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地廣人稀,地產(chǎn)極賤,一女成年,就可以分到三十畝桑田,一幢兩層的房子,不過四十貫,有前后院的四合院,也就二三百貫錢。所以,這一百零六貫,足夠一個人買了房子并善加安頓之后,還留下二三年的生活費用。
從威遠到大元郡,行程三千七百里,茅萱雖然煉氣圓滿,一個時辰也最多走三十來里,一路行去,差不多要一個月才能到達。想要輕松,也極簡單,有了錢,買馬、坐船,都是可以。
茅萱性子堅韌,陳紹庭是看出來了,但她畢竟是大家閨秀出身。路上要吃飯、要渡河、要住店,她能餓肚子嘛?能找個破廟對付嘛?
這不是一夜兩夜,而是一個月!
陳紹庭就不相信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能去要飯、能去偷、能去搶!
她身上若沒這筆錢倒也罷了,但有了這筆錢,陳紹庭又給她在曲江國安排了后路,茅萱一個小女子,在路上又如何忍得住不用這筆錢?
而且這個名目還光明正大——我考驗你,看你能不能吃苦!
“我……”
茅萱果然有些猶豫,陳紹庭笑得愈加和藹,仿佛象一只忽然偷到了兩只老母雞的狐貍一般,笑得眼都瞇了:“呵呵,你說啊,你做不到,做不到我就送你回去,不過以后這個拖油瓶,可就甩掉嘍……”
然后茅萱說了:“叔叔……我知道我沒經(jīng)過什么風雨,這是叔叔對我的期盼!”
“哈哈,果然不行!”陳紹庭笑著寬慰道:“沒關(guān)系,我和茅先生乃是一見如故,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你的……”
“謝謝叔叔……”茅萱又紅了臉:“所以,我不會讓叔叔失望,這錢,我絕不會用一文,路上沒吃的,我會去討飯,沒錢了,我會去偷,會去搶!”
陳紹庭的臉立時垮了下來,心中在無奈地嘆息:“我暈,我怎么就碰上了這么個一根筋呢!”
茅萱心頭小鹿般突突亂跳,低著頭,也是在想:“他對我是多么的關(guān)心,幸福死人了……哎呀!好羞?。 ?br/>
但陳紹庭還得違心鼓勵一番:“好!你有這番志向,以后才報仇有望。我們今晚就動身去徑口,路上還有兩日,你也好將身上的功夫純熟一番……”
肚子里卻在喃喃自語:“我這可不是關(guān)心你,兒是不想你一路上打劫不成,反而給別人劫了……”
煉氣圓滿之后,肌肉的疲勞度恢復極快,即便是骨折之類的傷勢,也往往不過六七天就能好盡。普通筑基圓滿的人,要將武功練到心意六合的地步,往往要一二年時間。但煉氣圓滿卻因為過人的恢復力和快捷的反應能力,同樣達成這一步的時間至少也要短上一倍,只要半年、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就成。
所以,茅萱本就已經(jīng)練了兩天,又有陳紹庭這個名師指點,只要再刻苦一番,便已經(jīng)能和一般的煉氣武者匹敵了。
“他果然在擔心我……”聽了這番話,茅萱一顆心跳得幾乎蹦出了腔子,連忙道:“叔叔,我去屋里收拾一下,我們這便動身?!?br/>
隨即轉(zhuǎn)身進了屋內(nèi),在里面乒乒乓乓也不知弄些什么,不久就背了個小包裹出來,手上還拿了一柄大概是家傳的長劍。屋內(nèi)隱隱有焦臭傳出,不久冒出滾滾濃煙,茅萱竟然將自己的家一把火燒了!
“這小姑娘,果然心堅似鐵,呵呵,當年老子破家之時,好像還沒她這等心狠!”
茅萱在里面放了一把火,也有許多傷感,走到陳紹庭面前,遞了一本書過來:“叔叔,當時我父親去衙門時,就已經(jīng)料到必死無疑?!?br/>
說了這么一句,垂下頭,又流了眼淚:“他當時就讓我別去找兩個哥哥,我偏偏還抱著種種幻想……”說罷自失一笑:“呵呵,現(xiàn)在想來,我真是不懂事……”
“我爹當時就說,叔叔你一定是個修道之人,讓我拿這本書給你,請你為我報仇……”
聽得茅萱忽然說茅河濤還給自己留下了東西,陳紹庭不由得一個咯愣,暗道:“好個茅大國士,你原來早就盤算著賴上我了啊,出門送死之前,連賄賂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嘿嘿,連生個女兒都不得了,要是我沒說回去要收她作徒弟,這本經(jīng)書,我看她還不肯拿出來罷……”
儒門的觀想之法,乃是從孔圣傳下。但儒門還有一個原則,即“子不語怪力亂神”。所以觀想有符無術(shù),也就是說,真符是有的,但沒有使用法術(shù)的符箓——圣人門徒,不施術(shù)法,唯有的,便是這滿腔正氣,浩浩蕩蕩!
陳紹庭幾乎就要后悔得捶胸頓足,他鬼羊門的真符缺失,一直在到處想辦法,卻愣是沒有想過這些近在眼前,到處都是的儒門——國士雖然難見,但怎么也比到處搜羅宗門真符方便吧。
不過說來也不奇怪,現(xiàn)在的大儒,因為一則從不錘煉筋骨,二則多以厚德載物,遍布功德來增進感悟。因此煉氣圓滿的比比皆是,能入先天的一個也無。
偏偏真符需要神魂凝實,一般人非得先天方能觀想。故而這些傳下的真經(jīng),大多已經(jīng)佚失,有收藏的也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都是當作傳家寶流傳后代了。如此天長地久,非但儒門的人忘了此中的道理,連別的人都忘了儒門的真符了。
書中果然有為不可察的元氣波動……但當著小姑娘的面,陳紹庭也不好去迫不及待翻看,此時見她提起報仇之事,不由得神色一凜,暗道:“到了高田城,我怎么沒順便幫她報一報仇?”頓時愧疚不已。
“阿萱,如今尤家雖不在此地,但高田城守卻在,我去幫你取了頭顱,算是先為茅先生收筆利息!”此言一出,就要動身。
“且慢!”
茅萱猛然一跳,跳到了陳紹庭面前,換了一副兇狠的神色道:“叔叔,我家的仇,我自己會報!除非我死了,才會請叔叔幫我報此大仇!”
陳紹庭卻不知這小姑娘如此烈性,不由尷尬一笑道:“哈哈,阿萱,你分得這么清楚干什么?也罷,那人的頭顱,就留著你以后自己來摘!”
“呵呵,他讓我別分得那么清楚,果然當我是他的自己人吶……”此言一出,又弄的茅萱一陣甜蜜,小臉通紅。
這時已經(jīng)天近黃昏,周圍外出的人也已歸家。這邊火勢一起,便紛紛叫嚷起來,許多人來回跑動,便要過來救火。陳紹庭也不去理會,拉了茅萱的小手,轉(zhuǎn)身大步而去。
……
高田城東一處荒無人煙的的山坳里,陳紹庭看著茅萱跌、撲、拿、打,將三十六招短打走過了一遍,又指點了她其中幾處可以變化的用法。
這四趟短打,和套路有所不同,完全從實戰(zhàn)中凝練而出。四趟,便考慮了敵人四種可能的出手方式,若再加上中途的變化,就幾乎囊括了敵手幾乎所有的進攻可能。一旦入套,便要被后續(xù)連綿不斷的手法打個半死。
茅萱本就天資聰穎,昨天練了一天,不但將這三十六招手法練得純熟,甚至還能舉一反三,從中構(gòu)想出許多變化來。所以陳紹庭現(xiàn)在所做,無非是補充和糾正而已。
一彎新月漸漸滑落到了天際,緩緩沒入了幽暗而又連綿的群山之中。
陳紹庭見茅萱渾身已是熱氣騰騰,微帶喘息,便讓她在一旁慢慢回氣。尋思了半晌,從青萍劍中挑選五招連續(xù)的劍法,教給了茅萱。
茅萱其實在反應速度、耐力、回復力方面和煉氣圓滿武者并無區(qū)別,唯一的短板就在爆發(fā)力和招式上。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提高茅萱的戰(zhàn)斗力。青萍劍最為簡捷,一旦學會就有一定的殺傷力,在陳紹庭想來,一旦這五招連綿擊出,便是陰陽階初期的武者,一不小心也要吃上大虧。
待得子時過后,見茅萱已經(jīng)將這五招劍法走得像模像樣,陳紹庭便讓她去一旁打坐煉氣。自己借著星光,打開了手中的這本《儒林義章》。這本書,并不甚厚,只得十六七頁,記載了一些上古先圣的軼事,若非陳紹庭能從中感覺到一絲為不可察的波動,只會當它是一本尋常的手札而已。
隨著真力貫入,馬上就感應到了其中有八道真符,而且這八道真符中,有四道屬于六十四符之一,一道為雜門真符,另三道,連陳紹庭都摸不清它的來歷,似乎乃是先天神魔天生的神紋。
書中波動慢慢增強,真符雖然不見,卻能清晰地感應到其中元氣的走向。陳紹庭略顯失望的噓了一口長氣——這儒門之法,竟然和道門全然不同,似這等形狀,真符雖然可以觀想,但即便觀想成功,也只能感知真力浸潤的走向。
也就是說,這些真符雖然有體會,卻沒有基本的構(gòu)架形狀,當然也不能用來構(gòu)筑符箓。那些儒門的先圣,或許是擔心自己的門徒陷入符箓構(gòu)建的歧途中去,也或許早就想到了有一天這些真符會受到他人的覬覦,竟然早就有了這樣的防范。
但這種純粹精神的體會,卻給了陳紹庭完全站在另一個角度觀察自己本命真符的機會——從宇宙爆炸,到厘定陰陽,再到分化地水火風四種能量,然后五行分清,構(gòu)建世界……真符,便是宇宙、乃至混沌變化形成的必然痕跡!
正如人的每一個器官為什么都有自己的作用,星球為什么會是圓球,生態(tài)中的食物鏈為什么會如此完整……有人說是進化之功,有人云乃上帝所造,卻不知這只是世界演化的必然而已——正如墻壁上的雨水漏痕一般,其形雖異,其勢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