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看著陽光晴好，蘭香竹香吩咐幾個丫鬟把燕夫人的褥子衣衫等拿出去曬曬，房中的一些書籍也搬出去見見太陽。

    玉香、荷香、梅香、菊香并著幾個小丫鬟等人把院中清掃干凈，又搬了好些坐塌等物件擺放在庭院中。這才把這些東西一一搬出來，去去霉氣與病氣。做完了事兒，有些丫鬟也順便把自個兒的被褥拿出來，把回廊兩旁的欄桿抹干凈了，一起搭上去。

    “荷香，你幫我看著點，別給素素蹭上了。我去小解?！庇裣隳樕嫌行╇y為情的模樣，語氣中卻毫不客氣。

    荷香是個十五六歲的沉默女孩兒，聞言點點頭應下了。

    玉香急匆匆走遠，一旁的菊香一眨不?？粗У姆较颍p輕呸了聲：“什么小解，我看啦，八成又是去看人了。”

    梅香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和菊香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鄙夷笑容。

    “我說荷香啊，你就不能骨氣點么？總被她這么欺負著！”菊香收回目光，看著一旁沉默寡言低頭拂著被褥上面沾染了絨毛的荷香道。

    荷香頓了下，抬起頭，微微笑了笑，沒有出聲。

    菊香這話如同小石頭落在了大湖中，這點漣漪沒引起任何反彈。

    “哎呀，你??！”菊香恨鐵不成鋼的跺跺腳，干脆離得菊香遠了點，眼不見心為靜。

    這廂玉香趁著做完了事情的當口，尋了這個藉口，出了院門，徑直往仁德院方向而去。

    阿郎公務并不是很多，如果她沒有記錯，今日應該是休沐之日，先前從夫人處過去了邵娘子處，現(xiàn)在說不準已經(jīng)到了云娘子處，或者去了仁德院。

    想到這兩人，她不由有些憤憤不平。對于邵娘子，她是無話可說，縱然出身平民，可她自小和阿郎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阿郎疼她無可厚非。可這云娘子，和她一樣奴婢出身，不過是個太常音聲人，隸屬于金陵郡烏衣鎮(zhèn)下的官家女婢，阿郎大大小小也是個八品官員，因見她歌兒唱得不錯，就讓她從了良，現(xiàn)在寵愛頗深。

    玉香冷冷哼了聲，論音色，她也是聲如黃鶯。論姿色，她可一點不下于云娘子，要是她稍事打扮……

    想起了云娘子大紅的描金長裙，頭頂?shù)慕鹁拯c翠折枝發(fā)簪，綠玉耳墜。低頭看看自己死板粗糙的丫鬟服飾，摸摸發(fā)髻中的木頭簪子，玉香不由一陣眼熱，聽說都是阿郎送給她的，若然阿郎也對她這般，她可真是……

    玉香抬頭，猛見到前方幾個遠遠的人影，不由暗叫一聲“冤家路窄”。不是慕仁和云娘子，又是誰？

    玉香正要快幾步上前，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她可是燕園中的奴婢，這會兒跑出來不合時宜。可見著阿郎不能出聲，也是煎熬。玉香猶豫了片刻，想到了慕文晴的說辭，攥緊了拳頭，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她飛快往旁邊的樹叢中躲了過去?？吹竭@幾人的方向，她明白，他們定然是要去花園。慕府小花園的入口處就在前面幾步遠，只要往左轉就到了，這花園院墻外面種植了一圈兒的林木，密密麻麻，如不加細看，還真發(fā)現(xiàn)不了。

    嬌笑聲近了，其間還參雜著慕仁低沉溫柔的聲音，只聽得玉香的心臟一陣陣柔軟，如同被素素那小爪子不停的抓撓抓撓。

    “阿爺阿爺，抱抱，抱抱！”慕羽丁從后面乳母的懷中蹭下來，邁著小短腿就往慕仁的方向趕。

    “郎君，您看，二郎多喜歡您！”云娘子嬌笑一聲捂住了嘴，眼神中帶著得意和贊許看著慕羽丁。

    慕仁停了腳步，呵呵笑了笑，真的彎著腰，伸出雙手把慕羽丁抱了起來。

    “二郎喜歡阿爺么？”他捏了下慕羽丁的鼻子，笑著問道。

    “喜歡，很喜歡！”慕羽丁奶聲奶氣道。

    “哦，喜歡阿爺什么？”慕仁饒有興趣繼續(xù)問道。

    “阿娘說了，我們的一切都是阿爺帶來的。阿爺能讓所有的下人都怕二郎，讓所有的人都聽二郎的，讓二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還可以有很多銀子，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慕羽丁認認真真回答，語氣中竟然掩飾不住的嬌縱。

    慕仁微笑的神色在聽到后面幾句之后低沉下來，他皺皺眉頭，彎腰放下了慕羽丁，看著云娘子不滿道：“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張口閉口就是金銀財帛，果然頭發(fā)長見識短！”

    云娘子臉上的笑容消散，那絲絲驕傲還掛在臉上來不及掩飾。面頰僵化了片刻，這才趕緊低著頭，如同小媳婦一般小心翼翼道：“阿郎說得是，云娘知道錯了。以后一定好好教導二郎?！?br/>
    慕仁陰沉著臉，低頭看著云娘子討好的笑容，面色稍虞。

    只二郎不明所以，仍舊叫道：“阿爺抱，阿爺抱……”見慕仁不理會他，即刻敞開大口，哇哇大哭，“阿爺不抱二郎，是壞人！壞人！壞人！阿爺還兇阿娘，壞人！壞人！壞人！二郎不喜歡阿爺！再也不喜歡阿爺！”

    云娘子臉色一白，飛快捂住了二郎的嘴道：“二郎乖，別亂說話?！?br/>
    慕仁臉色開始發(fā)青，怒道：“果然逞了你的嬌縱性子，二郎養(yǎng)在你處，生生毀了我的兒子。夫人如今病著，邵娘處有了兩個孩兒，從明日起，二郎放去七娘處，七娘賢良淑德，定會好好替你管教！”

    他袖子一拂，轉身大步離開。

    云娘子身形一晃，就要摔倒，身后的丫鬟趕緊扶住了?？粗既藵u行漸遠，云娘子咬碎銀牙，嘴里緊緊擠出幾個字：“李七娘！”

    慕羽丁不明所以，哭聲仍未止。

    邵娘子心煩意亂，心中怒火熊熊燃燒，一掃身后跟著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乳母，指著她就怒罵道：“讓你看緊著點二郎，你偏要偷懶讓他下來?？扇缃窈昧?，二郎去了別人處，你也用不著了，今兒就收拾東西給我滾了！”

    乳母臉色霎時蒼白一片，“云娘子，求求你，家中就我一人支撐，我家中還有三個孩兒……”

    “滾！”云娘子頭也不回，粗暴地一把抓過慕羽丁，大步往回走。慕羽丁被嚇了一跳，哭得更甚。云娘子拉著慕羽丁快走了幾步，想到明日兒子就要到別人那兒養(yǎng)著，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著慕羽丁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