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剛出去了位騎馬的青衣女子,北門這邊一輛略顯老舊的馬車就晃晃悠悠的進了城。馬車走的很慢,趕車的馬夫也沒有任何著急的意思,逛了半天后,拉車的馬兒應該是覺著累了,走到荀先生家門口的那棵老樹下后就不再挪步,一個勁的對著藤椅上的先生打響鼻。先生似乎是被擾了美夢,起身后就對著那馬一通亂罵。那馬也通靈性,頭一撇,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先生講了半天發(fā)現(xiàn)是在對馬彈琴,不免有些尷尬,尋思著要找個能講上道理的人,于是就對著車上的馬夫說道:“這位壯士可要好生看管著這畜生,它這脾氣,指不定以后就成了誰家桌上的一盤菜了。”
馬夫默不作聲,先生似乎有些不甘心,繼續(xù)說道:“要是壯士不嫌棄的話,我這就讓我家掌柜的過來露一手,掌柜的那人其他不說,單是他做的全驢宴就包你吃完還想吃?!?br/>
馬夫搖了搖頭,看著先生一臉無奈的說道:“小師弟怎這般無理取鬧,若是讓陸師弟看見了又少不了一些訓斥?!?br/>
荀先生一聽這話似乎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連忙拉著本是他大師兄的馬夫就往屋里走,一邊走還一邊噓寒問暖大獻殷勤,央求著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他二師兄。
先生也有一個先生,那是個有些古怪的老頭。因為姓老,所以平時都叫他老先生或老師傅。老先生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姓馬名夫,因為老先生說他有俠氣,所以就跟著老先生學武功。二徒弟是西梁的陸寧遜,學的自然是兵法。最小的那個就是荀先生荀青,跟老先生學的是教書。
十年前,老先生打發(fā)最不爭氣的小徒弟去趙家給趙家二公子和大小姐教書。當時躊躇滿志,眼比天高的荀先生根本沒把兩人放在眼里,先生在上面講著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那兩人就自顧自的在下面聊天。先生怒極,剛想發(fā)火,誰知趙家二公子趙無兩就率先發(fā)難。
趙無兩站起身,對著先生說道:“聽族里長輩說先生有王佐之才,卻不知先生為何要來我趙家教書?”
先生見他態(tài)度誠懇,以為是想虛心求教,剛想講兩句,趙無兩又說道:“先生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趙無兩是要當皇帝的人,先生區(qū)區(qū)王佐之才怕是有些不夠吧。”
荀先生又怒又驚。怒的是這趙無兩目無尊長。驚的是這家伙著實是狂妄。先生以前總以為自己已經夠狂妄不羈的了,沒想到今天遇見了個年紀不大,卻比自己更狂的小子。大師兄臨行前曾特別叮囑過要自己小心些趙家的趙無兩,說此子有不世之才。現(xiàn)在看來,至少在狂妄這一項上,他確實對得起自己的名字,當?shù)闷鹨粫r無兩。
趙無兩以為剛才那一番話會氣的先生跳腳,然后就和前幾任教書的老學究一樣跑去向族里的那些長輩們訴苦,那樣自己和妹妹就又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了??烧l知這荀先生站在那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就這么直勾勾的打量著他,場面立刻就有點古怪了起來。還好趙家大小姐及時看出了名堂,吵著鬧著說自己肚子餓了,要去外面賞花。
熬不過妹妹的軟磨硬泡和荀先生的眼神攻擊,趙無兩準備離開這無聊之地,可還沒等他走出門口就被一男子給生生攔了回來。來人正是趙家大公子趙有依。
趙有依對著荀先生拱了拱手,誠懇的說道:“麻煩先生了。無兩叛逆,惜寒年幼,還請先生多費心?!?br/>
先生拱手還禮,說了句應該的,就開始琢磨著自己的那些小打算。
似乎是遇見了克星,兩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公子小姐此刻就像個乖巧的孩子,老實的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先生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默默想著以后怎么整治這兄妹兩。
之后幾年,趙家后院的書房再也沒傳出過吵鬧聲,荀先生與趙大公子兩個黑臉配合的是越來越有默契。趙無兩愈發(fā)穩(wěn)重,趙惜寒也有了大家閨秀的端莊。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在趙家待了五年后,因為一些變故,先生離開了趙家,兜兜轉轉了幾年后就到了現(xiàn)在的小城。
趙家大小姐來找荀先生的時候,先生就知道歸城是呆不下去了,只是沒想到大師兄來的這么快。師兄是個直腸子,沒等荀先生訴苦完就說道:“師傅讓我來跟你講幾句話,他說,讓你去趙家是想讓你結一份善緣,趙有依之死,錯不在你,望你不要執(zhí)念不放。趙無兩確是不世之才,若得國士輔佐,可當一世無兩。你二師兄生于廟堂,許多事都身不由己。日后若你兩各為其主,多是你勝他負,到時望你還記得往年情分。最后還有,師傅他老人家覺著自己時日無多,想讓你去趟北邊看看他?!?br/>
聽完這些話后,荀先生就陷入了沉默。約莫是多年未見小師弟,大師兄難得安慰了他幾句。先生平復了心情問道:“師兄不跟我一起走么?”
“不了,師傅這次讓我出來就沒打算再讓我回去。他讓我去東邊找一個人?!?br/>
“去打架?”
“不是,師傅說是比武?!?br/>
大師兄還是一如往常般的無趣,荀先生說了句旗開得勝后,他就趕著那輛破馬車走了。
第二天,先生去了劉老頭的墳上給他磕了一個半的頭。先生說過,三個頭是給爹娘磕頭,可惜這輩子是沒機會了。兩個頭是給老先生磕的,還要等幾年。眼下劉老頭無兒無女,所以就給劉老頭磕一個半的頭。
上完墳后先生就去了酒樓,掌柜的見先生先生行色匆忙,連忙問道:“先生這是要走么?”
荀先生點了點頭。
掌柜的剛準備說點什么,先生就擺了擺手說道:“掌柜的也知道,我這人閑不住,一個地方也呆不長久。這不,心又野了,這次準備去趟北邊。”
“北邊?代縣?”
“掌柜的莫要猜了,北邊,就是最北邊,北燕的北邊?!敝v完話后先生就跟掌柜道了別。
三年來除了因為劉老頭才出過幾次城的先生站在北門外跟著整個北城墻說著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