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無量觀

    唐天元十載，暮冬將去，始春更迭。

    才剛到二月，自南平麓原吹來的暖風便拂醒了萬物，靜寂了一冬的禿木開始抽芽，沉睡了數(shù)月的荒草輪回新生。

    麓原盡頭的廬月山頂仍然被皚皚白雪覆蓋，那純凈通透的蒼白極為巧妙的遮掩住山上神秘的事物，讓大多數(shù)歷經(jīng)艱難險阻慕名而來的人只能望山興嘆，浮想山中爾爾妙景。三座通天一般的山峰讓望者生畏，根本生不出攀爬游覽的興致和妙趣，只能搖頭嘆氣而回。

    廬月三峰連成弧形，中峰形如寶塔倒掛，頂平底尖，陡峭異常。山頂之上厚重的云嵐被暖風撕扯漸碎，不時有紅頂白鶴清唳銜仙芝隱沒其間，然后隨著那三座孤傲的山峰變得飄渺朦朧起來，頗有幾分云深不知處的妙然。

    峰上有一處破落道觀，常人因凡不得見。

    僅看氣勢磅礴的主殿，便可知這道觀曾經(jīng)香火必勝，但不知為何，如今諾大的道觀卻有些人才凋敝，不見人煙。

    道觀山門面闊三間，為單檐，綠色琉璃瓦覆頂，正脊兩端鴟吻吞脊，戧脊上有飛魚、海馬、四絕神。中柱并排，通開三門，雙肩實踏，朱紅大門高九丈九尺九寸，飾有九九八十一個銅釘，意為亟。

    山門兩側各有一高樓，左曰：“天衍“，右曰：“地坤“。中間有青玉琉璃碑碣，光潔如新，竟是無字天書。

    山門前由碩大青石鋪筑的寬闊地臺直連山頂絕壁，懸崖邊，麒麟青龍瑞獸端坐，神威畢現(xiàn)，可鎮(zhèn)災邪。

    入山門，白墻青瓦組成的廊房談得上精致和韻雅，格局異常落落大方，頗有一種大巧不工的風韻。然而主殿與側殿則稱得上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尤其是殿門前的兩根石柱，其高直入云天，其上精雕滾龍飛天，一種神秘和洪荒的氣勢流露出來，仿佛與中峰之上的石木花草，亭臺樓閣融為一體，讓人生不出一絲絲不適和突兀感。

    道觀后院臨著崖畔，此崖如斧砍刀劈一般，直傾而下，其下有云海起伏涌動，遮住了山下綠影人煙，似在天間。

    一身穿青袍的道士腳著步履，半步踏空，負手而立，安靜的望著山下流云如絲漸碎，被微涼的山風撕扯著依崖而上，吹起他的雙鬢飄然，吹動他背后三尺青鋒上的流蘇微動，吹過他的身體，然后向著他身后的道觀涌去。

    山風襲道觀，奔涌進入院，首先與那白墻相觸，不知是因為太過輕靈的緣故，觸之即反，又似乎極其不愿與那白凈無暇的院墻有絲毫沖突，只是相接便受驚一般逃回，后循源歸云海。

    如此反復，便是一循環(huán)，這縷崖風不斷卻，道人身邊便時時有大道氣息流轉，使得山風扯來的薄云和雨露都不得靠近分毫。

    初陽升起，金光擴散萬丈，驚得仙鶴飛起，靈獸撞鹿。

    道人瞳生無量光，那金光與道人對面相持，只是瞬間，青袍輕顫不止，崖風不斷卻亂，亦使得美髯再飄起，流蘇晃動的愈發(fā)著急，但道人背負雙手如山，不動絲毫。

    日漸上移，金光變玉，普照浩渺云海。

    云海中的糯甘比初始更見濃郁，道人的身影逐漸被蒼白如玉的云霧堆積掩蓋，到最后，幾乎那片崖畔都不可察。

    此時的道人，生命氣息全無，像是消失在了斷崖云海。

    道家的天人合一與道法自然，大抵便是如此玄妙了吧！

    午時未過，云海上峰上的天空湛藍，偶有幾朵白云在山上道觀的陣法影響下變幻著仙獸玄鶴玩耍追逐變幻青煙，玩的不亦樂乎，遠在山腳下的凡人恐此生都不得見這仙山妙景了。

    一山云海，天上人間。

    這本就是極好的，如何讓那滋生的事端無故擾了這份清閑？

    玉云隨呼吸進入體內(nèi)，道人不知何時離境，脫出了那道家玄妙無比的境界，此時正看著那幾只云煙幻化玩耍的瑞獸，如此想著。

    他深知這世間萬千事，有幾個能夠讓人如意的，可他不是俗世凡人。

    不喜，便是怒。

    天人一怒，勝卻人間無數(shù)。

    于是他拂袖。

    于是風起，云涌。

    于是沒有絲毫征兆，萬丈金芒自道人體內(nèi)迸發(fā)，這光芒何止于烈陽！

    只是瞬間，光傳百萬里，南麓平原陡然生出兩個太陽，一個在天如盤，普照大地不知幾億載；一個猛烈刺眼，絲毫沒有道理可言，出現(xiàn)在仙山無量盤。

    佛家無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以樂之心為慈，拔苦之心為悲，喜眾生離苦獲樂之心曰喜，于一切眾生舍怨親之念而平等一如曰舍。

    而道人意始動，神便離，光倏至，足以驚天動地，便是道家的無量。

    道人不喜，人間就出現(xiàn)了雙日掛天的宏偉景象，無量仙山千年未出世的不可知便令世人皆知。

    濃郁到刺眼的第二金陽之光映射半邊天，大地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香甜的蜂蜜一樣。無量山上無量觀轉瞬間變成金色的仙觀，那幾絲因為無人居住而導致的破敗一霎那全無，位于道觀最中央萬載不復噴涌的祖泉突動，泉水流出清澈似仙液瓊漿，靈氣氤氳升騰。

    泉噴離地面五百丈，于天空如倒掛銀河，有彩虹斜出，玄鶴清唳啄仙露，喜不勝收。水入天歸地，沿著一條青玉修筑的渠道流淌，經(jīng)主殿廣場上的“浴鶴池“，流過池上的一磚名曰“落虹“的褐仙木拱橋，最終自山門側樓邊的“思過崖“上渲瀉而下。

    如綿綿白練般的仙泉順崖壁直直流淌，途經(jīng)之處，堅石鐵壁上仙草瑤花靈芝生出。

    無量山前有仙粹成路，直通人間。

    祖泉旁有株七寶妙樹倚著靈泉上的泉石而生，不知何時靈泉干涸寶樹枯萎，不復當年的仙靈氣勢。原本只剩下主桿上的七支似金似木通透可見脈絡的枝干，此時因靈泉噴涌，仙枝頓綠，最下面的第一支枝干，有紅色嫩芽長出。

    紅芽遇風便長，頃刻間已成臻成渾圓葉片，葉圓且大，脈絡清晰通透，其中有紅色液體如血，散發(fā)血色朦朧，襯得那寶樹越發(fā)神秘。

    一聲如篁竹若笙簫的美妙鳴聲突自九天之上響起，漫天青云自分開，一頭比普通仙鶴大四五倍的巨鶴展翅口銜驪珠而來，其頭頂朱紅，翅黑腹白，神駿靈逸無比，口中驪珠圓潤白澤，有清香彌漫開來，此香提神醒腦，解迷惘愚鈍，能開智慧之光，珠香在空中成徑，數(shù)日不散。

    丹鶴停于寶樹枝頭，把驪珠吐出，丟入祖泉底，接泉水啄梳羽毛，玩耍自樂。

    有謁語曰：祖泉涌，寶樹生，丹鶴銜珠，騎樹倚泉，萬載風云將變！

    此乃無量觀主殿三清祖像上的一句謁語。

    此謁語有大秘密。

    于是，察覺到這一切始末，始終云淡風輕可堪比金烏硬抗天地大劫的青衣道人在也顧不得與天斗自娛，面色大變，身軀化成一縷清風，倏然消失于崖畔，來到泉石旁。

    他眉頭緊皺，看著萬載終涌的靈泉和新生的寶樹上的丹鶴很是不解，為何這件與謁語上一模一樣情景偏偏在他將要飛升之時出現(xiàn)，雖然這是祖師的謁語，但，這令他更加不喜。

    于是，他挑眉，抬頭，再觀天。眉頭之上，第三眼洞開，有白光如柱，消云海百萬，如天神下凡。

    白光接觸白云，不是相容，而是霸道的毀滅。只是霎那，漂浮在廬月山無盡載，又在中峰無量山無量觀疊成不斷的云海便出現(xiàn)了一條令人足夠心驚的空白，山下的冉冉人煙和風景都出現(xiàn)在眼前。

    夜暮隨之降臨，方圓百萬里的天上如同被裹了一塊黑布，不再見藍天皓陽，而是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著。七顆碩大明亮的星辰在漆黑的蒼穹之上散發(fā)寶光照耀廬月山，一股濃厚的庚金氣息彌漫無量觀，道人伸手接住星辰射出的七道通天光柱，翻手藏于袖間。

    山下凡人抬首，見云海中有白痕直指東南，隨后晝變夜晚，不由覺得有神跡出現(xiàn)，然而又看見星辰吐光柱似擎天柱，以為天仙顯靈，紛紛跪拜禱告。

    道人顯圣，開天眼，可叫日月?lián)Q新天。

    星輝揮灑大地，太陽隱沒于暗處，站在祖泉旁的青袍道人不理無數(shù)凡人的禱告，而是望向被天眼洞開的那一指空白。

    目光如電，可洞察世間萬物本源，卻看不出那處地方有絲毫異樣，于是道人將神識離體覆蓋于那片空白之處?？删彤?shù)廊藢⑸褡R觸及本該空無一物的空白時，令人難以預料和想像的事情發(fā)生了。

    未曾將那處天眼所過的空白填滿的云海驟然暴動起來，云似巨浪翻涌起伏，抗拒起道人的神識探查。隨后，無邊際的云海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動，緩緩向著那片夜幕升起，不到片刻時間，云海已經(jīng)升至天外，化成一朵潔白如玉的蓮花漂浮不定。

    道人，凡人，生禽，異獸皆抬頭看天，天上有白云化白蓮，白蓮之上有蓮蓬種青劍！

    “蓮種青劍？道家最高的劍法神通意象竟然出現(xiàn)在了這里？莫非是哪個同門突破最后一道桎梏，飛升成仙了？這世間還有人比我的劍道境界還高？“道人看著那幾乎遮住半邊天的白蓮種青劍，震驚的自語道。

    說罷，他再不遲疑，一雙手靈活擺動，手指上下翻飛，不停地推衍，隨著最后功成印現(xiàn)，一股神秘的氣息自不可知之處出現(xiàn)，引入道人額間。

    這道人結得正是道門法?。谰裼?，此印掌諸天星宿，三界鬼神，劫運之數(shù)。

    道人頂生金印，天樞有紫氣東來之兆。

    但沒過多久，卻遭混沌天機反噬，“噗呲“一聲，一口鮮血便豁然從他口中噴出，道人隨后面若金紙，元氣大傷。

    即便如此，他雙目仍未睜開來，只是手中道君玉印不停變化，由道君玉印換太極印式。只見他口中噴出的那口鮮血未曾落地，受太極印式影響牽引，剎那間幻化成萬千血色的小劍騰空而起，小劍漂浮不動，上面散發(fā)出無盡凌厲鋒銳的駭人波動，使得鬼神皆驚，隨后升至道人身邊徘徊自化劍陣，此劍陣名曰“三才“。

    這時，天邊之上有無數(shù)斗大金色蓮花散開，占據(jù)半個半邊天的白蓮種青劍異象震動不已，似乎有東西從內(nèi)生出。無數(shù)血色小劍嗡嗡輕顫，似乎與天邊的那道白蓮上的青劍產(chǎn)生了共鳴一般，那堅固不可打破的空間也被這“三才“劍陣所擁有的鋒銳氣息撕扯的近乎扭曲，此式神通的強大之處可見一般。

    青袍道人睜開雙眼，伸手抹去唇邊血跡，深邃入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驚悸，然后他口吸玉云如龍歸海，調(diào)養(yǎng)身心。

    在調(diào)息時他不禁喃喃自語道：“竟是大能大德轉世護轉靈光，本無量道體！我無量觀沉寂無數(shù)載，天道可逆，輪回可取，道祖身戰(zhàn)法則，神靈破滅不知所蹤，青衍取道空三缺一，難道這便是轉機？”

    如此說罷，道人傷勢已經(jīng)痊愈，便起身，望向白蓮之上的那柄青劍，目露思索之意，但旋即他又輕輕搖首，背負起雙手轉身走進觀中殿內(nèi)，一身青袍瀟灑不羈到了云淡風輕自如意的境界。

    祖泉離大殿千丈距離，道人只邁三步入內(nèi)。

    第一步，夜隱晝現(xiàn)，青天之上有星辰與皓陽當空！

    第二步，無量仙山無量觀，就此自人間消失不可見！

    第三步，有劍名青牛，從道人身后自動離身，劍身顫抖間，有劍鳴似驚雷炸響，驚天！

    三步過，門扉輕合，道人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前。

    道人背負不知幾載，名曰“青?！暗那嗌L劍輕鳴雷震天，后緩緩升至崖畔上空，劍上無道紋、無劍鞘、亦不顯露一點鋒芒，但當它懸停在崖畔一動不動時，一股驚天的氣勢卻自那削薄的古色劍身中迸發(fā)出來，引得道人以鮮血所化的萬千血色小劍不住的顫抖嗡鳴起來。

    一縷細風自道人合上門扉處而來，越過道柱，使得道柱神龍飛舞不定，飛過祖泉，使得五百丈泉水傾斜成虹，拂過“青?！?，“青?！皠ι蟿λ腼h揚，廬月無量觀中，無數(shù)劍影兀然出現(xiàn)，百萬古老青銅無量劍自無量宗歸隱時，現(xiàn)又現(xiàn)世。龐大的劍意凌霄，泉流止，鶴鳴停，妖魔避，鬼神驚，使那驕意無比的金陽都在霎那間失去了光芒！

    世間曾經(jīng)最耀眼的道家劍宗無量觀，這一出世，便是養(yǎng)劍百萬。

    百萬飛劍騰空起，以血色小劍為陣眼，向著轉世大能的白蓮種青劍法相金身飛去。

    劍勢壓天，樹鋪草伏，白云所化白蓮被這劍陣沖擊的有些飄散，白蓮蓮蓬上青劍左右搖擺，驀然間，一聲極弱的劍鳴自青劍上響起，無數(shù)道劍停在青劍前懸浮不動。

    隨后，百萬無量劍弓劍身拜服，劍連首尾，以身喂劍。

    轉瞬間，百萬無量劍消失一空。

    崖畔之上，只留有一劍“青?！叭匀辉趽u擺著紅艷的流蘇，像是在向世人宣告著無量的歸來。

    無量養(yǎng)青劍，青劍迅速壯大，嘶鳴聲中，護座白蓮凋零，散落成無數(shù)微小蓮花向著地上飛去。

    人間中，下了好大一場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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