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小鎮(zhèn)。

    偏南地帶，有一間年代久遠(yuǎn)的藥鋪，這間藥鋪見證了這座小鎮(zhèn)歷史興衰，一直不曾倒下。

    藥鋪上方，一塊木牌子歪歪扭扭掛在門上，寫著“天下第一”四個(gè)大字。

    在這間藥鋪門前，坐著一個(gè)花白頭發(fā)老頭，背靠在門前木柱，手中握著一把蒲扇，在耳邊往來一陣快哉風(fēng)。

    他這邊清凈，街道這邊建筑，多是年久失修，無有人居住。

    “爺爺，今年曾府送過來的藥材缺了幾味，得取藥庫里的才能按量交到山上?！?br/>
    藥鋪?zhàn)永锩妫粋€(gè)皮膚偏黑的少年踮著腳，拉開木墻上一個(gè)木格子，把一份干藥材放進(jìn)去。

    瞅了眼頂部的木格子，手掌能夠到，但有些吃力，迫不得已只能跑回到院子里找來一張椅子墊腳，把手中藥材放進(jìn)去。

    “你把它們整理出來，過幾天會有人過來收?！?br/>
    老人眼睛半垂半落，下一刻，仿佛就會睡去。

    里面的少年又忙活起來，提起一只木筆，在一張黃紙上寫著藥材名，后面是數(shù)量標(biāo)志。

    老人是這間藥鋪主人，名為王道，附近的人都叫他王老掌柜，是鎮(zhèn)上一名藥師。

    里面整理藥材的少年是他孫兒“王文軒”，目前是一名半吊子藥師，平時(shí)幫人治病會在旁邊打下手。

    王文軒其實(shí)不想當(dāng)藥師，他想上山求道，像哥哥一樣，成為一名飛天遁地?zé)o所不能的修行者，只是山上修行，一眼就是普通人一生。

    他這一去，或許就是與自己母親和爺爺永別了，他不想像父親一樣，為了修煉拋下他們。

    哥哥如今在山上，有時(shí)他上山還會見到，只是山中規(guī)矩多，修行者幾乎不可能隨意下山。

    王文軒正整理著底下藥材名字?jǐn)?shù)量，突然聽到腳步聲，抬頭朝門邊望去。

    只見一個(gè)黑袍人走到藥鋪前，在他爺爺前面停下。

    “王道友在山下當(dāng)著掌柜可是輕松，坐看云起云落，隨風(fēng)來隨風(fēng)去，好不悠哉?！?br/>
    蘇子墟看著這間藥鋪，除了荒涼蒼老了些，其它還是能品味出一絲道的美感。

    王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蘇子墟，打了個(gè)哈欠：“你怎么下來了？”

    “下山歷練，師門規(guī)定?！?br/>
    蘇子墟看了看四周，笑道：“我遠(yuǎn)來客，你就不請我進(jìn)去里面坐坐？”

    王道扇了扇手中蒲扇，將它掛在腰間，一只手扶著后面木柱慢悠悠起身。

    “小店，沒什么招待的。”

    他走到王文軒面前，看了眼他筆下寫的藥材：“不要用數(shù)量寫，要用克來記，待會要是有病人來，你讓他們在這里稍等一會?！?br/>
    王文軒點(diǎn)了點(diǎn)頭，見他爺爺身后那個(gè)黑袍人籠罩在陰影中的臉，正對著自己這邊。

    很快兩人穿過藥鋪的木門，視線有隔。

    穿過那道木門，后方是一方小院，院子中間落著一個(gè)小天井，一個(gè)木桶牽著繩子掛在上面。

    王道挑了張老爺椅，一把老骨頭躺在上面，一旁有一張木桌，表面光滑，不見蒙塵。

    木桌上擺著一套圓杯，用的是上等美玉制成，與周圍簡陋環(huán)境格格不入。

    蘇子墟坐在桌子另一邊，流水凝結(jié)，化作一張冰椅子，落座上面。

    “不知新官上任的子墟山主來找我這老頭子何事？”

    王道取出一個(gè)玉瓶子，放在桌子上，拿了一個(gè)圓杯，往上面添了一杯清水，不過清水帶著淡淡酒香。

    “王道友客氣，只是順路過道建木，想起一事，過來看看?！?br/>
    蘇子墟從黑袍里面拿出一張黃皮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最下面按著兩個(gè)手?。骸熬粕竦烙演斄宋乙黄壳赆劜蛔硐?，我知道王道友好酒，便專門過來問一句?！?br/>
    王道眉頭挑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

    “蘇道友有心了，不知道友此次下山有何事，老道要是能幫上忙的，定然不推辭?！?br/>
    蘇子墟嘆了口氣，坦言道：“師尊要我下山殺一人，也算是我不曾面見的師兄，他在這方大陸歷史中掀起了一場戰(zhàn)爭，亂了山下世界秩序，我需要把這個(gè)背叛師門的罪魁禍?zhǔn)浊宄?。只是他在很久遠(yuǎn)的歷史中消失了，我在天燼這邊找不到線索，我想知道該在哪里可以找到有關(guān)于那一段戰(zhàn)爭的歷史?！?br/>
    王道滿了一杯清酒，思索一番，笑道：“蘇道友要找到那一段歷史，可以到靠山宗的古今樓上嘗試一番，聽聞那座樓閣收錄了諸多不為人知的歷史，也許道友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br/>
    “靠山宗，真是巧了。”

    蘇子墟臉上露出一抹古怪，問道：“這靠山宗我可不曾在山上聽聞，是哪個(gè)道宗底下大派？”

    王道摸了下自己的小胡子，笑道：“大派離遠(yuǎn)了，靠山是天燼這邊門派，歷史雖然悠久，但一直沒什么起勢，徘徊在河流中下游，不過最近一兩年，他們倒是出了一個(gè)不錯(cuò)的弟子，在天燼山下門派大比中，打破武宗和冥宗的統(tǒng)治，闖入了前十，蠻不錯(cuò)的一個(gè)小家伙?！?br/>
    蘇子墟一只手托著下巴，道：“看來得過去一趟?！?br/>
    蘇子墟把手中黃紙交替給王道，老頭子樂呵呵把它收了起來。

    “話說回來，你這老酒鬼不會是為了酒神的酒才把自家孫兒給她當(dāng)?shù)茏拥陌?？?br/>
    蘇子墟想到上次到酒神山上拜見時(shí)，酒神身邊跟著那一個(gè)少年，那人他在老頭身邊見過，不過那時(shí)他應(yīng)該不認(rèn)識自己。

    老頭子一點(diǎn)不在意，擺了擺手，笑道：“老道雖然貪酒，也不至于如此，只是見酒神山上冷清，武宗又對酒道感興趣，便讓他過去學(xué)習(xí)一下?！?br/>
    “另一位你是準(zhǔn)備讓他繼承你的衣缽，只是他身上似乎沒有修行的痕跡?！碧K子墟剛才看著記錄藥材的少年，沒有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明顯的大道氣息，同凡靈一樣。

    “我不想他修道，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度過這一生，我自己為了大道感悟奔走一生，暮年才明悟，兒子為了追尋大道陷入半瘋魔狀態(tài)，武宗他更有天賦，也有野心狠勁，相較于文軒，這一條路他可以走得更順暢?！?br/>
    王道臉上露出一絲悲傷，不過很快又恢復(fù)那一幅隨意的模樣。

    “沒有哪個(gè)少年喜歡一輩子關(guān)在山腳底下，你不行，不代表他不行，只是概率很低?！?br/>
    蘇子墟拿起桌面上那一瓶清酒，倒入杯中，輕抿小口，口中帶著果香和醬香，味道還不錯(cuò)，就是酒味淡了些。

    “你年齡好不到哪去，別來擺弄你那些天真的話語，老頭子經(jīng)歷的事比你說的話多，不過，你這小家伙居然還會喝酒。”

    王道把桌面上的玉瓶子搶回來，看著瓶子里面少了一截的清酒，臉上滿是心痛。

    “山上弟子不時(shí)舉行宴會，蹭吃蹭喝，也便會了?！?br/>
    蘇子墟看著老頭子一臉心痛的神色，忍不住翻了個(gè)白眼。

    短暫沉默了一陣。

    王道拿出一個(gè)灰色的盒子，放到桌子上，蘇子墟瞅了一眼，不解問道：“這是什么？”

    不過王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按著自己思路道：“你要從小鎮(zhèn)這邊過去靠山，路上會經(jīng)過一座城鎮(zhèn)‘洛城’，你把這一物幫我?guī)У皆o一個(gè)叫洛圣的人。”

    蘇子墟腦袋往后仰了一下，看著他眼睛，笑問道：“給我的報(bào)酬呢？”

    “你帶到曾府自然會有人給你，老頭子沒有多少東西，都是棺材本，還得養(yǎng)老用。”

    王道沒有理會他懷疑的目光，飲了一杯，心中略顯疑惑：“怎么感覺酒更香了?！?br/>
    只是他也沒有太在意，把盒子推了過去，蘇子墟拿住，收入黑袍中。

    “王道友，下次再見了。”

    蘇子墟起身，躬身行禮，王道也沒有送別他的意思，躺在椅子上，眼睛半合半攏。

    蘇子墟打開那扇吱吱呀呀響的木門，來到藥鋪?zhàn)忧懊?，王文軒踩在一張椅子上，從木墻木格子中取出一部分藥材?br/>
    自己拿著一個(gè)長桿狀的物體，頂端釣著一個(gè)盤，下面垂著一個(gè)鐵塊，把藥材放在前面盤子上，掂量一下，整理后放入一個(gè)袋子中，用繩子封好，再貼上字號。

    蘇子墟走到木臺前，這里堆滿了這種藥材袋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苦澀。

    “你是叫王文軒？”

    蘇子墟靠在木臺子上，看著少年整理著上面這些藥材。

    王文軒這時(shí)才察覺有人到來，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男子的臉龐，臉上未褪去稚嫩。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這位公子可是過來看病?！?br/>
    他想起這人是跟隨自己爺爺身后那人，目光略顯好奇放在他身上。

    “沒這種愛好?！?br/>
    蘇子墟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湊近了些，輕聲道：“你哥哥他讓我?guī)愠鋈プ咦??！?br/>
    王文軒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一時(shí)間沒有聽懂眼前黑袍人所說話語。

    “我正好下山來歷練一段時(shí)間，長度應(yīng)該是兩年時(shí)間，我同你爺爺講了，他說尊重你的選擇。”

    蘇子墟看著他的眼睛，干凈得如同一灘清水。

    王文軒手中拿著的藥材掉下來，他似乎絲毫沒有懷疑眼前這個(gè)人的話語，臉上帶著明顯的猶豫。

    “爺爺呢？”

    王文軒看向木門后方，蘇子墟解釋一句：“他不想讓你看到他送別你時(shí)落淚的樣子，他想在遠(yuǎn)處靜靜看著你離開。”

    王文軒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許久，似乎終于下定決心：“我需要同我娘講一聲?！?br/>
    “當(dāng)然?！?br/>
    蘇子墟趕著王文軒，沒有讓他收拾好準(zhǔn)備的藥材，一同往小鎮(zhèn)北面過去了。

    小天井里面，老爺椅上，王道猛然睜開眼睛，側(cè)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gè)玉瓶子，臉色很是難看：“居然給我下藥，長本事了?！宝搔┃郏莥uτΧＴ.Йet

    蘇子墟剛才拿玉瓶子倒酒時(shí)，往里面添了些東西，是酒神的酒瘋藥，可以提升酒的純度。

    只是這種東西還是很難瞞住他這位老藥師，最主要是他不小心與他眼睛對視，在沒有防備和放松的狀態(tài)下，一下子就被拖入了幻境中。

    加上那一壺下藥的清酒，讓他短暫失去了意識。

    他神識掃過四周，沒有發(fā)現(xiàn)蘇子墟和他孫兒的身影，一時(shí)間臉上神情變化。

    最后，憤憤抓住桌子旁的玉瓶子，把里面的清酒灌入口中，直直躺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