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馬氏看著在屋里忙來忙去的那個藏藍(lán)色身影，恨的幾乎要把手帕絞碎。前兩天尤媽子來叫她的時候她還以為有什么好事，結(jié)果這個好事，就是柳氏派了這么一個人過來！

    “你現(xiàn)在身體不方便，二郎吧，為了聲譽，以后也不太方便常過去，有個人在身邊幫你，你也便利點。”那一天，柳氏坐在椅子上，笑的像朵花似的對她說，“五娘子是大嫂子的親妹妹，人是最可靠不過的了，有她照顧你我和二郎就都放心了?！?br/>
    她的心瞬間就涼了，雖然她沒有在章家生活過，也知道王氏是個不好相處的，她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人？

    “真不用姐姐費心了，我能自己照顧自己，何況，還有娟姐呢。”

    “娟姐再怎么說也是小孩子，哪里知道這生育的風(fēng)險？我是過來人，再清楚不過了?！绷习醋∷氖?，很是語重心長，“照顧好了你，也就是照顧好了二郎。你回去后，只管安心養(yǎng)胎，別的事都不用管，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讓五娘子來要?！?br/>
    任是她再推辭，也沒能把這個女人推掉，后來章文慶還出來對她說：“五娘子是自己人，你只管放心好了?！?br/>
    說完還對她笑笑，仿佛他都為她打算好了，打算個平屁！她當(dāng)時幾乎想吐他一臉口水，這是柳氏在往她身邊安插人?。∷y道看不出來嗎？難道看不出來嗎？

    但她再不情愿，也只有把五娘子領(lǐng)回來，和她想的不同，這倒是能干的，進(jìn)來沒兩天，屋里的鋪蓋都拆了洗了曬了，炕席天天都燒的暖烘烘的，飯做的也相當(dāng)不錯，人也不嘴碎，很少見她和附近的媳婦娘們閑聊，但就是太愛管她了！

    “三娘子，這個你最好少吃，對孩子不好。”

    “三娘子，這窄腰的衣服就收起來把，等生了孩子再穿?！?br/>
    “三娘子，你多吃兩口吧，這女人懷了孕才要多吃呢。”

    ……

    三娘子！三娘子！三娘子！

    從早到晚，從她吃的到她穿的，這個女人都要絮叨一遍，她有一點不照著做，她都用那種“你怎么能這樣”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似的。

    她知道個屁！

    “五姐姐……”雖然心里恨的要死，她還是軟著口氣道，“姐姐就休息休息吧，你這兩天，已經(jīng)夠累了?！?br/>
    “這不算什么。”五娘子擦著凳子，頭都沒抬，“這點活兒啊，我當(dāng)玩的都干了?！?br/>
    “姐姐歇歇，喝杯茶，咱倆也來說說話?！?br/>
    “不用不用，真不用，三娘子你坐著，我來就是干活的。”一看她要站起來，五妞連忙上前又把她扶到了椅子上，她來之前柳氏可對她說了，“妹妹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瞞你。我呢，子嗣艱難，以后能不能再有孩子都不好說。二郎這個呢，是我和他都看中的，雖然不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將來也會認(rèn)到我這里，所以就拜托姐姐費點心，千萬不要有什么差錯才好。”

    柳氏的事她是早就知道的，聽了這話那是又感嘆又佩服。佩服的是柳氏能做到這個地步，感嘆的是柳氏如此能干，沒能生出兒子，還要忍下這樣的事。這么對比一下，她又有認(rèn)同感，又覺得自己不那么可憐了。

    她在鄉(xiāng)里的日子實在難過，過去沒個指望，但自去年出來一趟后就天天想著能再出來，但去別人家打工吧，夫家又不同意，說丟臉，這給自己家親戚做卻是無礙的。她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那個二姐多么吝嗇，再指望她叫她出來不是一般的難，其他兄弟姐妹也都是一般人家，用幫工的可能性非常小，唯獨這章家二房是最有可能的，所以她一早就下定了決心好好干，哪怕錢少點呢，也要給二房的人留個好印象。

    何況二房給的病不少，每月一兩銀子不說，吃住還都全包了，她這人還沒開始干呢，柳氏已經(jīng)給她找了三大包袱衣服，雖然都是舊的，但也都是夫家能用的上的，她看了，那些衣服比她上次從二姐那里帶回去的都要新，還有兩件是緞子的呢。

    而且她這活也實在省力，馬氏能走能動，她需要做的也就是打掃打掃衛(wèi)生，做做飯。她在鄉(xiāng)里的時候，每天要給一二十口人做飯呢，這里不過就兩口，她還能跟著吃，何況這邊吃食的材料都是柳氏那邊給的，每天都有肉。今天是雞明天是鴨后天是魚，有時候，還能是牛肉！她過去做閨女的時候，在這縣上生活，一年也不見得能吃一次呢。

    柳氏說了，年后就要抬著馬氏進(jìn)門，那時候興許還要麻煩她，麻煩什么啊，這么好的工，她做夢都會笑醒的。

    “姐姐，你就陪我聊聊天吧，我一個人，實在是悶的很?！瘪R氏拉住她的手，哀求的看著她，五妞一愣，有些不自在的道，“那，聊什么？”

    “姐姐就給我說說鄉(xiāng)里的生活吧?！?br/>
    “鄉(xiāng)里的生活，這有什么好說的？三娘子啊，不是我說你，你真是個有福的。帶著個孩子，還能找到二郎這樣的，還能遇到二娘子這樣的好娘子。看看你吃的穿的，不說多少正頭娘子，就是一般的閨女嬌客也比不上呢?！蔽彐ひ桓蹦阍撓Ц５谋砬?。

    馬氏恨的咬牙，臉上卻不能顯：“姐姐說的是，這真真是我的福氣。姐姐成親幾年了，有沒有孩子?。俊?br/>
    不管五妞愿不愿意，馬氏的話題總圍著她轉(zhuǎn)，她一向善于說話，又總順著五妞的口風(fēng)，后者不知不覺就被帶了進(jìn)去。

    在馬氏想辦法套五妞話的時候，柳氏的日子卻過的相當(dāng)不錯。章文慶的病遲遲不好，雖然癥狀已經(jīng)減輕了不少，但不時的還會咳嗽，身體也比較虛，在屋里還要穿著褙子，柳氏想找郎中再來看看，倩姐卻說不用：“我看爹的風(fēng)寒已經(jīng)好了，就是還要再養(yǎng)養(yǎng)，娘，你多給爹煮點雞湯唄?！?br/>
    章文慶也不覺得自己需要再看郎中，一來他覺得自己男子漢大丈夫，偶感風(fēng)寒，看次郎中吃點藥就算了，總是讓郎中過來，算什么？而且，倩姐那話是童言無忌，他卻有點心虛，早先他在馬氏那里的確有些虧身子，所以對柳氏端上來的雞蛋雞湯，那是吃的非常有勁。

    他既然病了，也就哪里都不方便去了，每日除了看看書練練字，就是和柳氏逛逛街，看看夕陽。他們感情本就好，又成親多年，這縣城里到處都能找到共同的回憶。柳氏得到女兒的暗示，每到一處都會說出點故事。什么你看這個早點攤子，當(dāng)初咱們沒分家的時候你就帶我偷偷來吃；什么這處亭子，咱們就是在這里見的第一面……

    等等等等。想到過去的那些時光，想到柳氏跟自己吃過的那些苦，章文慶再也不覺得自己納妾是理所當(dāng)然的，起碼這種沒有經(jīng)過柳氏同意的強納，真真有點過不去。所以當(dāng)柳氏說：“前段日子是我想左了，其實我早該幫你納一個妾”的時候，章文慶抓著柳氏的說：“三娘，我向你保證就這一次，以后再也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不管章文慶的保證算不算數(shù)，此時柳氏心中卻是甜的，只是再甜，也不敢像過去那樣稀里糊涂了。她先把偷藏的三十兩私房錢送到了自己二姐那里，店里的生意她也開始有計劃的向章文慶隱瞞。章文慶過去不管店里的事，但每個月柳氏都會向他報報數(shù)，所以雖然俗物是柳氏管著的，但家里大概有多少錢他也心中有底，他之所以敢向章老太太說負(fù)責(zé)小三讀書的開銷，也是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但是當(dāng)這一次柳氏把家中的開銷和店里的盈利告訴他的時候，他不淡定了。

    “四十兩？怎么會這么多？這、這會不會算錯了？”

    “我一開始也不信，但算了兩遍，就是這么多，其實四十兩還要出頭，我沒把那些零頭算上呢。”

    “這個月家中也沒什么事啊。”

    柳氏看了他一眼：“先不說倩兒和你這個月都得了病，就是三娘子那里，也有不少花銷?！?br/>
    “那里也有很大的開銷？”

    “你自己看吧?！绷线f給他一張紙，“三娘子那里每日要什么東西我都是給你說過的，你看看有什么不對吧?！?br/>
    雖然馬氏那里的吃食都是她送的，但每天送什么她都會給章文慶說，這是倩姐告訴她的：“咱們是沒什么壞心，但萬一她有個什么‘意外’呢？這邊爹知道，那邊有五妞姨接手，咱們就是再干凈不過的了。”

    當(dāng)然，章文慶每天只是聽聽，也沒有太在意，但是這次他拿著條一看就驚住了，上等的米面肉食也就罷了，這單子里，還攙著雪糖和人參！

    “怎么還會有這個？”章文慶指著雪糖問。

    “一開始是沒有的，后來五妞說三娘子嘴里沒味，想吃點甜的，就送了這個過去?！绷想S口道，她的口氣很淡然，很冷靜，而章家老宅那邊，已經(jīng)炸開了鍋。

    “她是什么東西？天天大魚大肉也就罷了，還吃雪糖！”王氏的聲音幾乎掀破屋頂，“那么一個下賤寡婦，竟敢這么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