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在迦南雪山頂上的教廷叫白上宮，在各郡或郡國的派出宗所叫白上院。圣都白上院在圣都正北的茂嶺。

    茂嶺是一個不甚高的小丘陵，但因為茂嶺上長滿了樹齡千年的古松柏，草木旺盛，溪水豐茂，因此被稱為茂嶺。白上院就筑在茂嶺山頂一處水潭的邊上。這個水潭叫溪源，是圣都所有水源的源頭，溪源極深，據(jù)說與大海相通。

    逄圖攸的孟婕妤篤信白教，每月總要帶著自己的兒子逄科到白上院來清修五日。

    孟婕妤原本是白教教職。二十年前，孟婕妤是圣都白上院的一名代牧（1），教名持蓮，人稱持蓮代牧。持蓮代牧人如其名，貌美如荷，圣潔如蓮。持蓮代牧在白上院只管一件事，就是給那些到白上院禱告的信眾們在焚香禮拜時吟唱教曲。那一日，當(dāng)時還擔(dān)任南宮衛(wèi)士令的逄圖攸來白上院替自己剛滿周歲的大兒子逄秩祈福，持蓮代牧恰好為其吟唱教曲。持蓮代牧的玉音一起，那清亮雅潔、氣韻悠長的歌聲讓深通音律的逄圖攸大為震驚，好奇地抬頭看吟唱的代牧，這一看不要緊，持蓮代牧的玉容讓閱女無數(shù)的逄圖攸驚為天人。那是一種與尋常女子完全不同的圣潔之美。于是，逄圖攸苦求當(dāng)時擔(dān)任衛(wèi)尉卿的兄長逄圖俐出面，由逄圖俐親自向圣都主教替他去求親，終于將持蓮代牧娶為側(cè)室，并恢復(fù)俗家之姓——孟。嫁給逄圖攸后，持蓮代牧當(dāng)年就為逄圖攸生下一子，也就是逄科，如今已經(jīng)二十歲了。持蓮代牧則追隨逄圖攸一起，一路扶搖直上，由孟夫人到孟孺人，直至現(xiàn)在的孟婕妤。

    由于和白教這種極深的淵源，持蓮代牧一直保持著對白教的虔誠信仰，而且在白教教內(nèi)仍保留著持蓮的教名。持蓮代牧還利用逄圖攸的強(qiáng)大勢力，對圣都白上院以及一眾教友多予照拂。因此，持蓮代牧在圣都白上院以及圣都白教教眾中威望很高，圣都白上院屢次懇請在教內(nèi)提升持蓮代牧的宗秩，隨著持蓮代牧跟隨逄圖攸地位變化而出現(xiàn)的地位提升，先后申請將持蓮代牧?xí)x秩為持蓮監(jiān)牧、持蓮司鐸、持蓮主教，對此，圣都主教和白教教廷的宗座（2）也都已經(jīng)首肯，但持蓮代牧本人卻堅決不同意，堅稱自己早已入俗且為人妻人母，不宜擔(dān)任教內(nèi)神職，更不宜晉秩為高等神職，以免引起教務(wù)混亂。但圣都白上院和圣都白教教眾對持蓮代牧愛之甚深，尤其是受過持蓮代牧恩惠的教眾和民眾更是視之為神，因此這種懇請總是不能斷絕，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后來，圣都主教出了個主意，他建議持蓮代牧仍舊保持還俗前的宗秩，仍稱代牧，但在教內(nèi)享受禮同圣都主教的尊崇和待遇。持蓮代牧無奈，只好勉強(qiáng)同意如此措置。于是，持蓮代牧成了圣都白教教徒心中一個圣母一般的存在，民間多有為持蓮代牧偷偷建祠膜拜的。對于這些，持蓮代牧只得順其自然，不便予以強(qiáng)制禁止。

    不僅如此，持蓮代牧還將自己的兒子逄科也逐漸影響成為了白教的虔誠信徒。白教經(jīng)典，幾乎成了逄科的開蒙書籍，逄科倒背如流，隨著年齡的增長，逄科對白教教理的理解也越來越深，最后，經(jīng)持蓮代牧引薦，逄科拜了當(dāng)時的司鐸、如今的圣都主教疏衍為師，成為了修為甚高的俗家弟子，疏衍主教賜給逄科一個教名，叫丘頊，宗秩也是代牧，但由于持蓮代牧的崇高地位，加上逄科的高深修為，教內(nèi)都不稱呼逄科為丘頊代牧，而是尊稱他為“丘頊子”。

    持蓮代牧和丘頊子在圣都白上院都有自己獨立的修所，分別叫做持蓮修所和丘頊修所，持蓮修所位于白上院的西北角，丘頊修所位于東南角。每次來白上院清修，母子二人除了在白上院正殿共同燃香禮拜之外，其余時間都是在自己的修室里獨自靜修。

    自從逄圖攸繼位之后，自雒淵葳而下的諸位夫人、側(cè)夫人，雖然在大喪期間還未曾正式冊封，但名分已經(jīng)初定，持蓮代牧?xí)x封婕妤，地位僅次于雒皇后和竇昭儀，逄科也由一名親王府里的普通世子一躍而成為最親貴的皇子。與之相應(yīng)的，持蓮代牧和丘頊子的地位更加獨特和尊崇了。這一日，正是他們到白上院清修的日子，也是逄圖攸繼位之后，他們首次到白上院清修。疏衍主教早已吩咐了司鐸和眾多監(jiān)牧、代牧，仔細(xì)灑掃持蓮修所和丘頊修所，恭候兩位的帶來。

    巳時一刻，孟婕妤和逄科到了。與以往持蓮代牧和丘頊子輕車簡從的風(fēng)格不同，今日，他們的大轎已經(jīng)換成了后妃、皇子專用的大轎，前后也都跟隨著相應(yīng)的南宮衛(wèi)士、內(nèi)侍、宮女，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轉(zhuǎn)入了白上院的大山門，在正殿前停下來了。

    一位宮女扶著孟婕妤走了下來。孟婕妤已過三十五歲，但由于她原本就是天生麗質(zhì)、圣潔如玉的胚子，加上這二十年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特別是常年的精研教理，因此保養(yǎng)的極好，不同于尋常貴婦人那般俗艷臃腫，倒是有一種兼具仙子與貴人風(fēng)范的特殊氣質(zhì)。孟婕妤依然是平時清修時穿的一身白素教袍，只是由于大喪的緣故頭上沒有帶任何配飾，頭上盤了一個普通的發(fā)髻。一身清素雅潔的服飾和發(fā)飾，讓孟婕妤更加望之如天人了。

    疏衍主教主動迎了上來。疏衍主教與逄圖攸同歲，今年四十一歲。他與孟婕妤自小從白上院長大，與孟婕妤情同兄妹。疏衍悟性很高，且極善與皇室權(quán)貴們周旋，因此宗秩不斷晉升，孟婕妤當(dāng)年做代牧的時候，年紀(jì)輕輕的疏衍已升任司鐸；孟婕妤嫁給逄圖攸之后，疏衍順勢與逄圖俐、逄圖攸建立了聯(lián)系，成了逄圖俐和逄圖攸的座上賓。大照圣朝立國之后的第五年，在逄圖攸的斡旋和隆武大帝的旨意幫助下，白教教廷里的教宗、宗座和列位樞機(jī)主教們最終同意，破例晉封年輕的疏衍接任圣都主教。疏衍就成了白教所有主教（3）之中地位最尊的主教，不僅超越了所有的郡一級的主教，而且也超越了所有樞機(jī)主教，是白教中僅次于教宗、宗座的二號人物。當(dāng)然，疏衍也是所有主教中，年紀(jì)最輕的主教。

    疏衍主教最令人矚目的，還不是他的年輕，而是他那天人一般的美姿容。北陵郡王最引以為傲的是自己的仙風(fēng)道骨和華貴姿容，歷來以此為傲、睥睨世人，但唯獨在疏衍主教面前甘拜下風(fēng)，自己也承認(rèn)，“世間竟有疏衍這樣的天人之姿，自己自愧不如”。

    疏衍主教瘦高身量，身子挺拔如山中松柏，舉止清雅如竹林清風(fēng)，一張略長的圓臉有如玉琢一般，飽滿俊雅，一雙細(xì)長的丹鳳眼如古水深潭般寧靜悠遠(yuǎn)，兩道細(xì)長的新月長眉直入鬢角，有如雨后的遠(yuǎn)山一樣悅目，配上胸前那五綹漆黑飄逸的長髯，真如畫中走出的仙人一般俊美飄逸。

    “疏衍恭迎娘娘?！笔柩芄硇卸Y道。

    孟婕妤沒有看疏衍，而是朝著疏衍后面的司鐸和監(jiān)牧、代牧們行了個教禮，緩緩地說：“日后，只要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在身邊，你們還是稱呼我持蓮代牧。不用改口。主教大人，也不必行禮。我教最重教禮和宗秩，不能壞了規(guī)矩。我原本不愿意帶這么多人來的，可皇后娘娘說，陛下繼位為君，我們一舉一動都是皇家威儀所關(guān)，不能過于輕率，儀仗和護(hù)衛(wèi)都要全套出行，實在是叨擾了，還望疏衍主教和各位教友多多海涵?！?br/>
    疏衍主教笑道：“不敢不敢?！?br/>
    這時候逄科也走了過來。未等疏衍主教開口說話，孟婕妤先說道：“只有教友的時候，你們也仍舊稱逄科為丘頊子吧。丘頊子對疏衍主教仍執(zhí)弟子禮，對其他教友執(zhí)平禮吧?！?br/>
    逄科趕忙向疏衍主教行禮道：“丘頊拜見疏衍主教?！?br/>
    疏衍微微一笑算是還了禮，然后轉(zhuǎn)向孟婕妤問道：“持蓮代牧和丘頊子還是按平常的規(guī)矩一樣，先在正殿里焚香禱告，然后各回修所清修么？這一次還是清修五日么？”

    孟婕妤輕輕搖了搖頭，說：“這一次，住不了那么長了?，F(xiàn)在還是大喪期間。上個月是新喪，又加上皇后娘娘帶我們往宮里搬家，也就沒有來。這個月呢，雖說還是大喪期間，但宮里都安頓好了，所以我和丘頊子就奏請皇后娘娘特準(zhǔn)，到白上院來清修一日。丘頊子明日還要去太廟祭奠，我也要隨皇后娘娘操持一些宮務(wù)，因此午飯之后就要回去?！?br/>
    “疏衍明白了。那就先到正殿焚香禱告，然后各回修所清修片刻吧？”

    “丘頊子如此安頓是可以的?！泵湘兼フf，“我就不回修所了，正殿焚香禱告后，我到溪源邊上散散心吧?！?br/>
    “疏衍明白了?！?br/>
    于是，孟婕妤和疏衍主教在最前面，逄科緊隨其后，后面跟著一行人，慢慢往正殿里走。

    焚香禱告完，疏衍走向逄科，道：“丘頊子，我向宗座借來了一本孤本經(jīng)書，是白教第五代教宗擔(dān)任教宗前親書的清修心得。丘頊子可有興趣一讀？”

    逄科說：“這是圣物，我怕是不能過目吧？”

    “丘頊子過謙了。宗座對你的修為十分贊賞，一直想請你前往教廷精研典藏經(jīng)書，并與你論經(jīng)傳法呢。再說，這本孤本經(jīng)書，我原本就是替你從宗座處借的?！?br/>
    “有勞主教?！卞炭埔还淼馈?br/>
    “走吧，我隨你去丘頊修所去?！笔柩艿馈?br/>
    “主教請留步?！泵湘兼フf，“我已兩月未來白上院清修，有些修習(xí)上的不通之處想向主教請教。此次，我們只能略待一兩個時辰，等下月我們來清修時主教再與丘頊子論經(jīng)吧。這次，可否請主教先開導(dǎo)一下我？”

    “持蓮代牧言重了。是疏衍會錯了意。方才，持蓮代牧說要去溪源散心，疏衍還以為，持蓮代牧不想別人隨同。”

    “這倒不是。我只是剛?cè)雽m禁，又遇大喪，待的有些憋悶，因此想去溪源散心。由此可見，我還是修為太淺。還請主教多加教導(dǎo)。”

    “不敢不敢。”疏衍主教微笑著說，把一個司鐸喚過來，道：“你帶丘頊子去修所。好生侍奉丘頊子。經(jīng)書我就放在丘頊修所書案上的楠木盒子里?！?br/>
    逄科對著孟婕妤和疏衍主教說：“母親，主教大人，我先退下了?！?br/>
    送走了逄科，疏衍主教帶著孟婕妤和隨行的南宮衛(wèi)士、內(nèi)侍、宮女們?nèi)ハ础?br/>
    溪源雖說是個水潭，但規(guī)模卻不小，實際上是個直徑數(shù)百丈的小湖。到了溪源岸邊，孟婕妤對著后面的隨行人員說：“我和主教大人要研議教理，不能受人打擾。我和主教大人，就在溪源岸上走一走。你們在這里遠(yuǎn)遠(yuǎn)地護(hù)衛(wèi)著就行，不用隨身伺候?！?br/>
    “喏。”

    孟婕妤轉(zhuǎn)身走向了環(huán)繞溪源一周的木棧道。木棧道內(nèi)栽植著平枝栒子等矮灌木，都只有半人高，為的是不遮掩木棧道上的人觀看溪源的視線。清明剛過，平枝栒子、雪茜、五彩南天竹、山礬海桐、紅葉小檗、林奈、忍冬、石楠等都抽出了新芽，有的嫩綠、有的淡紅、有的略紫，五彩斑斕，映著溪源波平如鏡的潭水和水中倒影的白云，甚是喜人。

    孟婕妤和疏衍主教走到離南宮衛(wèi)士們十丈開外的地方時，在一株茂盛的忍冬前停了下來。這種忍冬大概已經(jīng)有幾十年的樹齡了，經(jīng)過了精心的修剪，老干虬枝橫生著，枝條上掛滿了去年結(jié)的忍冬果，紅艷欲滴。孟婕妤盯著忍冬看了好一陣，幽幽地說：“忍冬！這名字起的可真是好啊。忍冬！好一個‘忍’字！”

    疏衍主教不明白孟婕妤是何意思，輕聲問道：“持蓮，你怎么了？”語氣充滿柔情。

    “怎么了？疏衍，我怎么了，你還不知道么？”

    “我當(dāng)然明白?！?br/>
    “其實你不明白。我們女人不像你們男人們，在外邊有施展手腳的地方，你們一攪和到政事、教務(wù)之中，轉(zhuǎn)眼就把我們女人給忘了。我們女人們可不是這樣，終日待在深宅里，什么人也見不著，就是過多少年，也是忘不掉的。若不是陛下當(dāng)年橫生枝節(jié)……”

    “持蓮，我們每月還能相會五日，總比見不到面要好吧?！?br/>
    “哼！你貴為主教了，日后很可能還要做宗座。這是你天天想的吧？我可能還說錯了，估計宗座都小了，你可能天天想的是要當(dāng)教宗吧？疏衍教宗？！”孟婕妤知道，疏衍對教宗權(quán)威的向往，遠(yuǎn)遠(yuǎn)超出對自己的男女私情。

    疏衍沒有否認(rèn)，他平視著溪源，語氣堅決地說：“你說的很對。確實如此。我現(xiàn)在是最年輕的主教，又是主教中地位最尊的圣都主教，早晚有一天，我會成為教宗的。”

    孟婕妤眼神里閃過了一絲厭惡，但旋即恢復(fù)了平靜，她嘆了口氣道：“原來的時候，或許確有這種可能。但現(xiàn)在的情勢，你是絕不可能當(dāng)上教宗了?！?br/>
    “哦，為何？”

    “因為圖攸繼位做了皇帝了?！?br/>
    “你這話，我就不懂了。我與陛下相交甚好，他繼位不是更有助于我接任教宗么？”

    “你與陛下交好？！我問你，你與陛下因何交好呢？”

    疏衍主教的臉?biāo)矔r紅了，眼神里也有些慌亂。

    孟婕妤有些動氣，但她強(qiáng)行平復(fù)了一下，接著說道：“陛下之所以與你交好，還不是因為我么？”疏衍沒有否認(rèn)，只是默默低下了頭。孟婕妤稍稍搖了搖頭，道，“可我今日不想與你說這些。我想說的是，因為有我，所以你與陛下交好，但也正是因為我，你不可能當(dāng)上教宗！”

    疏衍驚恐道：“難道陛下知道了……”

    “這倒沒有。而且，我之所以說你因為我而當(dāng)不上教宗，與陛下也沒有關(guān)系?！?br/>
    “持蓮，你是何意？”疏衍主教已經(jīng)完全無法理解孟婕妤所說了，慌張地問道。

    孟婕妤冷笑了一聲，說：“你看，我說的不差吧。什么事能讓天下聞名的疏衍主教如此慌亂？除了能不能接任教宗，估計再不會有第二件事情了吧？！就算是我和科兒的生死，也不能讓你如此動容吧？！”

    “怎么可能？你和科兒是我最看重的人，這，你還不知道么？你若是連這個都疑我，那我豈不是要冤死。當(dāng)年得知你懷了身孕，我就提議我們從白上院逃走，過平常人的日子?？烧l知道，逄圖攸他看上了你，強(qiáng)行把你要了去。后來你生下科兒，我再提議咱們帶著科兒一起逃走?？赡阏f，逄圖攸和逄圖俐的勢力非同小可，我們?nèi)绻幼?，逄圖攸絕不會善罷甘休，就是搜邊天涯海角，他也會尋到我們，除掉我們和科兒。為了科兒的安危著想，是你決意隱忍，留在逄府。如今，你怎能如此冤屈我呢，持蓮？”

    孟婕妤想起了往事，眼里泛起了淚光，她略帶歉意的說：“好了。是我說的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們這些白教里的神職，都是些無家無根的可憐人。要是咱們不相互愛重，那這世上就沒有什么人再愛重咱們了?！?br/>
    “你說的對啊。我也正是因為這個，才拼命地在宗秩上攀爬。只要我做了教宗，你和科兒就再也不用擔(dān)驚受怕了。到時候，我把科兒也調(diào)到教廷里來，以他的貴胄身份和精神修為，在我之后接任教宗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這么些年，你讓科兒跟我精研白教經(jīng)典，為的難道不是這個么？”

    “你說的根本不對。那是你自己的盤算，可不是我的盤算。我讓科兒跟你精研經(jīng)典，可不是為了讓他當(dāng)教宗。我是為了能跟你多在一起，畢竟你們是親父子，雖然名義上不能相認(rèn)，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多待在一起，好成全你們的父子之情?！泵湘兼フf的很動情，眼里的淚也流了下來。

    疏衍主教看了看遠(yuǎn)處的南宮衛(wèi)士們，然后看著孟婕妤說：“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孟婕妤沒有擦眼淚，任由風(fēng)把眼淚吹干。她舉手?jǐn)n了一下鬢發(fā)，說：“不過我今日來，并不是與你說這些的。你方才說等你做了教宗，我們娘倆就不用擔(dān)驚受怕了。我原先也是這樣想的，但是現(xiàn)在，這已經(jīng)不可能了。你已經(jīng)不可能當(dāng)上教宗?！泵湘兼マD(zhuǎn)身開始繼續(xù)往前走，邊走邊說，“疏衍，方才我也說了。如果陛下只是永誠親王，你接任教宗，幾乎就是沒有任何懸念的。但現(xiàn)在他繼位做了皇帝，你接任教宗的可能性已經(jīng)微乎其微了?！?br/>
    “方才我們正要說這個，又打斷了。你說的這些個道理，我就不能懂了?，F(xiàn)在圖攸做了皇帝，一言九鼎，我接任教宗不是更穩(wěn)當(dāng)了么？”

    孟婕妤冷笑了一聲，說：“疏衍，我說你的那些話，你還不服氣。你也是靜修幾十年的圣都主教了，又是深諳人心的圓融之人，按理說早就智慧通達(dá)、世事洞明了，可有些擺在眼前的道理，你卻看不出來。你可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的眼里只盯著教宗的位子，心里只裝著皇帝。其他的你就看不到了?！牟徽?，眸子眊焉’。你是當(dāng)局者迷啦?！?br/>
    疏衍并沒有動氣，而是回說道：“我算什么智慧通達(dá)、世事洞明?。?！持蓮，你才是智慧通達(dá)、世事洞明的圣女，如果你不是女子，教宗之位，必是你的。”

    “我可不稀罕什么教宗之位。裝神弄鬼的，我看著都覺得累?！泵湘兼テ沉艘谎蹮o地自容、手足無措的疏衍，自己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暖意，說：“疏衍，你并不是沒有做教宗的資質(zhì)和心智。只是因為我和科兒的緣故，你現(xiàn)在就當(dāng)不了了?！?br/>
    “持蓮，你就快直說了吧?！?br/>
    “疏衍，你光看到圖攸做了皇帝，權(quán)勢更大了，影響也更大了?？墒牵阌袥]有想過，他的兒子們中間，也是要有一個來繼承大統(tǒng)做皇帝的啊?！?br/>
    “持蓮，你是想讓科兒做皇帝？因此我就當(dāng)不上教宗了么？”

    “并非如此。不是我想讓科兒當(dāng)皇帝。而是有人想讓自己的兒子當(dāng)皇帝。疏衍，雒淵葳和雒淵概她們兄妹倆肯定要力推逄秩做太子、然后承繼大統(tǒng)的。竇玲瓏和竇吉兄妹，肯定也想推逄穆做太子。圖攸做了皇帝，所有的情勢就和圖攸做親王的時候決然不同了。圖攸做親王，他的嫡長世子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爻欣^他的王位，繼續(xù)做第二代永誠親王，其他的兒子們要么獲封郡王，要么獲封公侯，不管怎么說，都是能夠永葆富貴的皇室貴胄，相互之間差別不是很大?？墒乾F(xiàn)在，圖攸做了皇帝，他的兒子中間就要有一個來繼承大統(tǒng)，也做皇帝，其他的兒子們就成了他的臣子。君臣分際，那可是天壤之別的差距啊。乾元宮里那個座位，所有的皇子都想要啊。就算皇子們不想要，皇子們的母后母妃們也想要啊。太后，太妃，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比皇帝和臣子之間的差距還要大?！?br/>
    “這和我做教宗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這其中的關(guān)系可大了。以前圖攸是親王，他可以力薦你接任教宗，別的人也不會有什么異議。但現(xiàn)在他成了皇帝，你想，雒淵葳她們會看著你做教宗么？誰不知道我和科兒與你關(guān)系甚密。你想一想，你若是做了教宗，以你與科兒的師徒情分以及你與我兄妹般的情誼，肯定會力推逄科繼位。你如果以白教教宗之尊強(qiáng)力推動，以白教的巨大影響力，科兒就最有可能做太子。到時候，即便是其他皇子做了太子甚至登基為帝，但是，只要你這個白教教宗振臂一呼，天下億萬白教教徒教眾立時就會群起響應(yīng)，反對他們，推翻他們，那都是須臾之間就可能做到的事。所以，你要是做了教宗，那就是為她們的兒子做太子、做皇帝，種了一根最大的刺。你想，他們誰會同意你做教宗呢？”

    “可是，這幾千年來，白教教宗和主教們，從不介入政治啊！”

    “你說的很對?？墒?，這幾千年來，也從沒有那個女代牧成了嬪妃還生了皇子，皇子還是虔誠的白教教徒??！”

    疏衍恍然大悟了，不禁輕聲的說了一聲“哎呀”！

    孟婕妤接著說：“你是知道的，幾千年來，很少有圣都主教繼任教宗，原因就是圣都主教因為常年浸淫在圣都，因此與皇室、王公大臣、朝廷朝政多多少少都有瓜葛，如果圣都主教繼任教宗，那白教很容易卷入朝政風(fēng)波，進(jìn)而影響白教的神性與超脫。隆武大帝立國以來，皇帝對白教的控制越來越嚴(yán)，但禁絕白教介入朝政的宗旨卻更加明確。到時候，只要雒淵概他們拿出這個大帽子來。你想一想，圖攸就算和你再交好，他還敢讓你做教宗么？另外，你的野心之大、能力之強(qiáng)，圖攸、雒淵概、竇吉他們誰看不出來？你若是成了教宗，對他們自己也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挑戰(zhàn)。你說是不是啊，疏衍主教大人？”

    疏衍的腦袋上冒出了汗。孟婕妤所言句句屬實。照此說來，他繼任教宗已經(jīng)絕無可能了。

    孟婕妤瞥了一眼他那高冠下流出來的汗水，很輕微地翹了一下嘴角，然后又停了下來，順手摘了一串平枝栒子，端詳了一會，說：“再說了，疏衍，你這些年游走于各位王公大臣和權(quán)貴宗親之間，介入朝政的還少么？以前圖攸是親王，他因你善于游說，可以為他所用，因此待你如上賓，尊崇禮敬你?？扇缃袼隽嘶实?，你想想看，他還會愿意看到你這么個人在他眼皮子地下繼續(xù)做這些事么？就是圖攸容得下你，雒淵概和雒淵葳容得下你么，竇吉容得下你么？眾口鑠金，到時候，別說是繼任教宗，我估計你連性命都怕是難保啊。”

    疏衍主教已經(jīng)臉色慘白、汗流浹背了。這么些年修行所得的萬事不動心的修為，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這正是孟婕妤最想看到的。她對疏衍主教的了解深入骨髓。疏衍主教，雖然看上去悠然世外、仙風(fēng)道骨，但其實內(nèi)心里對權(quán)力十分熱衷。自從她嫁給逄圖攸做了側(cè)室，疏衍就再未與她有過身體的接觸。孟婕妤知道，疏衍并不是嫌棄她的身子受了別的男人的玷污，而是不愿意冒險得罪逄圖攸，尤其不敢得罪是逄圖攸背后的逄圖俐。正因如此，雖然孟婕妤以持蓮代牧的身份每月出入白上院，但逄圖攸卻從不懷疑疏衍，因為逄圖攸秘密派出來監(jiān)視他們倆的南宮衛(wèi)士們從未發(fā)現(xiàn)疏衍與持蓮代牧有任何私情。

    孟婕妤知道，她的一番話，已經(jīng)把疏衍內(nèi)心熾熱的追逐教宗寶座之火徹底澆滅了。

    疏衍主教低垂著頭，眼睛呆呆地盯著平枝栒子那彎彎繞繞的枝條，眼睛里沒有一絲生氣，往日顧盼神飛的神仙姿容完全消失了，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歲，就連神情也顯得猥瑣起來。

    孟婕妤拿著手里的那根平枝栒子的枝條，轉(zhuǎn)身又開始往前走。她把平枝栒子枝條送到鼻下輕輕嗅了一下，說：“嗯，好清香?！?br/>
    疏衍主教依舊低垂著頭，了無生趣地往前踱步。步子很沉，仿佛一個耄耋老人。

    孟婕妤笑著說：“不過呢，你當(dāng)教宗，也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是，要好好周旋一番。只要周旋的好，你不光能做教宗，你還能做國師，成為白教幾千年以來最有權(quán)勢的教宗。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疏衍教宗的權(quán)威和功績可以直追五大開山教宗。你自己也會成為萬眾敬仰的中興教宗！”

    疏衍主教搖著頭，沙啞地說：“絕無可能了。我哪里有實力和雒淵概、竇吉他們?nèi)ザ钒??！?br/>
    孟婕妤笑出了聲，說：“呵呵。你又忘了，你有我啊?！?br/>
    孟婕妤這是一句與前面說的話十分矛盾的話，她方才還說正是因為她，疏衍才做不了教宗，現(xiàn)在又說是因為她，疏衍才可以做教宗。疏衍主教沒用接話，嘴角一抬，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下。

    孟婕妤看著疏衍主教的冷笑，緊緊地皺了一下眉，冷冷地說：“或者，說的更明白一點。你有科兒啊?！?br/>
    疏衍主教思忖了一會，然后猛然抬起頭，臉上泛上了紅暈，說：“你的意思是……”

    孟婕妤知道，疏衍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道：“對。疏衍，你的無上智慧終于回來了。你可以全力輔佐科兒繼位。只要科兒繼位，成了皇帝，以他和你的師徒情深，必會力推你繼任教宗。假如他到時候心有猶豫，我就可以將你們父子的身份向他亮明。骨肉親情，至親父子，又是最信任的恩師，他不讓你繼任又讓誰繼任呢？到那個時候，皇帝是你的兒子，又是追隨你學(xué)法的徒兒，你還擔(dān)心不能暢行其志么？疏衍，你想一想，白教幾千年來，哪一個教宗能夠比得上你？到了那個時候，你這個白教的中興教宗、至尊教宗，跑都跑不掉啊?！?br/>
    孟婕妤說完，徑直走到前面，在一株吐露出花苞的單瓣黃刺玫邊上站住了，仔細(xì)地看著鵝黃色的小花瓣。她不用看疏衍的臉色就知道，疏衍主教必定恢復(fù)了生氣，重新成為那個美姿容的仙人了。

    果然，疏衍主教用極其輕快地步伐跟了上來，語氣堅定明快地說：“為了你和科兒的安危和前程，我就是拼盡全力，也在所不辭?！?br/>
    孟婕妤為疏衍主教的虛偽與做作感到惡心。她都懷疑，當(dāng)時自己是如何看上這么個偽君子、假神仙的。不過，孟婕妤沒有表現(xiàn)出來，而是憂心忡忡的說：“要做到這一點，豈是那么容易的？”

    “事無可不為，關(guān)鍵看我們自己的籌謀和運(yùn)作。你可別忘了，我是圣都主教，你是教眾視之為神的持蓮代牧。我們有千千萬萬的教眾??！”

    “可是，科兒的前面還有逄秩、逄穆。我畢竟是代牧出身，與他們背后的雒家、竇家的外戚勢力是沒有辦法比的?！?br/>
    “但你不是尋常的代牧，你是持蓮代牧。這就有很多的文章可做。何況，我還是圣都主教。這更是雒淵概和竇吉所不能比的?！?br/>
    “你說的都對。我也想到了?？墒牵@事情急不得。要想做成，就得做到兩點。”

    “哪兩點？”

    “恰好是我們看到的兩種草木，一個是忍冬，一個是栒子。第一條，就是要忍，不能冒進(jìn)，也不能冒尖。逄秩和逄穆在咱們的前面，雒家和竇家肯定會去爭的，我們最好坐山觀虎斗。第二條呢，就是栒子——循子，要完全循著科兒所需去籌謀，暫時要放棄你對教宗的追求。在科兒繼位之前，你絕不能追逐教宗之位，就算是圖攸明確讓你繼任教宗，你也要堅決力辭。在科兒繼位之前，你就算是當(dāng)上教宗，也絕不可能坐穩(wěn)。疏衍，你說，我說的對么？”

    “持蓮，你說的對。我們就按這個宗旨辦。我才四十歲，再等二十年，我也不著急?！笔柩苤鹘痰难劬锓懦隽藷ú实墓廨x。

    孟婕妤心中又是一陣厭煩，疏衍主教的心里只有自己的教宗之位，說來說去，都是圍繞著教宗的位子在思考?？擅湘兼マD(zhuǎn)念一想，正是因為疏衍主教的自私和權(quán)欲，自己才能操控和利用他，來為逄科奪嫡。

    孟婕妤舒展了一下眉頭，說：“好吧。今天先把大宗旨定下來，大喪之后咱們再細(xì)細(xì)籌謀吧?！边呎f邊往回走。

    疏衍主教跟著，低頭思考了一會，說：“當(dāng)務(wù)之急，是不能讓圖攸冊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好在他在繼位之初已經(jīng)明詔天下了，要保留逄稼的太子之位。這就有了極好的基礎(chǔ)了。我進(jìn)宮之時，尋機(jī)再用天道星象堅定他這一想法，要他暫時不要冊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這些話，我來說最為適宜。”

    孟婕妤較快了腳步，神清氣爽地說：“疏衍，你果然是智慧無雙的上師之姿。須臾之間就想好了對策。就這么辦吧。咱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呢，你慢慢想。我們娘倆的性命和前程，可全靠你了，疏衍?！?br/>
    疏衍主教正在興頭上，完全沒有聽出孟婕妤最后一句話是在重復(fù)自己，也沒有聽出孟婕妤語氣中明顯的揶揄，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說：“持蓮，相信我，我肯定會竭盡全力的。相信我！”

    孟婕妤根本沒有理會疏衍主教，早就快速地走到大前面去了。

    注：

    1、代牧：白教神職人員。最低等神職。一些有地位或有修為的俗家弟子也可稱之為代牧。

    2、宗座：白教教職。僅次于教宗，職同副教宗，負(fù)責(zé)白教教廷和全教日常工作。

    3、主教：白教內(nèi)有兩種主教。一種是在白教教廷內(nèi)任職的樞機(jī)主教，掌管全教某一領(lǐng)域的教務(wù)；另一種是在一郡之內(nèi)掌管教務(wù)的郡國主教或郡主教，如圣都主教、甘茲主教、迦南主教等，掌管一郡之內(nèi)的所有教務(wù)。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圣都主教，在全教之中的地位僅次于教宗和宗座，高于其他所有樞機(jī)主教和一郡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