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入夜,遙望山下城中,各家各戶似乎有秉燭祭拜先人,鳳陽看去,一片星火。被灌了商陸酒的應(yīng)聲,瞧著依舊是好端端的,掛著詭笑恨恨看著人。倒是那泡酒的壇子,里面不斷傳出伏尸的慘叫聲,仿佛它不甘心被酒水浸泡,為人飲食,一定要叫的人食欲全無才好。
此時已經(jīng)是夜深黑濃,再一個時辰便要過完這日,那應(yīng)聲依舊毫無反應(yīng),繁縷也笑著寫:“這下好了,洞房那天你們也都不必聽壁角了,聽不出個毛線來?!?br/>
眾人也在后面跟著寫:“求別虐狗!”“不依不依人家不依啦!”“差評!必須差評!”“王妃你這么聰明王爺知道嗎?”
朱橚瞧了瞧那些字條,眉目溫柔,微微一笑,也提筆回道:“明月總是有西東,單身狗們都不懂?!?br/>
過了清明,兩人便要大婚,今日難得人很齊全,鬼也很齊全,大家在幽篁里設(shè)宴,為兩人開告別單身派對。
“八荒界的規(guī)矩,清明這一日的火,只送給鬼魅,大家既然還沒入鬼道,就先忍忍,吃些寒食吧?!甭橐屡韽埩_著吃食,一頭油黑的發(fā)絲嬌柔垂在腰側(cè),一張臉蛋美艷驚人,若是不去思考她的頭發(fā)里時不時便滴出來的殷紅鮮血,這畫面還是很美的。
紅豆的青團和茯苓山藥糕等點心,還有胭脂鵝脯熏肉香櫞裹子等寒食,盡數(shù)擺在床桌上,還有些難得的水鮮比如醉蝦梅白魚之類,做了生膾。
繁縷提筆和朱橚斗嘴取樂,姑娘們拿著鵝粉糕酥油炮螺互相抹,桌子上一長盤的子推饃,用各色豆子果子裝飾出來的白饃擺成鴛鴦戲水的形狀,燈燭下映得華彩漂亮。門外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還有嬌娃女鬼們嬉鬧的聲音,更襯得這夜色歡愉,現(xiàn)世安穩(wěn),仿佛一切悲傷如流水,流過無痕無波。
忽然一聲尖叫,驚破夜色。
那聲音聽著應(yīng)當(dāng)是黃衣鬼的,不多時就見黃衣鬼的頭先飛了進來,大嚷著:“輝卿大人呢!不得了,你們快去叫他!出了大事了!”黃衣鬼的腦袋在半空中上躥下跳。
“我覺得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被一般人看見了才叫出了大事了?!狈笨|在紙上寫。
“就是大事??!那個應(yīng)聲有反應(yīng)了,突然變成了好多好多的蟲!四散逃開了!”黃衣鬼大叫著。
“?。。。 惫媚飩兊闹攸c,都在后半句——好多好多的蟲?!還四散逃開了?!
一瞬間連青婀蔓藍都嚇得臉扭了起來。
陳輝卿從里面的位子起身,連手里的酒杯也忘了放下。
那時那刻,負責(zé)看守的黃衣鬼與另一位鬼仆正在涂清明鬼畫作為祈福,忽然法陣囚籠里的應(yīng)聲,發(fā)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音,仿佛是他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逐漸崩裂開來。而與此同時,那酒壇中的伏尸因為酒剩的不多,叫聲愈加大了起來,格外清楚凄厲,對應(yīng)聲的異狀喜聞樂見一般。
鬼仆起身去看,就驚見那應(yīng)聲的皮肉下面,似乎有無數(shù)細小的生物在迅速地爬來爬去,一刻不停。那伏尸也隨著小生物的節(jié)奏,發(fā)出短促的尖叫來。
黃衣鬼不放心,也走過去想要聽個仔細,突然那應(yīng)聲便粉碎了。壇里的伏尸發(fā)出瘆人的狂笑聲。那應(yīng)聲皮肉干癟,裂開口子,變成碎片,口子里爬出好多好多的小蟲,而皮膚的每一塊兒碎片,都變成了一只小指甲大小的蟲,瞧著那大小和樣子,應(yīng)當(dāng)是低等的鬼蟲,應(yīng)聲蟲。
那鬼仆是女子,不怕鬼,卻怕蟲,立等嚇得尖叫起來,黃衣鬼也嚇了一跳,忘了動作。
便是這樣一眨眼的功夫,那些蟲便已經(jīng)極快地脫離了法陣,四面八方逃了出去,黃衣鬼這才覺得不妙,雖然應(yīng)聲蟲作為妖蟲,危害極小,但這么多應(yīng)聲蟲若是逃出去,也必定給下面的鳳陽帶來無數(shù)的麻煩。
“太多了!靠鞋底已經(jīng)不能解決了!”黃衣鬼也覺得那場面極其惡心。
陳輝卿看著空空如也的法陣囚籠,道:“既然已經(jīng)變成了普通的應(yīng)聲蟲,這囚牛陣便也無用了?!闭f罷,走到那泡著伏尸的商陸酒前,一把將那個大笑得十分囂張得意的伏尸給抓了出來,捏在手心里,揚起手,又緩緩下壓,一道似明非明的白光以他為圓心擴散開來,那伏尸在白光之下發(fā)出悶哼,接著,有商陸酒的味道,變作了光芒一般,以泛著青白之色的朦朧光暈,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
幾只在房間里沒頭腦地亂轉(zhuǎn)的蟲一觸到那青白朦朧的光,連個灰燼也沒留下,便被消滅。
“都死了?!标愝x卿淡定地將手里的伏尸塞回去,那伏尸垂頭喪氣,一副大病不起的樣子,估計是被陳輝卿的法術(shù)耗盡了身體里的靈氣。
“可是……如果應(yīng)聲變成了蟲子,那他吃掉的那些聲音呢?”朱師傅皺眉。
陳輝卿指了指屋檐,一些肉眼可見的微光盤繞在房梁上,他伸手一躍撈下一條微光,只聽到細弱女音在嘀嘀咕咕,卻不知在說些什么。
“仿佛是青婀?!秉S少卿側(cè)耳傾聽,看了看陳輝卿。
陳輝卿嗯了一聲,抬抬手,那微光之音果然提高了幾段,一把女音十分清楚鮮活地喊著“不行我忍不住要吐槽這技能尼瑪看似酷炫其實并沒有個卵用??!”,還真的是青婀。
青婀松了一口氣,伸手去抓那微光。
那應(yīng)當(dāng)是她的聲音。
微光果然也不辜負她,光韻流轉(zhuǎn),籠在青婀的臉龐上,片刻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好像成了?!?br/>
眾人也都松了一口氣,紛紛各自找了自己的聲音,音歸神位,恢復(fù)如常。
“原來應(yīng)聲是無數(shù)的應(yīng)聲蟲變化的?!敝鞄煾得碱^微蹙,“若非是機緣巧合尋得商陸伏尸,恐怕還破不掉這局面?!?br/>
“不管怎么說,恢復(fù)了就好,恢復(fù)了就好?!苯裾雅闹目?,聲音微微有些黯啞。
朱橚也展顏一笑,眉宇之間到底是露出他這個年紀(jì)該有的風(fēng)華璀璨來,看著又像是初見時那風(fēng)流意氣的少年郎了。
不枉費他去年得到這個秘方時候,深夜起棺盜取新鮮尸首,種下商陸,時時以尸血腐肉去滋養(yǎng)。
有效,就太好了。
朱橚的臉上掛著非常安慰的笑,看著和今昭兩人手拉手唱著古怪的歌曲的馮繁縷。
那歌叫什么來著,仿佛他們說過,海歌?嗨歌?
太歲和吳王妃唱的很嗨。
“既然這樣,不如我們?nèi)ズ染瞥钁c祝吧?!鼻噫固嶙h。
“蔓藍去拿琴,我們來唱卡拉OK好了?!惫硗跫б才d致勃勃。
“老周不是會吹塤嘛,也去拿塤啊?!崩显哺阶h。
“我倒是想給你唱個歌。”老周摸著嗓子,體會著重新說話的感覺,“比如說——”他開口唱了一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你還沒有女朋友,雌雄雙兔傍地走,你還沒有女朋友——”
“哈哈哈哈哈單身狗之歌啊?!狈笨|笑得眼淚都擠出來。
眾人這瞬間都嬉鬧起來,辦爐子的去辦爐子,拿食材的拿食材,取酒的去取酒,彈琴的彈琴,唱歌的唱歌。漢子們鬧著朱橚:“吳王殿下!吳儂軟語一曲吧!不能白叫一次吳王啊!”
朱橚被老宋老元利白薩追的滿地告饒:“我可不會唱歌啊——”
忽然有屬下來報,低聲在朱橚身邊說著什么,說的朱橚原本一臉的喜色,漸漸黯淡下去。
待到那屬下離開,朱橚轉(zhuǎn)過身來,已經(jīng)沒了半分笑意,許久,他才用自嘲的語氣說:“父皇頒旨,說吳地乃是天下錢糧重地,不可封王,因此將我改封在開封,為周王?!?br/>
話音一落,大家的表情都變得不自然起來。
明初朱元璋曾想定都開封,后因為開封鄰近北面敵人,若大同破,委實容易被外族揮軍而下,因此取當(dāng)時為南京的應(yīng)天府為帝都,改北京開封府為開封。若說富貴繁華,開封也有大都會氣象,然論風(fēng)流安逸,卻不及江南。
原本的京都被改為藩鎮(zhèn),原本的吳王被改為周王。朱橚自嘲一笑,果然他與開封有緣。
繁縷頗為豪邁地拍了拍朱橚:“算了,別多想。”
“就是啊,反正藩王也的確不方便坐鎮(zhèn)天下糧倉?!崩纤雾樋诎参俊?br/>
“要是從未封過吳王,也許此刻你的心情,能好一點吧?!毖巯滦蝿莩跃o,原本的兩京制都改為定都南京,而因形勢危急而棄之不用的北京開封府,卻封了朱橚。
“說來也沒什么,比之代王、燕王,我還算不錯吧?!敝鞓笭?,父皇總歸對他不差,畢竟,他與朱棣,也是不能比的,他是一個本領(lǐng)詭譎,降生也詭譎的兒子。
“蟲有什么可怕的,不過是口不能言,而心依舊可明澈?!敝鞓撌侄?,轉(zhuǎn)頭看著外面的月輪,“然雖可巧舌如簧,也抵不過心中一片啞然啊?!焙龆D(zhuǎn)過身來,又掛起笑容,“算了算了,大家繼續(xù),該我唱了?那我就唱了啊——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山窮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錯了句子的歪詩隨著那管清澈溫柔的男音絲毫不在調(diào)子上的嗷嗷在夜色里,隨即有琴有塤有筷子瞧著酒碗伴奏進來,伴著那拉得極長的調(diào)子——“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