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指尖帶動氣流，由氣流帶動針，針帶動線，線穿梭往來與畫布，所有的東西都在一條脈上，受玄關之力控制，包括自己的身體。

    莫筱空此時又進入了那種奇妙的狀態(tài)，整個刺繡的過程不過是一場物質(zhì)的移動，由意識覺知，由玄關之力控制，而覺知的范圍就是刺畫的范圍，覺知的程度就是絲線的細致程度，他對自己身體的也越來越清楚，小到每塊骨頭的碰撞、擠壓，腸胃中食物的研磨、蠕動，都能一一感覺得到。

    他運轉(zhuǎn)的越流暢，對事物的察覺就越入微，這似乎離夏紙衣所說“感覺不到”的境界越來越遠。此外，那股讓他意志失常的熱流也更不安分了，頻頻sāo擾著，尤其是當他浮想到夏紙衣的時候，他甚至會陡然控制不住穿梭的針線，害他返工幾回。

    即便如此，他的進步也不可謂不神速，原本七天的計劃，現(xiàn)在只過了五天他就已經(jīng)快完成十七幅作品。

    最后一縷絲線穿過畫布，結(jié)上結(jié)頭，莫筱空滿意地扯斷線，把作品從木框里取下來，放到成品中。

    他從麻布袋里找最后一幅，可是卻沒有剩的了，最開始那一幅已經(jīng)被夏紙衣給“演示”用掉了。

    夏紙衣看他蹙眉，撩起自己的裙裾隨手扯下三尺輕紗，交予莫筱空道：“最后一幅你可自己隨意發(fā)揮，只需用足十八根針線即可?！?br/>
    莫筱空接過輕紗，眼看夏紙衣的裙擺，輕紗之下仍是輕紗，風動之時勾勒出她的腿型，勻美直長。

    夏紙衣看天sè已暗，起身要走，莫筱空叫住了她，“紙衣師叔，我有話問你?！?br/>
    夏紙衣道：“練功之時，少與人攀談，針線運轉(zhuǎn)不比靜水死物。”

    莫筱空振起十八根針，穿過十八條線，十指流轉(zhuǎn)開始刺最后一幅，“那怎么成，若是我上陣殺敵，要與同伴傳遞消息，難道還得等對方停手才行？”

    夏紙衣略思片刻，道：“你說吧。”

    莫筱空卻開始猶豫，半晌后突然道：“哦，我是想問你，為什么玄關世家都知道等生會的存在？”他問得有些局促、漫不經(jīng)心。

    夏紙衣道：“等生會早在千年前就已為禍武林，當時是由八大玄關世家的高手將其一一制服，封存避世?！?br/>
    莫筱空道：“那后來呢？他們怎么又出現(xiàn)了？”

    夏紙衣道：“三百年前，星會誤入歧途，淪為魔道，暗中派人喚醒了等生會的三個惡靈，作為入侵中原的幫手，后與中原大戰(zhàn)之時，被神劍‘風狂’所毀?！?br/>
    莫筱空暗自點頭：如果上一次等生會出現(xiàn)是由夏門星會喚醒，那這一次又是誰叫醒他們的呢？

    莫筱空猶念至此，夏紙衣又要離開，莫筱空又叫住了她。

    夏紙衣回過身，莫筱空低著頭吶吶不開口，感覺剛才問的只是擦邊球，現(xiàn)在才是正經(jīng)事。

    “紙衣師叔，你……來訓練我，就不怕我嗎？”莫筱空思忖好慢慢開口道。

    夏紙衣道：“為何？”

    莫筱空慢慢吞吞道：“我和別人……不太一樣，你就毫無顧忌嗎？”

    夏紙衣停頓片刻，似在仔細打量莫筱空，道：“你哪里和別人不一樣？”

    這次輪到莫筱空迷惑了，“紙衣師叔，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嗎？”

    夏紙衣道：“我應該知道什么？”

    莫筱空嘆了一聲，“原來你是不知道，才敢來教我啊，我還以為……”

    夏紙衣道：“夏何、夏燕兩位前輩因有其他要事，未能前來，因此由我接手訓練你。”

    莫筱空道：“那兩個老家伙，成天就知道忽悠我，我才不屑他們教呢?！闭f完輕哼一聲。

    夏紙衣沒有接話，莫筱空也沒有說話，二人靜默，一時間就只剩下針線穿梭畫布的“咚咚”聲。

    莫筱空刺繡時，狀態(tài)模樣與夏紙衣并不相同，夏紙衣靈動如舞，莫筱空卻是穩(wěn)如磐石，能動指尖就不動手掌，能動手掌就不動手臂，就算是取背后的絲線續(xù)接時，上腰后拗一百八，兩腿也是筆直地插在地上，不動分毫，這種肢體狀態(tài)該是與之前控水的訓練有關。

    夏紙衣觀視他刺畫的模樣，一直觀察，打破沉寂道：“你究竟哪里不一樣？”

    莫筱空心一顫，那種焦躁的感覺再次sāo擾他，沉默良久等心緒平靜，才緩緩開口道：“我和別人不一樣，在于我……不是個好人，不對不對，應該說我會給別人帶來厄運的?！?br/>
    夏紙衣沒有說話，莫筱空咽了咽口水，繼續(xù)道：“莫家的孩子出生之時，族里就會給他進行一系列的祈福、批命，而我天生就是孛星，只要待在一個地方超過八年，就會給這個地方帶來巨災，這也就是為什么門禁森嚴如莫家，卻會允許我離開西決崖。我離開夏門也是同樣的原因，那一片胡楊林就和莫家外圍的白梅花林一樣，是我此生都不能再踏入的地方。”

    莫筱空微微撇過頭，想看夏紙衣的神情。夏紙衣的臉就和過去幾rì一樣，和他曾經(jīng)月會八年的歲月里看到的如出一轍，平淡冷漠，仿佛極北之地萬古不化的寒冰，視之失味。

    看到如此無動于衷的表情，莫筱空卻是想笑的。

    從小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父母、兄姐就對他百般溺愛，除了不準出去之外，幾乎什么都依著他，長此以往他開始覺得煩了、沒意思，一心就只想著出去。

    他離開西決崖之rì，就是他知道真相之時，他聽完之后，只覺得十分可笑：這有什么值得可憐的？要我在一個地方待八年以上，還不如直接讓我一頭撞死算了。

    這是莫筱空的真心話，他覺得這沒什么，可別人不會這么想，到了夏門以后他就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夏何、夏燕知道內(nèi)情，就和他的親人一樣寵愛他，別的弟子如果犯了錯誤，絕對不可能只是說幾句那么簡單，而他卻可以置之不理，繼續(xù)胡鬧。其他弟子道聽途說，也知道一些關于他的事，有的對之報以同情，有的唯恐避之不及，夏紙衣之前對他的不理不睬，他也懷疑就是因為這一點。

    他早已看夠了憐憫、鄙夷，嘗夠了寵溺、畏懼，而現(xiàn)在，他看到神情是空的，什么都沒有的，無sè無心。

    這究竟說明了什么，又表達了什么？

    莫筱空只是覺得夏紙衣真是人如其名，凈如白紙，你畫上去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會給你多來一筆想要的，不想要的，如此地空空如也，倒是暗合了“筱空”二字的涵義。

    莫筱空越想越有意思，周圍的絲線舞動頻頻，這最后一幅作品也已經(jīng)快要完成。

    夏紙衣突然開口道：“你說完了嗎？

    莫筱空“啊”了一聲，這才想起自己說完那番話后，就沒再往下說了，倒是自己腦子里一陣胡思亂想，忽略了夏紙衣這個真實的存在。

    “嗯嗯，我說完了?！蹦憧真移ばδ樀溃艾F(xiàn)在你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了吧?！?br/>
    夏紙衣“嗯”了一下，轉(zhuǎn)身離開。

    莫筱空見之心里發(fā)憷：該不會她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心底里還是怕自己的吧？

    夏紙衣久久不來，莫筱空開始沮喪、生氣，手中的針線不自覺地大力戳著，幾乎要捅出窟窿來。

    可是夏紙衣來了，莫筱空高興得手抖，深吸一口氣刺畫最后一個角落，爭取在她走上來之前完成。

    夏紙衣行至，作品亦完成，莫筱空忙著把繡好的作品取下來，展示給她看：“紙衣師叔，我完成了?！?br/>
    夏紙衣看了一眼，道：“你已完成了第二步，現(xiàn)在可進行最后的訓練?！?br/>
    莫筱空拿著刺繡，跟著夏紙衣的眼睛轉(zhuǎn)，“紙衣師叔，這可是我照著你的樣子繡的，你看像不像？”

    夏紙衣再看了一眼，那白紗之上繡了不少東西，有眼睛有眉毛，有鼻子有嘴唇，有頭發(fā)有脖子，的確是個像人的人，所以夏紙衣道：“像?！?br/>
    莫筱空捧著“畫像”轉(zhuǎn)了三圈，樂得合不攏嘴，然后疊好放進懷里。

    夏紙衣等他樂完，從身后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朵花。

    一朵很奇怪的花。

    花心呈淡藍，外緣是深藍，整片花瓣是兩者的漸變sè，并且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照下，又有明顯的差異，像是會流動一般。

    整朵花有十八片花瓣，分三層，三片、六片、九片，卻看不出具體是仿照哪種花做的。

    夏紙衣把花遞給莫筱空，莫筱空伸手，夏紙衣道：“小心。”

    莫筱空小心翼翼地接過，一拿到手，他就愣了：怎么那么重？這朵一手掌大的花，至少有六桶水這么重，莫筱空得開啟玄關才能捧住。

    夏紙衣道：“你不開玄關，拿得住嗎？”

    “我試試?！蹦憧占哟笫稚系牧Φ溃稽c一點收回玄關之力，臉漲得通紅，勉強算是拿住了。

    夏紙衣道：“看來你還得多加一項訓練，手臂的訓練?！?br/>
    “這……不再練玄關，而改練臂力了嗎？”莫筱空不解。

    夏紙衣道：“你以后得時常帶著它，總不可能每天十二個時辰都開著玄關?！?br/>
    “哦?！蹦憧杖杂幸苫?，“我干嘛要每天帶著朵這么重的花，又不是女強人大姑娘？”

    夏紙衣道：“它就是圣器·月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