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澤將她挾上天界時，順便把東海水麟獸也帶了上來，這事白術(shù)是知道的。
她原本以為這是翊澤掌控之中的事情，那水麟獸畢竟是上古兇獸，且又在東海水底關(guān)押了那么多年，光是堆疊的戾氣就能比山厚。貿(mào)然惹它，后果不堪設(shè)想，白術(shù)幼時曾有過與它正面交鋒的經(jīng)驗，雖然過程她記不得了，但是據(jù)知情人說，她脖子上頂?shù)哪X袋，算是水麟獸賞的。
翊澤把水麟獸帶出東海，白術(shù)只道他已做好打算，天界的守衛(wèi)自是比東海森嚴許多，再者翊澤身為儲君，壓制兇獸雖說吃力些，倒也不會成大問題。
未曾想這要命玩意兒居然自己跑出來了！
什么天君之子！什么修為深厚！這么多年，這么多年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白術(shù)不顧信使的阻攔，驅(qū)著□□天馬，急匆匆往太興宮趕去，一路上風將她的頭發(fā)吹散，吹得她面具斜斜向一旁歪去，她也不管不顧。
樓玉仍保持著原形，從白術(shù)的袖籠里探出頭，嗆了一口風，“你瘋啦！”
白術(shù)不語。
“你這會兒過去能頂個屁用！你就不怕給人拖后腿？”
白術(shù)握住面具，扶好，她沒有去正面樓玉的第一句提醒，卻回答了他的后一句疑問，“你放心。”她的聲音決絕，不容置疑，“我不會讓自己有拖后腿的機會?！?br/>
***
趕至太興宮，白術(shù)發(fā)現(xiàn)情形倒是比她預想的要好上許多，宮外的扶桑樹折了幾棵，幾名小廝侍女伏在樹下，一副驚魂甫定的模樣，看上去頗狼狽。
白術(shù)上前道：“水麟獸呢？你們……殿下呢？”
有名侍女認出了她，“啊，白、白姑娘，水麟獸被殿下縛去了，在、在后山……”
“他一個人？”
小侍女被嚇得瑟瑟發(fā)抖，“是……殿下是一個人。”
“侍衛(wèi)到哪兒去了？御軍到哪兒去了？”白術(shù)的聲音尖得有些駭人，“怎么能讓他一個人！”
“嗚嗚嗚，姑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殿下他、他不讓我們跟去?！?br/>
一旁的小廝出聲：“姑娘莫慌，已叫人去凌霄殿請救兵了……姑娘！姑娘你上哪兒去？”
白術(shù)推開小廝，兩腿一夾馬腹叫了聲“駕！”俯身猛地抱住天馬的脖子。
受激的天馬抬起前肢，長嘶一聲，發(fā)足向前狂奔，倒也順著白術(shù)的驅(qū)使，往后山方向奔去。一路上攔截白術(shù)的人無數(shù)，或被她策馬躍過，或被樓玉施術(shù)退開——她一心要見翊澤，誰也攔不住她。
當看到那方將整座山脈罩住的仙障時，白術(shù)勒住馬。
樓玉唏噓一聲，“我算是知道翊澤為什么不讓下人靠近了。”
只見仙障內(nèi)交替閃爍著各色光亮，雷電，或火光，強大的仙氣自障中不斷外溢出來，可以料想此時的障中是怎樣一番激烈打斗。
“我勸你還是別進去了，你一進去，隨便落道雷下來都立刻化成渣渣?！睒怯裾f著伸手去摸仙障，指尖剛觸及障面便叫一道銀光隔開，“啊，不過貌似你也進不去?！?br/>
隨著樓玉的話，白術(shù)將視線落在眼前的仙障上，一層淺淡的煙霧凝在表層——禁令之術(shù)。也就是說，除了施術(shù)之人，任何人都無法隨意進出，障外之人進不來，障內(nèi)之人出不去，直到這場惡斗結(jié)束。
伸出去的手慢慢握成拳頭，指節(jié)一點一點泛白，白術(shù)恨不得一拳將仙障砸破，“瘋子！”接連喊了十幾聲，白術(shù)又用手去拍仙障，無計可施下竟萌生出把翊澤從里面喚出來，這樣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
未曾想手掌接觸仙障的一瞬間，白術(shù)的手臂竟毫無阻礙地穿透而過！
白術(shù)同樓玉都愣住了，在樓玉反應過來前，白術(shù)已縱身躍進仙障里，樓玉伸手去撈，只撈到白術(shù)衣帶的一角。
“你給我回來！”樓玉吼道。
白術(shù)站在屏障另一側(cè)，舉起自己的雙手怔怔地望著，“我為什么……可以進來？”
“你先給我出來！”
“不?！卑仔g(shù)搖頭，眼神堅定，“我要去找翊澤?！?br/>
“你才是瘋了！”樓玉捶著仙障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你已經(jīng)為他死過一次了，你還想為他死第二次嗎？！”
已經(jīng)向前走出幾步的白術(shù)聽聞此語猛地轉(zhuǎn)過身來，驚愕道：“你、你知道？”
樓玉看著她，一下一下喘著粗氣。
“你為什么會知道？我明明沒有同你說過?！卑仔g(shù)忽然輕笑一聲，“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嗎？”
樓玉深吸口氣，“我被神君趕出上清宮后，沒有立即流落凡間，翊澤上神收留了我一陣，我與他曾是同門……阿術(shù)，你先出來，我慢慢告訴你?！?br/>
“不用了?！卑仔g(shù)轉(zhuǎn)身，“我親自去問他?！?br/>
***
進入到翊澤凝成的仙障后，白術(shù)才發(fā)現(xiàn)，障中除了在外邊便感受到的翊澤與水麟獸的氣澤外，還有一絲氣息，于她而言，熟悉而又陌生。
白術(shù)竟一時想不起她在何處遇過這絲氣息，直到她看清那個正坐在水麟獸背上，操縱著這頭上古妖獸的黑衣男子——魔君無垢。
彼時的翊澤身著白衣，一襲黑發(fā)悉數(shù)披散下來，隨著疾風在身后舞動，他手執(zhí)一柄鎏金長劍，劍身寒光閃爍，劍柄嵌一顆耀眼奪目的紅色寶石，雕刻成古老的圖騰式樣。
白術(shù)在心中叫出了那把劍的名字，“蒼梧。”
仿佛是為了應和昔日主人的呼喚，紅石閃爍一下，接著蒼梧劍周身流光四溢，揮出的劍氣將水麟獸逼得退開半步。
此時的水麟獸受無垢所蠱，本就暴戾的妖獸愈發(fā)狂躁，同翊澤斗在一處，難解難分，蒼梧劍與水麟獸的妖氣碰撞間，激起道道驚雷。
“哈哈哈哈！”無垢戲謔的笑聲此刻聽來分外刺耳，他倚在水麟獸背上，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似乎這場惡斗他并沒有參與其中。
無垢的身體比白術(shù)之前所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實，后者這才意識到，此刻她所見到的極有可能不是無垢的一縷惡魄，而是他的……本體。
“澤兒，我早說過，你對我的反抗是徒勞的，你本就是我身上分離出去的一縷魂魄，如今三魂七魄我一共齊了九個，只待你歸位，我便可再度稱霸三界！哈哈哈哈！”
翊澤持劍，抵抗得分外吃力，雙眉緊鎖著，從牙縫里冷冷擠出兩字，“做夢?！?br/>
“哼?！睙o垢聞言，冷笑一聲，“不識好歹的東西?！?br/>
手一抬，水麟獸便如入瘋魔境般嘶吼著，從它身后騰起巨大的水漩渦，在末端結(jié)成蛇頭的形狀，混著赤色雷電自四面八方呼嘯著向翊澤襲去。
翊澤起身，躲開迎面一擊，熟料那些水蛇并不停息，當真像是活物般緊咬他不放。
無垢道：“水麟獸召出的水蛇，不傷著什么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翊澤此時明顯已處于下風，水蛇攻將過來，眼看已避無可避，在翊澤身前忽然出現(xiàn)四五個人形，皆是生了他的貌肖了他的形，剛好將他護在其中，那些水蛇本無靈識，只知攻擊，便逐一與那些幻化出來的影子同歸于盡。
爆開的水花天雨般散落下來，翊澤忽然皺緊眉頭，從混沌的水霧中拉出一個人影。
下一刻，便將那人擁擠懷里。
“你瘋了？！”男人的聲音溫潤動人，此時聽來竟失了方才面對水麟獸的攻擊時的鎮(zhèn)定，變得慌亂無比。
白術(shù)臉上的面具在水流撞擊下碎成一塊一塊，她伸手拂開，然后去掙翊澤窩在她腰上的手。
見掙脫不開，白術(shù)幽幽嘆口氣，“這話當是我對你說。”
翊澤不語，眸中隱隱有幽火跳動。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向他，“我知道你看得見我?！?br/>
白術(shù)急著要掙脫，她不是第一次這樣將自己的臉暴露在他面前，但每一次，她都感到慌亂與難堪，“放開我。”
翊澤開口，似要說什么，無垢的聲音陰惻惻地響起，“澤兒，你來見我，怎還帶了……”聲音一頓，眼見著無垢瞪大了雙眼，“是你！”
“躲開?！瘪礉赏蝗凰墒?，將白術(shù)送往一邊，接著執(zhí)劍向無垢擊去。
無垢顯然還沉浸在震驚之中，嘴里不斷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待他回身，蒼梧劍已近在咫尺。
“不可能！不可能！她竟然沒死？！她怎么會沒死！如果她沒死！那我做的這一切！那我做的這一切……”無垢發(fā)狂般地握住蒼梧，劍身胳膊他的掌心，滴下的黑色血液落在水麟獸身上，燒得那頭牲畜嗷嗷直叫。
“好啊！你背后陰我！你背叛我！你……”
“咔”地一聲，劍身刺穿無垢的身體，劍尖自他背后露出一抹光亮。
“結(jié)束了?！瘪礉烧f。
“結(jié)束了？”無垢歪歪頭。
“是。這么多年，結(jié)束了?！?br/>
“哈哈哈哈！”無垢仰頭大笑起來，被蒼梧刺穿的地方慢慢化開，整個人即將消散。
他突然低頭，眼底充血，“怎么可能？我魔君無垢，怎么可能輸？”
黑氣聚在無垢四周，將挨得極近的兩人，連同被魔血腐蝕的水麟獸一齊圍住，一聲巨響過后，黑氣散開，空中只剩翊澤一人，如同折翅的孤雁，無力地墜落下來。
白術(shù)上前于半空中將他接住，箍在翊澤身上的手臂不斷收緊，幾近失聲地喊道：“旸谷！旸谷！”
翊澤微微睜開眼，氣息已若游絲，然而他還是在嘴角噙了抹笑，“你終于……肯認我了。”
白術(shù)此時只知搖頭，一個勁地搖頭，聲音哽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這樣不愛惜自己！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要？”
翊澤仍是微笑，似是覺得白術(shù)的話很有趣，又似是存心想和她打趣。
“那你呢？你……你為什么要來這里？”翊澤艱難地抬起一只手，點了點白術(shù)的心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要？”
他說完那句話，像是用光了最后一絲力氣，手臂緩緩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