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二月二十八, 宜嫁娶、開市、祈福，是個好日子。

    穆筠嫻大清早就被榮貴堂的如青喚了起來, 早早梳妝打扮好, 等胡家的人上門。

    魏長坤也沒閑著，還未到上任的時候, 他還有三日的空閑功夫, 一如既往地早起, 只是沒了心思練劍熱身, 換好了衣裳便要出門。

    李嬤嬤昨兒夜里回了家一趟，早上正好要過前院，順道去了敬謹(jǐn)堂, 想把魏長坤喊去思危堂用飯，卻見小主子已經(jīng)要出門了。

    魏長坤沖李嬤嬤點了點頭，問道：“可是太夫人有什么要緊事？”

    李嬤嬤否認(rèn)道：“不是，太夫人好著呢, 只是老奴想問侯爺要不要去陪太夫人用早膳, 要是要的話，老奴這就去吩咐小廚房多準(zhǔn)備一份。”

    魏長坤道：“不必了, 我吃過了，這會子有事出去一趟。估摸著祖母還未梳洗好, 回來我再同她請安?！?br/>
    李嬤嬤納悶道：侯爺平日不是要動半個時辰左右才用早膳么, 怎么今兒用的早了。這才回京多大功夫, 有什么人須得他早飯都不吃就去應(yīng)付么？

    不過李嬤嬤是個知趣的, 并未多問魏長坤的私事, 應(yīng)下一聲，打了招呼便走了。

    到了思危堂，李嬤嬤一面兒伺候著歲羨榮梳頭，給她戴上鶴鹿同春紋鑲珍珠的抹額，一面兒把早上的事說了。

    歲羨榮嘴角抿了個笑，道：“這可算是長心了！”

    李嬤嬤不解其意，跟著笑了笑，道：“老奴這會子還沒聽明白呢?！?br/>
    歲羨榮輕哼一聲，揚聲道：“他就是個榆木疙瘩，不過遇到頂好的美人，鐵砣子也該要化成水！”

    李嬤嬤一喜，道：“您是說國公家的……”

    歲羨榮眉飛色舞道：“我估摸著是?！毙葱θ莸耍溃骸耙舱f不準(zhǔn)，他這性子太倔，于兒女情長上又十分不開竅，指不定不到談婚論嫁的那一步，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嬤嬤樂觀道：“那倒不至于，侯爺又不是草包，就是這事上晚開竅一些，自己的心意總歸是知道的?！?br/>
    歲羨榮有些心急起來，道：“不行，你快去派人跟著，看我猜的有沒有準(zhǔn)兒?！?br/>
    李嬤嬤給她篦完頭發(fā)，勸道：“侯爺怕是都走遠(yuǎn)了，您別著急，等小廝回來一問就知道了。”

    歲羨榮哪兒能不急，在屋里干坐著，聽庶子媳婦潘氏匯報幾件內(nèi)宅之事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匆匆把人打發(fā)了。

    李嬤嬤在旁道：“太夫人，穆家的小娘子長的好是好，只是奴婢聽說好似有些嬌氣，要不要先打聽打聽？”

    歲羨榮十分知足道：“嬌氣就嬌氣罷，只不是那等目無尊長的就好，就長坤這個性子，他只肯娶個四肢健全的我都依了他！否則還不知道我閉眼的那日，能不能抱上小重孫呢！”

    李嬤嬤不得不佩服，自家主子長壽康健不是沒道理的，知足常樂呀。

    歲羨榮心里焦急，又道：“那日宴客你不是沒看見，穆家小娘子模樣沒得挑，說沉魚落雁一點不為過，若是脾性上……原先我倒是中意郭家的那個，事后我召了花廳里當(dāng)值的丫鬟親自問過，蘇家什么德行，郭家能和這樣的人家走的近，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還是罷了?！?br/>
    李嬤嬤問道：“何家的呢？”

    歲羨榮評價道：“耿直義氣有余，卻不大機(jī)靈，那日若非她指責(zé)蘇家和郭家一丘之貉，沒準(zhǔn)兒郭家也討不了好。我倒不是偏幫哪個，就這件事而言，四個小娘子里，行事最不令我討厭的就是穆筠嫻?！?br/>
    這還不是偏幫誰啊。

    李嬤嬤口頭上還是附和道：“細(xì)想起來，小仙姑是要不討嫌一些，若非她肯松口，國公夫人這般疼愛她，還真沒法收場?！?br/>
    歲羨榮拿起鏡子，看著自己衰老的容顏，感慨道：“是啊，多虧了她，而且小娘子長的著實好看，若將來做了我的孫媳婦，給我生個好看的重孫女才好。想我當(dāng)年年輕的時候……可惜了膝下沒個女兒，真是抱憾終身。”

    歲羨榮本也是兒女雙全的，只是小女兒沒養(yǎng)活，幾個月大就夭折了。

    李嬤嬤怕歲羨榮想起傷心事傷了神，忙提起旁的事使她分心。

    主仆兩個就這么歡喜地聊到了穆筠嫻的身上，挑剔來去，外在條件上好似都沒什么缺點。

    李嬤嬤熟知魏長坤的性子，若是將來侯夫人不夠淑柔，兩人難免磕磕碰碰，又想起京城里關(guān)于穆筠嫻的傳言，她還是憂慮道：“若是再端莊些就好了……”

    歲羨榮不大贊同，她套上玉戒指，半垂眼皮道：“端莊的又叫他吃的死死的，我偏要看他娶個嬌氣的，收拾收拾他這倔脾氣才好?！?br/>
    她收拾不了魏長坤，總有女人能收拾他。

    如果是個家世好又漂亮的女人，歲羨榮實在不介意魏長坤把人娶回家來。

    這廂歲羨榮腦子里已經(jīng)想了許多“為難”魏長坤的法子，聚寶齋那頭，他已經(jīng)把二月的賬都看了一遍。

    魏長坤問掌柜的：“是不是今日就要去收賬了？”

    掌柜的道：“是了，小的待會兒把鋪子里的事吩咐下去，便親自去收賬?！?br/>
    魏長坤道：“別的先不急著去，先去定國公府把賬收了?！?br/>
    掌柜一臉納悶道：“可是您不是說把穆家小娘子的賬銷掉嗎？”

    魏長坤道：“是，但是別銷完了，留一兩?！?br/>
    掌柜又看了一眼，道：“才幾十兩的小賬，小的先去把東邊的大賬都收了，再去收這些小賬就是。”

    魏長坤吩咐道：“你先去把她家的賬收了，我就在這里等你，收完了回來告訴我。”

    掌柜的不解，但主子吩咐了，他就只有去執(zhí)行的份兒。

    魏長坤又叫停了掌柜的，道：“看看有沒有國公夫人的賬，也銷了?！?br/>
    掌柜的看了一眼，也就只有十幾兩銀子的釵子而已，他默默地拿起筆，劃掉了那一列的東西。

    掌柜的問道：“也留一兩？”

    “不留?！?br/>
    “侯爺還有要銷的么？”

    “沒了，快去吧，越快越好?！?br/>
    掌柜的似乎明白了什么，坐上馬車催著車夫快點去國公府——他們東家在討好人呢！

    喜滋滋地到了國公府，掌柜的見了前院的二等管事吳管事。

    吳管事請了人坐下，拿了賬單讓人喚了后院杜氏身邊武媽媽過來。

    杜氏身邊洪媽媽多處理內(nèi)宅之事，若有外邊的事，多由武媽媽處理，前院對賬，吳管事一般都是找武媽媽交代。

    武媽媽拿了賬單，便去了后院榮貴堂，把賬單給杜氏過目。

    大房有錢，杜氏一個月開銷不知幾何，私人消費更不會樣樣都記清楚，只隨口問了一句道：“可有我賬下的東西？”

    武媽媽看了一眼，她不識字，但是看得見杜氏名字下面沒寫數(shù)額，便道：“沒有，咱們姑娘的有一筆?！本褪翘貏e少，才一兩銀子。

    杜氏道：“你去問問她，等她過目了沒問題就讓前院的把賬結(jié)了?！?br/>
    武媽媽便又去了聽雪院。

    穆筠嫻已經(jīng)打扮妥帖了，倒也沒有精心打扮，只和平常一樣，但她今日涂了鮮艷的口脂，和緋紅裙子交相輝映起來，越發(fā)明艷動人。

    武媽媽進(jìn)來看了便高興，夸了穆筠嫻一道，便把賬單給她看了。

    穆筠嫻記得自己買了許多東西，看了一眼賬單傻眼了——才一兩銀子？聚寶齋掌柜的瘋啦？！

    穆筠嫻秉承不白占便宜的心態(tài)，道：“這賬有問題，聚寶齋掌柜的可在？”

    武媽媽道：“人還在前院，姑娘要見見？”

    掌柜的年紀(jì)大，又和國公府常做買賣，不算生疏，當(dāng)朝男女大防也不是十分講究，穆筠嫻便道：“請了人到我院子里來，容我問問?！?br/>
    沒多大功夫，掌柜的就來了。武媽媽去了別的院子送賬單。

    穆筠嫻坐在明間里道：“掌柜的，你這賬記錯了，若是按你這么個收法，小心把棺材本賠光了?！?br/>
    掌柜的笑呵呵的，若真是他的過錯，穆筠嫻今日可是救了他的身家性命，接近千兩的銀子，可不要賠光他的棺材本么！說到底，國公府的小娘子還是有良心的。

    掌柜的道：“姑娘多慮了，這是咱們東家的意思，勞您簽個字兒，小的也好回去交代?！?br/>
    穆筠嫻眉頭一動，心里想到了一個人。難道真是他？

    穆筠嫻覺著，魏長坤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憐香惜玉的人，怎么會變著法兒給她送東西？

    掌柜的見穆筠嫻不說話，面上也并無疑問之色，心中了然，道：“勞姑娘點個頭。小的這就回去回話了?！?br/>
    穆筠嫻明白了，魏長坤還在聚寶齋等著呢！

    和以往不同，穆筠嫻讓人研墨，親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后才交到前院管事手里。

    掌柜的收了銀子回去，把回執(zhí)的賬單也帶了回去，交給了魏長坤。

    魏長坤看著娟秀的簪花小楷，嘴角扯了扯，淡淡問：“她說了什么沒有？”

    掌柜搖頭道：“沒有?！?br/>
    魏長坤哦了一聲，品味著“知道了”這三個字的意思。

    她知道什么了？知道是他了？還是知道他感激她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