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青沒有將這些煩心事告訴鄭成，整日埋頭苦讀的鄭成也絲毫沒發(fā)現(xiàn)刁青的異樣。這一天，鄭成突然從他那間長久關(guān)著的書房里走出來，把刁青、余曉冬和我叫到一起，鄭重其事地說：“我準備回盤山了?！?br/>
    這話對我來說有如晴天霹靂，我不禁看向刁青，她面色如常，似乎早已預(yù)料到這個情形。

    “為什么呢？是學(xué)館發(fā)生了什么事？”我著急地問。

    “學(xué)館里一切都好，是我自己決定要走的。”

    我哪里能相信：“你不要瞞著我們。如果確實有解決不了的困難，你試著找四皇子幫忙呢。當(dāng)初是他極力促成你進學(xué)館，不會對你置之不理的。他是不是還沒回京，你先忍耐一下，他應(yīng)該……”

    鄭成笑著打斷了我：“四皇子已經(jīng)回京了，我也找過他，和他說了我的想法?！?br/>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又急又氣，“你怎么能說要回去就回去呢，你知道刁青她……”

    “思梅，你讓鄭成先說。我想他應(yīng)該是深思熟慮之后做出的決定。”刁青打斷我。

    鄭成有些歉意，說：“青姐，思梅，我知道你們對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在學(xué)館一展宏圖，讓世人對我們盤泥族人改觀。這些日子我一刻都不松懈，我有多努力，多認真，你們都看在眼中。通過這幾個月學(xué)館的經(jīng)歷，我很清楚，我根本沒有讀書的資質(zhì)，再給我十年二十年，我都無法考取功名，入朝為官?！?br/>
    “那又如何？”我還不死心，“你考不出來就考不出來，你只要還在學(xué)館待著，還堅持讀書寫文章，就是對盤泥族最大的鼓舞，給外人最好的證明。”

    “我在學(xué)館已經(jīng)學(xué)到了足夠多的學(xué)問，再待下去也不可能有所建樹。我和四皇子殿下談過了，他答應(yīng)我，以后只要有機會，有合適的人選，他還會引薦盤泥族人進學(xué)館讀書?！编嵆烧f著，帶著一臉的憧憬和期望，“所以，我想回盤山，把我看到的，學(xué)到的，任何有用的東西帶回族里。我想教族里的孩子讀書識字，學(xué)習(xí)經(jīng)史子集，讓比我更有資質(zhì)更有天賦的人來擔(dān)起這份重任。”

    刁青從頭到尾安靜地聽著鄭成述說他的遠大抱負，眼神格外溫柔。

    鄭成回盤山之后，不到一個月就給刁青寫來了信。刁青正忙著收拾包袱，我替她念信。信上說，鄭成本以為于宣雪會阻礙他在盤山教書。沒想到于宣雪同意讓族人學(xué)習(xí)大周的文字和學(xué)問，還把一間廢棄的茅草屋給了他用作學(xué)堂，每月還供給他足夠的糧食，讓他不至于為生計發(fā)愁。他的學(xué)堂幾乎沒有學(xué)生，但他毫不氣餒，每日去族中各家各戶游說，向族人講述京城的情形，讀書作官的好處，以及刁青的事。

    聽到這里時，刁青動作一滯，轉(zhuǎn)過頭，有些驚慌地問：“鄭成，他是怎么對族人說我的事的？”

    “信上說，你在京城經(jīng)營一家陶器作坊，很受歡迎，不僅能支持自己的生計，還錢給唐欣，還有余錢接濟在京城讀書時的他。若不是你，他根本沒法在京城立足?！蔽椅逯笣u漸收緊，信紙頓時變得褶皺不堪，“鄭成還說，有幾個族人聽說你的經(jīng)歷，很受鼓舞，也想到盤山以外的地方做點小買賣。總之不管是讀書也好，學(xué)手藝也好，族人可以選擇不一樣的生活。”

    刁青沒有回應(yīng)，繼續(xù)收拾她的衣物。

    唐欣忍不住問：“刁青，你真的要去找宣雪嗎？你不用怕她，我會罩著你的?！?br/>
    刁青平淡地笑笑：“她沒有逼我，她知道我遲早會回去的。族長對我有恩，對整個盤泥族有恩，我不能辜負她?！?br/>
    唐欣抄起手，不屑地說：“她那是對你們有恩嗎？你們所有人只不過是她換取榮華富貴的工具罷了?！?br/>
    刁青還是笑笑：“唐小姐，族長不是你想的那樣，她也是無可奈何。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她，在她下次來京之前，處理完作坊的事情?！?br/>
    唐欣不愿自討沒趣，索性沉默以對。

    刁青走到我面前，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思梅，我知道你不甘心我放棄現(xiàn)在的生活，我也不甘心?？墒侵灰€能找到我，她總有辦法讓我心甘情愿做她的傀儡?！?br/>
    我極力勸說她：“我知道你面臨著很大的壓力，但你不能妥協(xié)。你已經(jīng)讓族人燃起了希望，現(xiàn)在放棄的話，之前的努力不都付諸東流了？”

    “思梅，你從小被人強行帶走，久居人下，孤獨地面對狂風(fēng)惡浪的京城，堅守至今，你才是我們的希望。還有，你是老族長的女兒，是族長的親侄女。因為你的經(jīng)歷，族長對你有愧，不敢輕易以族長的身份命令你，指使你。整個盤泥族，只有你能為盤泥族帶來新的出路?！?br/>
    我不覺得鼓舞振奮，不覺得任重道遠，只是深感迷茫無力。

    “思梅，有件事我想拜托你?！?br/>
    “恩?！?br/>
    “麻煩你幫我回信給鄭成，就說驛使對我們不用心，信件不能及時送來，讓他以后直接寫信給你?！?br/>
    我很是不滿：“你想瞞著鄭成?？墒悄氵€是要回盤山，這事還有瞞著的必要嗎？”

    刁青苦笑：“不管族長如何安排我，我肯定不會再回盤山了。你千萬不要把我的處境告訴鄭成，就算作坊不在了，至少讓他相信，我沒有向族長屈服，我還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活著。這樣，他才不會愧疚，才不會退縮，才能一直堅持下去?！?br/>
    “他遲早會知道的。”

    “能拖一時是一時。”

    刁青關(guān)閉了作坊，余曉冬拿了點錢，留下幾句模棱兩可的話語，不知道去了哪里。刁青收拾好院子，該扔的扔掉，該送的送人，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我和唐欣來的時候，院里又如刁青幾人住進來之前那般蕭條凋零。

    “唐小姐，你到處檢查一下，沒什么問題的話，我一會就搬出去了。”

    唐欣不悅地說：“你別在這里矯情了。你就繼續(xù)在這住著吧，不過你可別指望我還會在于宣雪面前維護你。到時候你可別哭著來求我，說你不想跟她走?！?br/>
    刁青笑笑沒說話。

    唐欣裝模做樣地在院子里溜達，她根本不在乎這院子有沒有哪里壞了舊了，兩眼不停轉(zhuǎn)悠，不知在盤算著什么。

    這時，許久不見的祁充居然出現(xiàn)在門口。他還是往常模樣，看不出變化。

    “祁充，你怎么來了？”唐欣問。

    “祁大人，有什么事嗎？”刁青也出來迎接。

    “聽人說你們的作坊關(guān)門了。我來問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祁充說。

    唐欣憤憤不平，咬牙切齒地說：“出大事了，于宣雪要來抓人了?！?br/>
    刁青連忙解釋：“祁大人，沒有那么嚴重，族長只是向讓我?guī)兔Ψ謸?dān)族里的事務(wù)。”

    唐欣不屑地撇嘴：“她那點伎倆算什么事務(wù)？再說了，你自己捫心自問，你愿意跟她去嗎？你不就是礙于她族長的身份，怕反抗了她招來所有族人的憎恨嗎？”

    刁青很是無奈：“我畢竟是盤泥族人，怎么能違抗她?！?br/>
    唐欣聽不進去，又說：“為什么不能違抗？你就不聽她的命令，她能拿你怎么樣。”

    刁青嘆氣：“唐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樣?！?br/>
    “刁姑娘，這里是京城。你沒犯事，本分度日，于族長沒有理由強迫你做什么?！逼畛渫蝗徽f。

    唐欣瞪大了眼珠：“祁充，你這是在替我說話？”

    祁充依然板著臉，不緊不慢地說：“我只是說事實。我知道刁姑娘是盤泥族人，你們部族自有一套規(guī)矩。但盤泥族早已歸順大周，于族長和刁姑娘都是大周的子民，也要遵守大周的律法。于族長不應(yīng)濫用族法，刁姑娘也應(yīng)該和其他大周百姓一樣，受我們保護?！?br/>
    唐欣驚得說不出話，我和刁青不約而同地注視著祁充。

    祁充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尷尬地說：“刁姑娘，我明白于族長對于盤泥族的付出，我沒有挑撥你和于族長的意思，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說，我也算是官家的人，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找我?！?br/>
    “祁大人，你三番四次幫助我們盤泥族。若不是有你，當(dāng)初我被主家趕出來的時候，就會橫尸街頭了。不過這次是我和族長之間的矛盾，我會再好好考慮一下?！钡笄嘤中α诵Γ@是這么多天來她唯一一次真心的笑，“謝謝你，祁大人?！?br/>
    刁青回了屋，大概真的認真考慮去了。

    唐欣感覺被搶了風(fēng)頭，陰陽怪氣地說：“之前是鄭姜，這次是刁青。祁充，你挺關(guān)心盤泥族的呀。”

    唐欣說著，不斷地斜眼看我。

    祁充一臉淡然：“我剛說了，盤泥族也是大周的子民，我關(guān)心一下有什么不對嗎？”

    “哼，說的這么冠冕堂皇，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可警告你……”

    “唐欣，刁青受了你莫大的恩惠。如果你心平氣和地和她談?wù)?，她或許會改變主意。”

    “?。俊碧菩酪汇?，“真，真的嗎？”

    “恩，你們更加熟悉，她會更信任你。而且，以我的身份，我不適合再來打擾?！?br/>
    “你的身份？你什么身份？就因為你是個男人嗎？哎，你別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