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當(dāng)天便將李資要同他們一同上路的消息送到了賈府,出乎意料的,第二日賈府來人，卻說賈璉騎馬時扭了腳,不能送林楠回鄉(xiāng)了,也沒有說另派他人的話。

    林楠料想其中必有緣故，卻也懶得多問,只問了幾句賈璉的傷勢便罷,倒是來送信的管事，還另外帶來了幾個“小道消息”。

    最近王夫人舊疾復(fù)發(fā)了一次,大姑娘元春心急如焚,向老太太懇請去山里的庵堂出家，為母親消災(zāi)解難。雖大姑娘孝心可嘉,可是這樣的事，家里如何肯允，一家子輪流上陣，好說歹說的勸。可是大姑娘卻鐵了心，任誰勸也沒用，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不吃不喝，連頭發(fā)都鉸了一束下來……

    因最近府里許多不順，史夫人小產(chǎn)、王夫人舊病復(fù)發(fā)、大姑娘鬧著出家、秦可卿病的一日重過一日等等原因，老太太特意請了馬仙姑過來，聽了她的話，為了行些善事，也為了添些喜氣，準(zhǔn)備將一些個年紀(jì)差不多的丫頭許人。不論是哪個房里的，只要兩廂情愿，求到老太太頭上，老太太沒有不準(zhǔn)的，還賞豐厚的嫁妝。這幾天府里熱鬧的緊，老太太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聽說連司棋這樣的大丫頭都被人求了去……

    昨兒晚上，二老爺又好生發(fā)作了寶玉一次，似乎是因?yàn)閷氂褚贿B逃了許多日的學(xué)的緣故。二老爺動了真怒，上了家法，令人“朝死里打”，寶玉被打的體無完膚，直接暈了過去，賈母哭天抹淚，卻也沒說賈政打的不對，只說他“下手不知輕重”云云……

    元春被“孝心可嘉”，襲人等被“兩廂情愿”，連林楠并未提及的寶玉，都被打了板子，賈府這次做事兒，倒是又快又漂亮，林楠知道其中少不了王熙鳳的關(guān)系，也記她幾分好。

    不過司棋這個名字好生熟悉，林楠卻一時沒什么印象，當(dāng)下問道：“那個叫司棋的，卻不知被哪位管事看中了？”記得寶玉的丫頭里似乎沒有個叫司棋的，這里面應(yīng)該沒她什么事兒才對。

    “都不是，”來人笑答道：“是司棋的一個表哥，打小和司棋一塊兒長大的。聽說早就中意司棋，卻因她是賈府的人，并不敢妄想。現(xiàn)下老太太賜恩，并不只限府里的下人，外面有正經(jīng)人家來聘也是可以的，便厚著臉皮來求一求。老太太問了司棋的意思，就允了?！?br/>
    林楠失笑，這個管事應(yīng)該并不清楚這里面的緣故，老太太讓他說什么便說什么，關(guān)于司棋的事兒，應(yīng)該屬于他的自由發(fā)揮，倒讓自己想多了。

    同時也記起了是什么時候聽過這個名字：當(dāng)初單琪吐槽紅樓的時候，曾說過，紅樓夢里面倒是有那么幾對一心一意又有承擔(dān)的癡心人，可惜卻都沒什么好下場。她舉的例子里面，便有司棋一個，似乎是司棋和她表哥原是一對兒，司棋被攆出賈府以后，她娘恨她表哥連累司棋，便說了氣話，說“偏不給他”，司棋一時糊涂就撞了墻。她表哥回來，替她斂了尸身，也不啼哭，把帶的小刀往脖子里一抹，便跟著去了。單琪說話的時候，眼圈都發(fā)紅了，林楠卻從未有過被電視小說什么的看哭的時候，是以單琪在他身上全然找不到共鳴，還白白生了一回氣。

    不想這次竟陰差陽錯的成全了這對苦命鴛鴦，也算是壞事變好事了，打發(fā)了賈府的人之后，林楠便喚了紫鵑過來，說起此事，道：“既然聽聞喜事，也算是沾了喜氣，回頭去賬上領(lǐng)二十兩銀子送去，算是替姑娘賞的?！?br/>
    紫鵑卻直呼“阿彌陀佛”：“司棋總算是修成正果了?！?br/>
    林楠訝然道：“你知道他們的事兒？”

    紫鵑笑道：“這種事原不該說，但是既然已經(jīng)成了，告訴大爺也無妨。他們兩個，素日就有些情分，我便見過司棋偷偷給她表哥做鞋襪，只是假作不知罷了。不光我知道，鴛鴦姐姐也知道。我想著，這事兒能成，八成里面也有鴛鴦姐姐的緣故。她在老太太面前說的上話，借著恩典來遮掩襲人他們的事兒，說不準(zhǔn)就是鴛鴦姐姐出的主意。”

    林楠道：“那鴛鴦倒是個有情有義、又能拿主意的，若不是老太太離不開，我定要將她要了來，和你一同跟著姑娘，我也能放心許多。”這話倒不是虛的，鴛鴦品性好，且常年跟著賈母，見識也不錯，黛玉身邊能有這么一個人，路也好走許多。

    紫鵑眼睛亮了亮，并不多話，行禮退下?；氐谨煊竦脑鹤?，先向黛玉細(xì)細(xì)稟了此事，便帶著黛玉賞賜、她自己備的禮，以及雪雁幾個同司棋相識丫頭托她帶的東西，去了賈府。

    到了迎春的院子，巧的是鴛鴦也在，紫鵑同司棋道了賀，便找了借口同鴛鴦一起去她院子坐坐，將林楠的話悄悄說了，嘆道：“不是我去了那邊偏幫他們說話，實(shí)在是林府的家風(fēng)不同，待下寬容不說，做爺?shù)膹牟粫友绢^，嫁管事還是外聘或跟著姑娘當(dāng)陪房，都能自己拿主意，主子下人都沒那么多腌臜事兒?！?br/>
    見鴛鴦低頭不語。

    紫鵑又道：“別怪我說話難聽，不說老太太上了年紀(jì)，便是你自己，過兩年也大了，你又是個性子烈的……你總要為自己打算一二。我們家姑娘的品性你也知道，旁人待她一分好兒，她必要還人十分，你過去，或許比不得現(xiàn)在風(fēng)光，但是日子卻要舒心的多?！?br/>
    鴛鴦原不是目光短淺的人，又怎會沒想過這些，別看現(xiàn)在不少人巴結(jié)著她，若是離了老太太身邊，又或者老太太去了，她的下場未必比這次隨手配了小子的襲人她們強(qiáng)，可憐那幾個，到現(xiàn)在都還瞞在骨里……嘆道：“我一個丫頭，有什么風(fēng)光不風(fēng)光的，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表少爺不過隨口那么一說，且老太太那兒……”

    紫鵑笑道：“鴛鴦姐姐你不知道，我們家大爺向來不說空話，他既開了口，必是有意讓我來探探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老太太，但是只要你點(diǎn)頭，我們家大爺必然有兩全其美的法子——老太太可是大爺?shù)挠H外祖母呢，大爺怎會勉強(qiáng)老太太？”

    鴛鴦咬牙，起身對紫鵑福了福。

    做丫頭的原就身不由己，能掙一把便掙一把，哪有那么多矯情的余地？何況黛玉的品性，林楠的本事，她都是萬分相信的。

    紫鵑忙起身，不肯受她的禮，見她要將手上的鐲子卸下來，忙按住，笑道：“你若要謝我，不妨等事兒成了再說，那時一個鐲子可不夠?！?br/>
    鴛鴦從柜子里取了一方精致的帕子出來，道：“煩你替交給林姑娘，說是奴婢孝敬她的?！?br/>
    紫鵑慎重接了，起身回府。

    鴛鴦雖料到林楠必定有法子，卻不想來的這般快，第二日，賈母便招了她去，說了此事。

    見鴛鴦神色忡楞，賈母只當(dāng)她不愿，執(zhí)了她的手，嘆道：“人到七十古來稀，我已經(jīng)是快八十的人了，誰知道還有幾日可活？我身邊就你這么一個可心的丫頭，怎么能不替你打算打算？玉兒日后的福氣大著呢，又念舊情，她能看重你，是你的福氣。有她照看你，我放心，有你侍候她，我也放心……你的賣身契，我已經(jīng)送去了林家，玉兒現(xiàn)在回了江南，這些日子，你還在我身邊幫襯著，等她回來，你便去給她磕頭……”

    鴛鴦直到出來的時候，都有些神色恍惚，林家的船，一早上就走了，她還當(dāng)她的事兒起碼要等林楠回京之后才會被提及，誰知道就這么一晚上竟就成了。

    卻不知這個時候，賈府正為惹怒林楠的事兒想方設(shè)法的彌補(bǔ)，莫說是一個丫頭，便是十個也送的歡歡喜喜，是以根本不需林楠去算計什么，只黛玉一封書信，這事兒便定了。至于賈母，的確有幾分舍不，但是怎么說鴛鴦也就是個丫頭，在她身邊，一茬一茬的多了去了，有時候不得已連嫡親的孫女都得犧牲，何況她還是給鴛鴦?wù)伊藗€好出路？

    且黛玉此刻身份不同以往，結(jié)交的人既富且貴，鴛鴦又同賈母感情深厚，她跟了黛玉，對賈府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這樣皆大歡喜的事兒，賈母豈有不應(yīng)的？

    這邊鴛鴦?wù)葰g喜又失落更忐忑的時候，林楠正在船上吐得天昏地暗。

    他按照林成囫圇整理的防暈船法門：上船前兩日，吃飽睡好，不喝酒不抽煙，上船前吃到半飽等等要求，嚴(yán)格執(zhí)行，可還是免不了上船之后頭暈、臉白、冒冷汗的癥狀依次出現(xiàn)，最后將上船前填到半飽的胃徹底清空……

    傳說中各種靈驗(yàn)無比的偏方，到了他身上，愣是沒有半點(diǎn)作用。

    太醫(yī)原本對林楠很不以為然：“區(qū)區(qū)一個暈船這般小題大做，果然是打小兒嬌慣太過的世家子……”

    一天之后，還是對他不以為然：“暈船暈成這樣還非得坐船，這些世家子啊，就愛沒事找事……”

    林楠卻是發(fā)了狠勁了：還就不信了……暈船暈車這種事兒，坐的多了就能好。次次都換車，難倒一輩子都躲著船走不成？

    房間要在艙尾通風(fēng)的地方，不能看書、不能寫字、不能下棋，總之要低頭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不能做，沒事最好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偶爾出來透氣，一定要在岸上給自己找一個目標(biāo)盯著，沒事橘子皮噴噴臉、含幾片姜做零食，各種藥湯做正餐……林楠很嚴(yán)格的要求自己，可惜收效甚微。

    當(dāng)各種手段都沒見效果之后，在李資的示意下，船不再一味求穩(wěn)，而是開始日夜兼程，用最快速度行駛，而林楠的藥，則由防暈，轉(zhuǎn)向了安神……

    同修園子一樣，李資依舊延續(xù)他事必躬親的作風(fēng)，只是常常處于頭暈眼花狀態(tài)的林楠，根本就沒心思注意，李資給他撫背、揉捏穴位、喂水等等的動作有些過于曖昧親昵。

    是以從李資單方面來說，二人關(guān)系大有進(jìn)展，但是從林楠的角度來看——好吧，其實(shí)也是大有進(jìn)展的，只是方向上，略有不同罷了。

    十多日后，林家的船終于到達(dá)揚(yáng)州。

    ……

    林楠神清氣爽的開門出來，十多日的不適隨著一夜好眠盡皆遠(yuǎn)去，連呼吸都暢快不少，門外的幾叢芭蕉也看著額外可人。

    好心情當(dāng)然不止是因?yàn)閿[脫了暈船，而是因?yàn)樽騼旱捻樌^關(guān)。

    想他左黛玉，右李資，上有李熙書信，下有他唇青臉白、腳步顛簸的苦肉計，過關(guān)也是情理中事。

    雖然當(dāng)時林如海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他有點(diǎn)心驚，那一句漫不經(jīng)心的“京城好玩嗎？”讓他有點(diǎn)心虛，但是前院李資婉轉(zhuǎn)的求情，后院黛玉紅著眼、咬著唇，一句帶著顫音的“父親”，終于將林如海徹底擊跨！

    林楠伸了個懶腰，出了院子，朝正院走去，雖今兒不是休沐，但是對林如海來說，點(diǎn)卯這種事，一年一兩次足矣。

    但是今兒正院卻似乎格外安靜，人少的可憐，林如海更是沒了影子。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爹居然在七月的天氣，按時跑去衙門辦公去了？

    隨手揪了一個小廝：“老爺呢？”

    那小廝愣愣看著他，道：“去山上別院了啊，大爺您不知道？”

    去山上別院了……去山上別院了……

    林楠愣了好一陣，才傻乎乎問道：“什么時候的事兒？”

    小廝道：“昨兒晚上??！昨兒大爺您不是暈船，老爺讓您早些歇著嗎？然后老爺就帶了姑娘去山上了……”

    這是、這是……什么情況？林楠覺得是不是自己暈船暈太久，腦子不夠用了。

    小廝還在絮絮叨叨：“您知道的，老爺既怕冷又怕熱，這種天兒，要不是為了等大爺您的船，老爺怎么會在宅子一連住了好幾天？昨兒船到了，老爺自然不會在這里呆著，這里晚上又熱又悶，覺都睡不好……而且老爺說，正好省的姑娘來回折騰，這樣行禮都不用卸……”

    林楠無語扶額：這些用你說嗎？知不知道什么叫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他爹為什么去莊子嗎？重點(diǎn)是為什么他會一個人被丟在宅子里好不好！

    “……今年好像格外熱，可惜小的今年沒輪上侍候老爺去莊子，不過好在老爺前幾日在莊子住時，令人尋了好幾車冰回來，現(xiàn)在才用了一成不到，老爺說了，反正大爺您也不愛用冰，剩下的就便宜我們了，我還分了好幾盆呢，昨兒晚上就用了，那個舒服喲……”

    那小廝似乎是許久沒找到人說話似的，一開口沒完沒了，林楠卻連煩都懶得煩一下了……

    我說怎么這么好脾氣的一句話都不刁難，還好聲好氣讓他好生歇著，原來是要帶著黛玉跑路……

    他回?fù)P州之前，想了無數(shù)個可能，唯獨(dú)沒想過這種情況！

    居然把他扔掉跑了！實(shí)在是……

    過了好一陣，林楠才冷靜下來，開始用腦子想東西：

    難道是因?yàn)樽騼豪钯Y委婉的提醒，害的他爹對他打不得、罵不得、罰不得、關(guān)不得……于是他爹拿他沒法子，只好眼不見為凈，留著鄉(xiāng)試完了算總賬？這也不是他爹的風(fēng)格啊！

    當(dāng)被他問話的小廝講到去年在山里看見的那窩大馬蜂時，林福終于氣喘吁吁的小跑過來：“大爺，您在這兒啊，讓小的好找?！?br/>
    林楠揮手讓小廝下去，笑道：“福叔啊，你這肚子又見長啊！”

    林福干笑道：“大爺您就別取笑小的了。”

    林楠冷哼一聲，道：“聽說父親去別院了？”

    “是啊，昨兒晚上就走了?！?br/>
    林楠冷哼一聲，道：“那我怎么不知道？”

    林福陪笑道：“大爺您不是昨兒身體不適嗎？老爺讓不要打擾，而且，老爺對您有別的安排?！?br/>
    林楠狐疑：“別的安排？”

    林福點(diǎn)頭：“別的安排！”

    林楠忽然覺得身邊有陰風(fēng)陣陣。

    ……

    “大爺，老爺說了，您去參加鄉(xiāng)試，考的怎么樣先不說，起碼得能活著回來……”走在林楠前面帶路的，是高大健壯，臉上帶了些許憨拙之氣的林才，但是誰敢把跟隨在林如海身邊十幾年的林才當(dāng)了憨人，那他就是真憨。

    林楠皺眉道：“你確定我去的是貢院，不是戰(zhàn)場？”

    林才認(rèn)真道：“大爺，您可別小看貢院，死在里面的人還真不少。中暑熱死、著火燒死、掉水池淹死，還有被毒蛇咬死的，做不出題來投繯自盡的，更別提考完出來大病一場，一命嗚呼的……”

    林楠打斷他：“所以呢？”

    “所以老爺嚴(yán)格按照我大昌鄉(xiāng)試的標(biāo)準(zhǔn)，讓您事前體驗(yàn)一下環(huán)境，一是看您能不能在鄉(xiāng)試的環(huán)境下寫出文章來，二是看您能不能堅持的住……”林才搖頭嘆道：“老爺說了，若是您堅持不住，那貢院您也就甭去了，要知道貢院大門一關(guān)，不考完，死了人都不會開門，所以為了您的安危，這貢院是能不去就別去……”

    能不去就不去……他爹還真是、真是……淡泊名利？

    同時林楠松了口氣，原來是模擬考??！看來是自己瞎緊張了。

    平時功課不錯，臨到考場就發(fā)揮失常的事兒不少見，鄉(xiāng)試三年只一次機(jī)會，事先來個模擬考是有必要的。

    沒看現(xiàn)代及格就能過、每年還有兩次補(bǔ)考機(jī)會的會考都模擬個沒完沒了嗎？

    說話就到了地方，林楠愣?。骸斑@不是馬房嗎？”

    林才笑道：“可不是，只有這里環(huán)境最合適！為了不讓那些畜生吵到您，老爺命我們將這里面的馬都挪到的北邊那一路馬房，有些擠不下的，干脆就賣了?！?br/>
    林楠生起不詳?shù)念A(yù)感，黑了臉：“那我那幾匹好馬呢？”

    林才笑道：“放心，您那幾匹馬怎么舍得賣呢？”

    那幾匹馬可是先前的林楠的命根子，兩人合二為一之后，雖不再那么愛騎馬，可對那些馬兒的感情卻沒見少，正松了口氣，卻聽林成繼續(xù)道：“……老爺將它們送別人……”

    “嗯？”

    “……家寄養(yǎng)去了?！?br/>
    林楠一口氣差點(diǎn)沒上來，林才在他發(fā)作之前，迅速大步走上前，將在墻上的一張草席挪開，露出一個“房間”，道：“大爺，這就是老爺命小的們仿建的號舍了?！?br/>
    林楠說它是房間，實(shí)在太抬舉它了，說白了，三面磚墻一個頂，中間架一高一低兩塊木板。沒墻的那面就算是門吧，只看那“門”只有現(xiàn)代的房門大小，就知道這所謂的“房間”有多“寬闊”了。人進(jìn)去了的話就別動，站起來頭挨頂，轉(zhuǎn)個身肩擦墻，至于走路？你可以選擇從板子下面鉆出來，或者從板子上面爬出來，除此之外，原地跺跺腳還是可以的。

    林楠看著參差不齊墻磚，上面沾的泥和土仿佛咳嗽一聲就會簌簌的往下掉，還有那密密麻麻堪比盤絲洞的蛛網(wǎng)，問道：“這東西建好多久了？”

    林才道：“不到半個月！日子實(shí)在是太緊了些，小的只好抓了些蜘蛛、臭蟲、蟑螂老鼠什么的扔進(jìn)去，用草席蓋起來養(yǎng)，現(xiàn)在只剩了這些蜘蛛，其它的也不知是跑了還是藏起來了，小的沒敢抓毒蛇過來，不然要是真把大爺您咬了可不得了，大爺您就將就將就吧……”

    將就將就……

    好吧，爺將就，爺還真不嫌棄少了毒蛇……

    林才又道：“貢院三年才開一次門，一次也就用十來天，里面潮濕陰暗，里面的東西可比這里齊全多了。大爺，這號舍您也看見了，您看什么時候開始？今天還是明天？”

    “今天。”早死早超生。

    “那成，那咱們現(xiàn)在就開始了哈！”

    這就開始……這是讓他爬進(jìn)那堆蜘蛛網(wǎng)里去？

    林才干咳一聲，道：“進(jìn)貢院呢，要在前一天的凌晨，也就是卯時開始排隊(duì)點(diǎn)名，搜身入場，等按號牌進(jìn)了號舍之后，進(jìn)去第一件事，當(dāng)然是打掃衛(wèi)生。”

    看著林楠不說話。

    林楠淡淡一笑：“看著我做什么？還不動手？”

    林才為難道：“這個……大爺，鄉(xiāng)試的時候，小的們可進(jìn)不了貢院幫您打掃……”

    林楠冷哼一聲，道：“貢院三年開一次門，難道主考官的住處也讓他自己去打掃？若是這樣你都弄不進(jìn)去一個人提前把我號舍打理好了，我看你也別跟著父親了，明兒就去湖里撈螃蟹去！”

    林才撓頭呵呵干笑，對著后面跟著的兩個正偷笑小廝一瞪眼，喝道：“沒聽大爺說話嗎？還不動手？”

    又對林楠道：“大爺，這會兒您可以想想這九天要帶些什么了，列了單子小的給您準(zhǔn)備，若是漏了什么也不怕，這到底不是真的鄉(xiāng)試，每天早上小的會過來一趟，那個時候缺什么再問小的要?！?br/>
    “九天？”看著那比鴿子籠還小的“房間”，林楠心里都有些發(fā)憷。

    林才嘆道：“沒辦法，鄉(xiāng)試連考三場，每場三天，讀書人想要出人頭地，都得受這九天的罪。我可是按最好條件的號舍給您建的，馬桶也安置在最遠(yuǎn)的房間，考試的時候，若是運(yùn)氣不好，分個臭舍、爛舍，那直接就不用考了?！?br/>
    林楠聽著他表功，半點(diǎn)都沒感激的意思。這個時代又沒有計算機(jī)來個隨機(jī)分配，在江南這塊地兒，那些個小吏誰敢給他排個爛舍、臭舍，那人不是發(fā)了羊癲瘋了，就是有自虐傾向。

    阿子、阿丑兩個手腳利落，加上地方實(shí)在太小，不大一會功夫就收拾出來了，林楠從板子上翻進(jìn)去坐著，在兩人的侍候下開了單子，道：“然后呢？”

    林才道：“然后等子時發(fā)卷?！?br/>
    傻坐著等子時發(fā)卷？林楠臉色發(fā)黑。

    林才忙道：“真正到了鄉(xiāng)試，可是卯時就點(diǎn)名進(jìn)場，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快午時了不是？啊，小的給您準(zhǔn)備東西去，對了，老爺說了，您千萬不要勉強(qiáng)，堅持不住就放棄……”

    飛也似的帶人離開，將林楠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馬房，不，是號舍里。

    林楠撐著頭，看著外面的景色發(fā)呆，他天性好靜，在家里一呆一整天也不覺得難受，可是不愿出和不能出，當(dāng)真不是一回事兒。有些東西，拿在手里一整天也不會用一下，可是離了，卻覺得一小時都不可忍受。

    終于，太陽落山了。

    模擬考試第一晚。

    林楠在子丑兩個幫助下，將上面的木板抽下來拼在下面，開始睡覺。

    閉了一會眼，他意識到自己少要了一個枕頭，于是將衣服掏出來枕上。

    再閉了一陣眼，又覺得自己少要了一床褥子，這木板實(shí)在太硬讓人難以忍受，可惜這次卻沒什么能代替，只好等明天再要。

    又閉了一陣眼，林楠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嬰兒穿才對，這樣說不定可以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參加鄉(xiāng)試，這樣才能在這一米三長，零點(diǎn)九米寬的木板上攤開了睡。

    不知道多少次閉眼未果以后，林楠無盡懷戀在船上的時候，比起這種罪，暈船算什么??！

    終于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開始模糊，潛意識卻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無聲無息靠近，林楠猛地睜開眼睛，便看見床前一盞白慘慘的燈籠，照亮著一張青白的臉，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頓時心臟像被人狠狠揪住，半天都跳不動第二下，直到那張臉開始說話：“大爺，小的吵醒您了？子時了，發(fā)卷了。”

    心臟終于停止罷工，咚咚咚跳的格外用力，林楠無力的揮揮手：“放一邊?！?br/>
    林才將卷袋放在“床”上。

    林楠閉上眼，睡意全消，可是連起身看題的心情都沒有，只得閉著眼睛養(yǎng)神。

    睡意終于再次襲來，但是白日時看見的景色卻格外鮮明起來，于是感覺到自己脖子上掉下來一只蜘蛛驚醒一次，“看見”頂上游下來一條蛇驚醒一次，“聽見”有耗子在自己耳朵邊嚼東西吃驚醒一次……

    第二天。

    林楠林楠兩眼紅絲的醒來，從籃子里胡亂掏了幾塊糕點(diǎn)吃了，打開倦袋，開始看題，只是一夜未能安眠，頭昏昏沉沉，分明不算難的考題，居然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開始。

    那試卷上的題足足有十二道之多。

    他不得不承認(rèn)，他老爹還是英明的，若沒有這次模擬，他鄉(xiāng)試還是這副模樣，結(jié)果可想而知。

    重又將木板放回去，開始補(bǔ)眠，下午睡醒，令小廝泡了濃茶，開始答卷。

    第三天.

    一早渾身酸疼的爬起來，面對等著問他今兒添什么的林才，吃膩了點(diǎn)心的林楠張口就來：“小米粥、春卷、包子、咸菜……還有一床褥子。”

    片刻后，小米粥就端上來了，林楠動了動勺子，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沖鼻而來，林才極敏捷的在他動勺子的一瞬間就將粥碗搶走，扔給阿丑端走，可就是這樣，也讓林楠干嘔了許久，林楠好半天才喘過氣來，怒道：“這是什么？”

    “小米粥，”林才小心翼翼道：“是……前兒晚上的小米粥?！?br/>
    在林楠發(fā)怒之前，飛快的解釋道：“大爺帶的東西，都要在進(jìn)貢院前準(zhǔn)備好，所以只能是前兒的小米粥……”

    林楠冷哼道：“你倒是準(zhǔn)備充分！”

    居然連餿掉的小米粥都提前備好了！倒是把他算得很準(zhǔn)啊！

    林才嘻嘻笑道：“老爺說了，這樣您才記得住嘛！”

    “行了！”既然是老爹的意思，這點(diǎn)小虧也只能忍了，道：“拿能吃的來?！?br/>
    第四天。

    黃昏，第一場算是今兒就完了，林楠將謄抄好的答卷重又拿出來好好檢查最后一遍，準(zhǔn)備交卷。阿子靜悄悄過來給他倒茶，倒了一半的時候，壺嘴一歪，林楠三天的心血頓時成了一團(tuán)團(tuán)黑色污漬。

    阿子立馬跪在地上道：“小的該死……”

    林楠嘆了口氣，看著他：“故意的？”

    阿子一愣，道：“怎么會，小的怎么敢……”

    “行了！”林楠無力道：“別跟我說你提著這半點(diǎn)兒熱氣都沒有的水，來給我續(xù)茶！”

    阿子干笑道：“小的這不是怕把您給燙著嗎？”

    麻溜的爬起來，從腰上抽了帕子給林楠收拾。

    阿丑登登跑過來，抱了嶄新的答卷紙過來，給他鋪好，一面道：“老爺說了，答卷上如果有水漬、墨漬等，便會被判為藍(lán)卷，連主考官手里都到不了。所以答卷在謄抄之前、之后，都一定要穩(wěn)妥的收在卷袋里，使用時要遠(yuǎn)離水火，不要讓人靠近?！?br/>
    阿子笑嘻嘻接道：“這一次是初犯，所以老爺給您一個機(jī)會，讓您重新做一次?，F(xiàn)下時辰將晚，天黑時小的會給您點(diǎn)一根蠟燭，蠟燭點(diǎn)完如果還未交卷的話，視為棄考。”

    阿丑繼續(xù)：“大爺您注意了，如果試卷上出現(xiàn)三個以上的錯別字，答卷作廢?！?br/>
    兩人一同彎腰，笑嘻嘻去了。

    林楠看著日漸西沉，無力扶額：爹啊，你玩死我把！

    喝道：“跑什么跑？滾過來給我研磨！”

    第五日……

    第六日……

    第八日……

    終于，到了第九日……

    外面下著大雨，林楠卻不讓人掛雨簾，就這樣讓雨滴吹進(jìn)來，零星的濺在身上，清涼宜人。

    反正最后一場的試卷已經(jīng)寫完，放進(jìn)了卷袋，交給了林才，就等著到時間“開柵”出場。

    林楠覺得自己全身都餿了、爛了，嘆道：“三場幸苦磨成鬼，古人誠不欺我?！彼?dāng)真覺得自己是磨成鬼了。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還真是不容易啊。

    硬生生熬到最后一天，倒不是為了功名，只是覺得，既然是這個時代的每個讀書人都能承受的東西，他沒道理做不到。

    噔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在雨地里快步的奔跑，只看聲音這么沉重，起落之間拖泥帶水，林楠就知道來的肯定是林福。

    果然，林福喘著氣停在林楠跟前：“大爺，門口出事了，您出去看看吧？”

    林才和阿子阿丑兩個也從隔壁沖出來，林才問道：“怎么了？”

    林福苦著臉道：“于長箋瘋了，跑到我們府門外大罵老爺。”

    “于長箋？江蘇巡撫？”

    林福道：“是啊，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好端端跑來找我們老爺?shù)穆闊?，眼看外面看戲的人越來越多了，小的想勸他進(jìn)來，可他非要見到老爺不可，我同他說老爺不在，他也不聽。大爺，只能您去勸一勸了?！?br/>
    林楠見他神色焦急，他倒是不急了，撐著頭道：“不行啊，開柵時間可還沒到呢?！?br/>
    林福急道：“都這個時候了，您就別想這個事兒了……”

    林楠哼道：“為山九仞，豈能功虧一簣？”

    林福急道：“大爺，鄉(xiāng)試一次能在場上呆上兩日夜就夠了，你都呆了九天了，早……”

    忽然意識到林楠臉色不對，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楠?dú)獾闹币а溃陌傅溃骸罢f！”

    沒人吭氣。

    林楠咬牙道：“大爺我再過二十天便要鄉(xiāng)試，你們自己想想還能瞞我?guī)滋?！?br/>
    三人面面相覷，阿子第一個舉手，怯生生道：“大爺雖然不能帶小米粥，但是可以帶鍋?zhàn)雍兔?，鄉(xiāng)試考場里可以讓舍軍幫忙煮簡單的飯食，小米粥隨時可以吃到……”

    九天的干糧，足足啃了九天的干糧……

    阿丑第二個開口：“在所有考生進(jìn)考場之后，才會關(guān)門關(guān)閉柵，在此之前，考生是可以在貢院里一定范圍內(nèi)行動的……”

    傻呆呆在籠子里從早上坐到了晚上……

    林才第三個開口：“考生每考一場之后，都可以回去休息一日夜，第二日下午才進(jìn)場?！?br/>
    足足九天沒洗澡換衣服，九天啊……

    林楠咬牙：“還有呢？”

    林福最后一個開口，道：“所謂的考三天，是包括了進(jìn)場那天的，其實(shí)交卷最晚也只考兩日一夜，然后休息一日……老爺他怕您無聊，將試題加了一倍，然后時間每場多加了一天……”

    于是正好將他休息的一天給抹了……

    林楠聞著自己一身的搜味兒，感覺到渾身的瘙癢……忍不住想破口大罵，去你、去你、去你……算了吧，那個是他爹，罵他就是罵自己……

    還以為他是丟下自己跑路，原來是為了把丫頭引走，好偷偷收拾兒子！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當(dāng)?shù)模?br/>
    都怪自己因?yàn)樗辉冢偷粢暂p心?。?br/>
    連考三場，每場三天……四舍五入害死個人??！

    師兄啊，難怪先生說你迂，一天到晚只會講學(xué)問，講講考試流程會死??！

    作者有話要說：沒收住手，不小心寫了這么多……汗

    這章好似歡脫了些，我是這樣想的，林楠在別人面前，是他前世的性格做主導(dǎo)，但是遇到他爹，受他今生的性格影響較大，因?yàn)樗撬皇謳Т蟮穆?！所以林楠遇到他爹，就會……恩，活潑一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