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高考終于來了。

    六月的天氣卻不是很給高考生面子，天氣悶熱非常，不見絲毫涼爽。教室里那幾臺老舊的風(fēng)扇一邊嗡嗡叫著，一邊緩慢地扇著熱風(fēng)，叫人心里煩悶無比。這些日子大家就像上足了發(fā)條的機器，從早上到晚上卯足了勁地學(xué)習(xí)，做最后的沖刺。

    高考前一天班會課前，袁師太讓我去辦公室拿《模擬高考志愿填報表》。

    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陸離背對著門口站著，音樂老師正和他說話。

    “陸離，上次我把你的資料發(fā)給美國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招生負(fù)責(zé)人，他們對你十分有興趣，特別希望你能夠加入到他們學(xué)院?！?br/>
    我曾經(jīng)聽林至提過美國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這個學(xué)校走出來許多著名的鋼琴大師，例如朗朗。這個學(xué)校算是所有學(xué)鋼琴的人向往的神級殿堂，沒想到陸離竟然能得到外國大師的垂青，更獲得了去國外深造的機會。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短短幾秒就有好幾個疑問盤旋。

    陸離要出國了嗎？那他還會去音大嗎？那我們說好考同一個城市的約定呢？

    我?guī)е鴿M肚子的疑惑快速走進辦公室，豎著耳朵聽陸離接下來的回答。

    陸離飛快地地看了一眼路過的我，淡淡道，“我想留在國內(nèi)。”

    音樂老師顯然覺得陸離的決定太過輕率，便循循善誘，“美國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報道時間在六月下旬，陸離，你再好好考慮，你的天賦很高，如果能得到世界一流大師的指導(dǎo)，無疑是錦上添花?！?br/>
    “我會考慮的。老師，沒什么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音樂老師點點頭，陸離緩緩走了出去。

    袁老師將表格遞給我，又跟我說了些填報志愿的事，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心里卻一直想著陸離出國的事。

    中學(xué)時代的最后一場班會課，袁師太在講臺上不厭其煩地強調(diào)著明后兩天考試的注意事項。

    我轉(zhuǎn)過頭偷看陸離，他此時正用右手撐著下巴，閉著眼睛打瞌睡。

    我嘆了口氣，打開《五三高考》做題，希望借此打發(fā)走心底的煩躁。

    班會結(jié)束后，顧子衿拿著她新買的數(shù)碼相機，站在講臺上興奮地招手，“蓁蓁、汪檸、陸離，你們快上來，我們一起合個影?！?br/>
    此時數(shù)學(xué)最后一題大題正解了一半，于是我便一邊演算著一邊走到講臺。

    陸離從班會課就在補眠，被顧子衿叫醒后，揉著惺忪的睡眼緩緩走到了我的身旁。

    顧子佩剛從隔壁班把之前借出去的籃球拿回來，也被顧子衿揪到黑板前。

    汪檸見顧子佩回來，便也興致勃勃地從座位上起身，跑到顧子佩身邊站著，花癡地看著顧子佩用手指頂球炫技。

    見我們四人乖乖站好，顧子衿很滿意地點點頭，她隨手抓住正從講臺前路過的陳飛，“陳飛，幫我們幾個拍個照，你數(shù)三個數(shù)，然后按這個黑色的快門鍵?！?br/>
    顧子衿飛快地跑到最旁邊的位置，擺著剪刀手甜甜地對著鏡頭。

    陳飛往后退了幾步，舉起相機，口中念道：“一，二，三。茄子！”

    隨著快門鍵“咔嚓”一聲，我們五個人的友情歲月便在相機里永遠(yuǎn)定格。

    下午四點，學(xué)校要封校，我戀戀不舍地收拾好書包走出了學(xué)校，腦子里依舊是音樂老師與陸離的那番對話。

    陸離騎著自行車，一個急剎車大轉(zhuǎn)彎停在我面前，車輪刮著地面發(fā)出急促的一聲吱。

    陸離拍拍車后座，“葉蓁蓁，上車，帶你去個地方?！?br/>
    陸離把車停在了海邊，就是兩年前生日我們一起去的海邊，海風(fēng)帶著咸咸的腥味迎面撲來，吹走了這些日子來的燥熱，也讓我緊張的心情變得舒緩平靜。

    我尖叫著從陸離的車后座上跳下，張開雙臂向沙灘跑去。

    今天出門穿的是白色帆布鞋，我擔(dān)心被海水浸濕，便脫掉鞋襪，赤腳走在沙灘上。

    一側(cè)是蔚藍大海，一側(cè)是碧綠椰林，我們走在中間銀白色的沙灘上，遠(yuǎn)處的漁船被夕陽鍍上金燦燦的光。

    我轉(zhuǎn)頭看著也和我一樣提著鞋光著腳丫的陸離，忽然覺得他這個樣子可愛極了，我問：“陸離，你怎么會突然想來海邊？”

    “某人今天一整天心不在焉地，我擔(dān)心她明天發(fā)揮失常?！标戨x原本一直看著前面，忽然轉(zhuǎn)過頭，很認(rèn)真地看著我，“我們說好要考同個城市的?！?br/>
    我詫異地看著陸離，“可是音樂老師說，讓你好好考慮美國柯蒂斯音樂學(xué)院?！?br/>
    “我不想去。”陸離的眼神很堅定，“我們說好的，你不會要臨陣脫逃吧?！?br/>
    他的話像鎮(zhèn)定劑般，讓我原本惶惶不安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我看著他的眼神，心里忽然小鹿亂撞般騰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對感情這種事從來都不自信的我，難得堅定地回應(yīng)他，“放心吧，我會考上的?！?br/>
    高考那天早上天氣格外地好，我早早就到考場前等候。

    沒想到陸離他們比我更早到。

    顧子衿正津津有味地說著早上發(fā)生的趣事，“我媽比我們還緊張，早上我們都坐上車了，我媽站在大門口一直喊，‘子衿子佩，你們準(zhǔn)生證帶了沒？’然后隔壁的大媽從院子里走出來，一臉奇怪地問我媽，‘你家孩子才高三，怎么今天就要去生孩子了。’你們說好不好笑，哈哈?！?br/>
    顧子衿的冷笑話讓原本有些悶熱的清晨瞬間清爽了不少。

    可我卻被顧子衿說得有些緊張起來，于是跺跺腳緩解。

    陸離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瓶撕掉標(biāo)簽的水，“給你?！?br/>
    我搖搖頭，“不用了，我?guī)?。?br/>
    “考試不可以吃糖果，這是糖水，防止你低血糖?！?br/>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濕潤，這些年，我看著陸離一點點地撕掉冷漠偽裝的面具，看著他變得親切、友善、細(xì)心。

    我想陸離奶奶的愿望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現(xiàn)在的陸離，已然成為一位陽光溫暖的大男孩。

    我感動地接過糖水，從書包里掏出一大把削好的2B鉛筆，分給陸離一半，“給，以防萬一。”

    陸離笑著收下鉛筆，又歪著頭看我從書包里奮力地找著什么。

    終于，被放在書包最角落的幸運瓶蓋被我找到了。

    前陣子我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買來金黃色的裝飾紙將幸運瓶蓋包裹起來，做成卡通太陽公公的形狀，再用彩筆畫上了可愛的笑臉，最后用紅繩將瓶蓋串起來，做成了一個吊飾。

    我將幸運瓶蓋舉到陸離面前，“這個幸運瓶蓋送你，現(xiàn)在它有個新的名字，叫做Lucky Sun。希望它能夠像陽光一樣，給你帶去最好的運氣和無限的能量。”

    陸離接過“Lucky Sun”，在陽光下注視了好一會兒，故意嘲笑我，“葉蓁蓁，我想了好多詞想夸你，但心靈手巧這個詞好像真的不適合你?！?br/>
    “喂，陸離，不喜歡你就還我。”

    我跳起來想拿回“Lucky Sun”，陸離一個靈活的轉(zhuǎn)身讓我撲了個空。

    陸離個子太高，我只好放棄。

    “陸離，考完后我們?nèi)ヒ惶擞螛穲霭桑矣性捪雽δ阏f。”我十二分認(rèn)真地看著陸離，他身后的天空藍得有些不真實。

    “好，后天見?！标戨x很干脆地答應(yīng)。

    我笑著點頭，“后天見?！?br/>
    進入考場的鐘聲敲響。我和陸離的考場不在一棟教學(xué)樓，走到分岔路口時，我聽見陸離小聲地說：“葉蓁蓁，加油?！?br/>
    走了一小段距離，我忍不住轉(zhuǎn)頭去看陸離，他的背影依舊清瘦挺拔，他的右手拳頭虛握著，指縫間露出金燦燦的顏色。

    明明考試結(jié)束后我們就能再見，可我心里卻有種莫名的預(yù)感，好像這條分岔路終究會將我和陸離越隔越遠(yuǎn)。

    六月八日下午五點響鈴之后，整個龍城都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有的人抑制不住興奮侃侃而談，有的人因為發(fā)揮失利而放聲大哭，有的人打開書包將做過的試卷撕得粉碎，有的人將準(zhǔn)考證小心翼翼地折起來藏在筆盒里。

    如今再回想起那年高考時，除了蟬鳴，能想起的永遠(yuǎn)都是做不完的試卷和桌兜里放著的攢了一年的空筆芯。還有平日里空曠的操場上、蔭涼的楓樹下、安靜的走廊過道上都有高三同學(xué)背書解題的身影。

    但至此之后，那些和朋友在書店里瘋狂尋找各科參考資料的日子終究還是過去了。

    也不會在做廣播體操的時候借著轉(zhuǎn)頭尋找那個悄悄喜歡的人了。

    更不會因為快要遲到一邊吃著早飯一邊在馬路上狂奔，而那個站在學(xué)校門口檢查出勤的門衛(wèi)大爺也可能不記得你了……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分離是人生常態(tài)，可是那個夏天說的再見，也許是因為有著踏向未知的特別意義，所以格外難忘。

    但是有些話，好像還沒說出口，就被深埋在時光的膠囊里了；

    有些人，好像還沒來得及說再見，就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