微變,余光瞟了顧公公一眼,喘了兩口氣,隨即問道:“錚兒不顧自身安危,冒險前來服侍朕,這么多皇兒難得你有此孝心,朕甚是歡心。朕已是落日暮年之際,無論錚兒求什么,朕都會如你所愿!”
“多謝父皇!”楚錚挺直身子,后退一步,單膝一屈,拱手道:“兒臣感激不盡!”
老皇帝無力地擺擺手,道:“說吧!”
一旁的顧公公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臉色晦暗不明,甚至高深莫測。
楚錚抬頭,目光堅定,朗聲道:“懇請父皇削去兒臣封號,廢除太子,收回府邸。兒臣甘愿平凡,貶降年輪,只為守孝父皇膝下,日夜為父皇祈福,減輕父皇病情?!?br/>
老皇帝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楚錚會要求這些,尤其,甘降身份,削除太子之榮?剎那間,他眼底涌動復(fù)雜的情緒,斜瞥顧公公。
顧公公也是大吃一驚,面對老皇帝疑惑的目光,怔怔不知所措!
風玄璟驚愕,萬萬沒想到楚錚竟來這一手?他什么意思?冒險入宮不是為了得到老皇帝的旨意?準確的說,他此番入宮,對帝位勢在必得!
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被楚錚一番懇切至極的言語驚呆。
還是老皇帝氣喘吁吁斥道:“胡鬧!皇室歷來不曾廢除太子,你居然放肆妄語。”
“父皇!”楚錚頓時悲從心頭涌,哽咽道:“兒臣自幼幸得母后眷顧,呵護備至,以為此生無憂于世。那料到,母后卻乘云西去,拋下兒臣獨自悲痛。是父皇仁慈大愛,庇護兒臣,可是兒臣何德何能獲此殊榮,敢承父皇賜予府?。俊闭f著,悲戚不已,竟放聲大哭。
哭聲感染著顧公公,瞬間泛紅了眼,低頭拭淚。
老皇帝混濁的目光亦是老淚縱橫,楚錚的話使他想起王后的溫婉賢淑,一時心中也是悲戚。
風玄璟目瞪口呆,或許旁人不知,但這一切絕對蒙蔽不了他,因為他對楚錚太了解了,皇權(quán)帝位是他至死為之博弈的目標,豈會輕言放棄?
但楚錚為何反其道而行之?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楚錚究竟為何放棄最后的機會?唾手可得的帝位?
風玄璟正在忖度他的用意之時,楚錚抺了一把淚水,俯首伏在床沿,哭訴道:“請父皇寬恕兒臣的惶恐之庸,因為以后再沒有人像父皇這般疼惜兒臣。離了父皇的庇護,只怕兒臣舉步維艱,不堪承重,很快就淪落為囚,受人迫害...”
“陛下!”顧公公撲通跪下,哀求道:“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深感太子殿下寬容待人,和善為懷,恭敬尊老,孝心可鑒。望陛下早做定奪,扼制逆反之心,保全太子殿下呀!”
老皇帝緩緩伸出一直放在被褥里的手,觸碰楚錚的頭,輕輕撫摸著,半晌,清朗著聲音說道:“放心,朕會為你作主,即便閉眼撒手,也要為你保全實力?!?br/>
楚錚的抽泣戛然而止,他側(cè)臉枕著老皇帝的手心,像一個撒嬌的孩子,輕聲低喃著:“不,父皇,兒臣什么都不要,兒臣只要一輩子陪著父皇...”
“傻孩子!”老皇帝幽暗的雙眼倏然煥發(fā)光芒,沉浸往日一幕幕溫馨的情景,這時,他似乎看到王后執(zhí)著幼年的小楚錚在花園里嬉戲歡笑!
“顧瑞止!”老皇帝突然叫喚,聲音清脆響亮,根本不像危危垂暮,彌留終臨之際。
“老奴在!”顧公公忙應(yīng)道:“陛下請吩咐!”
老皇帝撐著雙手,吃力地坐起。
楚錚呆滯,瞪著一雙淚眼茫然望著,半晌,恍然回神,急忙伸手扶持。
老皇帝沖他微微一笑,喘著粗重的氣息,卻對顧公公說道:“去把東西取出來!”
顧公公會心一笑,轉(zhuǎn)身朝寢宮后面而去。
老皇帝看著顧公公背影離去,回目凝視呆若木雞的楚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他們都急不可耐等著朕咽氣,可是朕偏偏不如他們的心意,此番病重,只是為了試探他們,沒想到呀!一個個都露出馬腳,自投羅網(wǎng),朕若成全,豈不枉費朕的好兒子們的一片苦心!”
“父皇!”楚錚大喜過望,激動地緊緊握著他的手,欣悅地道:“上蒼垂憐,原來父皇身體無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不,朕的身體并不樂觀。”老皇帝搖搖頭,神色黯然,沉聲道:“但試探他們綽綽有余!”
楚錚眼里掠過一絲寒氣,稍縱即逝,溫聲道:“父皇乃尊貴之軀,自然會福壽延綿,兒臣日夜替父皇祈福,以得上蒼庇佑?!?br/>
“錚兒如此有心,朕總算沒有看錯你?!崩匣实勰樕跏切牢?,楚錚的真情實意他讓很受用。
風玄璟此時已經(jīng)理清紛亂的思緒,心里暗暗感嘆:沒想到一山還比一山高,原來楚錚早就把老皇帝的心思揣摩透徹,這才走了一步險棋,以退為進,穩(wěn)勝局面。
老奸巨猾的老皇帝做夢也沒想到,他布下的局,設(shè)計試探他的兒子們,最后居然落入楚錚的圈套。愛書屋
風玄璟負手挪步一旁,接下來的事,不用說,楚錚勝券在握。
果然,顧公公匆匆返回,手里捧著綢緞包裹的錦盒,呈到老皇帝面前。
老皇帝示意楚錚打開,楚錚遲疑一下,小心翼翼著解開綢緞系的結(jié),打開錦盒,頓時大驚,立即俯伏在地,戰(zhàn)栗著聲音道:“父皇,兒臣該死,請父皇恕罪!”
老皇帝肅然著臉色,平靜道:“朕恕你無罪,拿著吧!朕若能熬過這一關(guān),你先替朕保管著,若不能邁過這個坎,有它傍身,你才能底氣和實力跟他們抗衡。”
楚錚惶惶抬頭。
“太子殿下,還不趕緊叩謝陛下隆恩?”顧公公適時提醒。
楚錚這才如夢方醒似,鄭重磕頭,“謝父皇厚愛,兒臣先替父皇保管,他日再歸還?!?br/>
老皇帝微微頷首,疲憊地閉上眼,靠著床頭雕欄上。
楚錚接過錦盒,慎重地蓋上,系結(jié)綢緞帶子。
“太子殿下,夜已深,陛下也累了。”顧公公瞥著雙目緊閉的老皇帝,緩聲道:“此處不宜久留,太子殿下還是早點離開,免得暴露行蹤。”
“去吧!”老皇帝出聲,遂又說道:“小心離開,不可打草驚蛇!”
“是,那父皇好好休息,兒臣先行告退!”楚錚看著老皇帝疲乏的模樣,恭恭敬敬行了禮,捧綢緞包裹的錦盒轉(zhuǎn)身,只是投了眉梢余光瞟了顧公公一眼。
楚錚的胳膊肘輕觸風玄璟,得到示意的風玄璟大步邁開。
穿過原先被他們擊倒的侍衛(wèi)的尸體,二人按來時密道返回。
楚錚追著大步伐的風玄璟,道:“哎,你走這么快作甚?咱們暫且在這里呆一會兒,確定形勢再走?!?br/>
風玄璟停足回頭,扯扯嘴問道:“戲都唱好了,你也如愿以償,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怎么,還舍不得走?”
“我的戲唱好了,可他們的才剛剛開始?!背P嘴角上揚,語氣悠然?!霸蹅冊摻o他們個機會,演一出精采絕倫的好戲...”
“你還想看戲?”風玄璟目光沉了下來,冷聲道:“剛才不是唱的很精彩?你不去唱曲真是可惜?!?br/>
楚錚嘿嘿笑了,道:“你以為我愿意?”
“不是嗎?我看你過癮的很!”風玄璟斜了他一眼。
楚錚將綢緞錦盒往地上一放,臨著旁邊坐下,慢悠悠道:“待會兒你才會明白我的所做所為!”說著,拍拍地上,又道:“來,坐下,再過半個時辰,真相大白!”
風玄璟冷哼一聲,負手佇立,一副傲氣的模樣。
楚錚也不計較,歪著腦袋問道:“風玄璟,你對我的成見越來越大,既然如此,我就先解開你的一些疑惑。你一定奇怪,我怎么知曉這里的暗道,因為顧公公是我的人?!?br/>
風玄璟驚訝,遂很快釋懷,以楚錚在朝廷的人脈,想收買老皇帝身邊的人,易如反掌。
風玄璟嘆息一笑,道:“楚錚,你天生是做王者,我真心佩服你...”
“同時,也很鄙視我對吧?”楚錚仰頭笑了笑。
風玄璟蹙眉不語。
二人沉默片刻,楚錚哧地站起,拍拍身上的塵土,往回走。
風玄璟瞥了瞥放置地上的綢緞錦盒,踏步跟上他。
二人再次返回宮殿,楚錚使了個眼色,二人掠上懸梁隱身。俯瞰寢宮,只見一個魁梧壯實的錦衣華服男子,一臉怒氣質(zhì)問老皇帝什么。
顧公公上前溫聲勸說,不料,華服男子一揮掌,震開顧公公,摔了出去。
顧公公疼的嗷嗷大叫。
老皇帝臉色一厲,睜開緊閉的雙眼,招手那男子靠近。
華服男子似乎憤怒難息,臉色愈發(fā)難看,但他還是俯身靠近老皇帝。
老皇帝艱難地動了動嘴唇,華服男子又湊近一些。
只聽見嗤一聲!利刃穿過血肉的聲音,隨即傳來華服男子慘叫。
風玄璟詫異地看著華服男子的胸前赫然插著一把匕首。
再看老皇帝,陰冷的臉色,一雙漠然的眼眸兇狠地盯著踉蹌腳步,搖搖欲墜的錦衣華服的男子。
楚錚淡然道:“那是我的三皇兄!”
風玄璟驚愕,扭頭怔怔注視他。
楚錚面無表情,平靜地道:“方才我若不唱那一出感人至深的戲,那把匕首插的就是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