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歸傅恒受褒獎

    準(zhǔn)乞休扶杖登龍殿

    七十八歲高齡的張廷玉，身體每況愈下，他一再請旨回桐城養(yǎng)老，圣上雖一時(shí)尚未批下，但他知道離回家的路不會很遠(yuǎn)了。心中悵悵然似有一件未了之事，原來他不能再親自去西山黃葉村作郊野之游了，但他又放心不下曹雪芹。這天，他派剛從新疆回來的若溎去黃葉村，代他再去看看這位不合時(shí)宜的“曹公子”。

    張若溎雍正八年中進(jìn)士，授兵部主事，乾隆元年考選江西道御史。擢鴻臚寺少卿，六遷刑部侍郎，最后做到從一品左都御史。十三年隨大學(xué)士傅恒去督辦金川軍務(wù)，十四年春正月，乾隆命傅恒納降班師，若溎提前回到北京述職。張若溎頭一回去曹雪芹家。

    張若溎帶著兩名隨從，馱著母親紫桐夫人為曹公子精心準(zhǔn)備的酒食和日用品。三匹快馬馳出西直門，朝西山黃葉村飛奔而來。這正是早春時(shí)節(jié)，一場大雪過后，千里冰封，郊野白茫茫被厚雪覆蓋。

    來到黃葉村，若溎在馬背上遠(yuǎn)遠(yuǎn)瞭去，一條小溪沿村而過，溪邊一株歪脖老槐樹約有合抱粗。龐大的樹冠，枝柯上掛滿了晶瑩的冰凌。樹下一個(gè)石條凳依著一塊饅頭形的大石頭，上面蓋著一層厚雪。

    越過小溪，放馬來到曹雪芹家，翻身下馬，只見不大的院落土墻圍著，院中一株棗樹也掛滿了冰柱。一顆顆殷紅的陳年棗子半隱半現(xiàn)掛在枝間，點(diǎn)綴在白皚皚的銀色世界里，令人眼目一亮。

    張若溎正要敲門，后頭有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小跑追了上來，也在門前翻身下馬。張若溎定睛看時(shí)，竟是紀(jì)曉嵐、敦敏和錢度，不禁都哈哈一笑。

    紀(jì)曉嵐蹶蹄子搗馬杓地笑道：

    “今兒怎么了？雪芹下帖子了么？”

    “我剛從新疆回來，家父命我來看望曹公子!”張若溎笑著過來團(tuán)團(tuán)一揖，又對敦敏和錢度道，“你們踏雪訪雅士，我畢竟遜你們一籌!”

    若溎是朝廷老資格吏員了，干過很多官衙，何況又是張廷玉的兒子，所以京城紈绔子弟，如紀(jì)曉嵐、錢度、敦敏之流都認(rèn)識他。他去年隨傅恒出征前，正是紀(jì)曉嵐殿試高中，也有過一面之緣。想不到在曹雪芹門口，這伙紈绔子弟風(fēng)流公子碰到了一起。

    說著，若溎便上前敲門。

    片刻，那柴門“吱呀”一響，曹雪芹探身出來，見是他們幾個(gè)，不禁一笑，說道：

    “再沒想到會是你幾個(gè)!快快請進(jìn)……若溎，不是聽說你隨傅六爺去西北軍營了么？”

    “剛回來幾天，父親就要我來看看你，還好嗎？”

    “好，好。張伯伯、伯母身體好嗎？”

    “我娘越活越精神，”張若溎一邊讓隨從把物品搬進(jìn)屋子，一邊回答說，“只是我父親，畢竟年事已高，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不，他自己來不了，叫我來了?！?br/>
    “快快請進(jìn)，”曹雪芹再跟幾個(gè)文友招呼，“紀(jì)大人，你這翰林院編修，怎么也有閑時(shí)了？”

    “翰林翰林，養(yǎng)老送終?！奔o(jì)曉嵐油嘴滑舌，順口溜張口便來，“編修編修，休而不編，閑工有的是?！?br/>
    說著眾人一窩蜂進(jìn)屋。

    五間土屋，書齋倒也不小，幾個(gè)人一進(jìn)來便顯得十分熱鬧。張若溎細(xì)打量，正房和西房原是打通了的，書齋才如此游刃有余，但上面連天棚也沒有。東邊一間是廚房隔著一道青布門簾，西邊一盤大炕?？蛔揽恐洗?，上面亂七八糟堆著瓦硯紙筆?？幌乱粡埛阶?，上面卻放著紙、剪刀、漿糊。東北墻角還靠著一捆削好了的竹篾。幾個(gè)剛扎好的風(fēng)箏胡亂放在炕北頭，芳卿正在收拾，見這群人進(jìn)來，便大大方方過來對眾人福了兩福。

    曹雪芹對頭次上門的若溎、紀(jì)曉嵐介紹道：

    “這是內(nèi)人芳卿。”

    “噢，原來是……”張若溎瞧瞧芳卿，又瞅瞅曹雪芹，“雪芹娶小嫂子啦，哎，婢女小紅呢？”

    “小紅已經(jīng)嫁人了?！?br/>
    “嫁人了？你給了她自由身？”

    “女人的身子本來就是自由身嘛?！辈苎┣坜D(zhuǎn)臉對芳卿一一介紹說：“這位是張伯伯的滿公子若溎，剛從大金川軍營回來。這位是紀(jì)――”

    “紀(jì)先生，咱們在六爺府上見過?！狈记湓俅螌Ω魑坏懒巳f福，轉(zhuǎn)對雪芹道：

    “爺陪著客坐，我去燒水……只是沒酒，菜也都是些腌菜，可怎么好？”

    雪芹似乎有點(diǎn)無可奈何，笑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那……只好以茶代酒了。這可真應(yīng)了人家那句話：‘淡交無酒，卿須憐我之貧；深語惟茶，予亦知君之餒’了!”

    “雪芹，我娘給你帶了些吃的，都在馱囊里。”張若溎吩咐隨從，“你們?nèi)蜕┓蛉??！?br/>
    “何至于到那地步了?！倍孛粢残Φ溃拔?guī)в胸i肝呢!請嫂子烹炊，我這就叫毛毛去弄酒來?！?br/>
    毛毛是敦爺?shù)母S，忙將一嘟嚕豬肝雜肺放在墻角瓦盆里，芳卿便拿去整治。

    錢度眼見她行動遲緩，笑著對雪芹道：

    “芳卿是有身子了。不管是弄璋弄瓦，湯餅酒我們可是吃定了的啊?！?br/>
    正說笑間，毛毛突然說道：

    “那不是六叔過來了，還擔(dān)著酒!”敦敏轉(zhuǎn)頭看時(shí)，果然是老六挑著個(gè)酒壇子，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地走來。擔(dān)子一頭還吊著條四五斤重的鯉魚，在雪芹門口卸了擔(dān)子，抹了一把臉吆喝道：

    “芳奶奶，曹爺在屋里么？玉姑娘叫我送酒來了!”

    一屋人頓時(shí)喜得眉開眼笑，敦敏搶步出來，幫著老六把酒壇提進(jìn)屋里，毛毛提了魚交給芳卿。曹雪芹掀起甕上的米袋，一邊向甕里倒酒，一邊笑道：

    “你就是我的汪倫……正是酒渴如狂呢。你不要走，今兒一道兒吃個(gè)痛快!”

    “曹爺，我可不是這臺面上的人?！崩狭φf道，“敦二爺、誠三爺上回來，硬按著吃了個(gè)醉，回去東家惱得蓋都崩了，我抬出二位爺?shù)拿?，老家伙才嚇得沒話說?！碧羝鹆丝胀?，又道：“玉兒說了，這是敦誠爺?shù)腻X買的酒，還有這魚。叫毛毛跟我回去，還說請別的爺們盡興飲酒，敏爺就少用點(diǎn)吧!”

    說得一屋子人都看著敦敏笑。老六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曹雪芹道：

    “曹爺有什么事甭客氣，芳奶奶有事，可找我婆娘來幫忙，住的又不遠(yuǎn)……我們家的那副對聯(lián)，爺要有空，寫出來，我抽空兒來取?！闭f罷哼著小曲兒出門。

    有了酒，屋子里的人頓時(shí)歡騰起來。曹雪芹灌了一壺放在火上溫著。東屋里芳卿和張府隨從在做菜，肉香味隔著布簾彌漫開來，逗得眾人饞涎欲滴。

    紀(jì)曉嵐是久仰曹雪芹的大名了，未試之前也有幾次文會交往，又從傅恒那里看過不少曹雪芹的詩詞，心里極佩服的。萬萬沒想到這個(gè)赫赫有名簪纓之族后裔，家境竟如此窘困。趁眾人說話時(shí)，紀(jì)曉嵐踱進(jìn)廚屋，見芳卿正收拾魚，把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壓在了鹽罐下。

    “想不到曹兄一貧至此。”走出來悄悄嘆道。

    曹家的確也是一無長物，酒菜上來了，連張大飯桌都沒有。曹雪芹連忙把書案上的稿紙挪開，小心翼翼放到大炕上，再把平常跟芳卿二人吃飯的一張小方桌拿來，拼在一起，這算是能容納七八人的飯桌了。

    滿桌魚肉，熱氣騰騰，杯筷擺好，芳卿不肯上桌，被敦敏強(qiáng)拉著與曹雪芹并首坐了主位。一旁是張若溎、紀(jì)曉嵐，另一旁是敦敏、錢度，下首是若溎的兩名隨從。曹雪芹清瘦的臉涌起一團(tuán)紅暈，端起酒杯道：

    “各位，今天真正是借花獻(xiàn)佛了。若溎兄從西北戌馬倥傯回來，就來寒舍……還有紀(jì)先生，錢度兄……敦敏大哥是常來常往的了，你們都要喝好?！?br/>
    紀(jì)曉嵐是個(gè)最喜湊興的人，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抹抹嘴唇笑道：

    “紀(jì)昀灑脫，卻怎么也及曹霑兄。曹霑兄一不進(jìn)科場，二不做官，卻隱居黃葉村，鬻些字畫，賣點(diǎn)風(fēng)箏，與芳卿夫唱婦隨撰《紅樓》，這才是真才子??！”

    “哈哈，”曹雪芹平常寂寞著述，哪有今天快活？他給各位滿過酒后，敞開襟懷笑道，“真才子，假才子，誰有你紀(jì)曉嵐一體風(fēng)光？”

    “你們諸位，可曾聽過紀(jì)昀兄夜闖和親王府的故事嗎？”敦敏笑道。

    “你快說說！”錢度也是喜湊樂子的人。

    “這要紀(jì)先生自己說?！?br/>
    “是這么回事，”紀(jì)曉嵐抿了口酒道，“也就是去年冬天吧，大雪紛飛。我披了件蓑衣去到和親王弘晝府上，看門的問：‘你找誰？’我道：‘見你們老爺?！撮T的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你且等等，待小的進(jìn)去稟報(bào)?！陀H王正在宴請貴客，聽說有個(gè)披蓑衣的求見，心想自己沒有什么漁民朋友，便對門人說：‘你去告訴他，今日宴請的都是當(dāng)今名士，以文會友，來客不少，如欲相見，可題首一首?！T人回來對我一說，我提筆寫了一句，遞給門人――”

    “你寫了句什么？”錢度急問。

    “一片兩片三四片?！?br/>
    “你呀，是故意逗弘晝吧?！辈苎┣坌Φ?。

    “誰說不是？”紀(jì)曉嵐大大咧咧道，“弘晝看了說，下雪了，詠雪當(dāng)然可以，也太直白了，叫他再寫。我又接著寫了第二句――”

    “五片六片七八片，是不是？”芳卿笑格朗朗說。

    “正是，嫂夫人神了?！?br/>
    “你要逗人家，只能這樣。”

    “也是?！奔o(jì)曉嵐夾了一塊豬肝塞進(jìn)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著道，“直到我寫下三、四句遞了進(jìn)去，和親王才倏的立起身來說：‘詩如其人，紀(jì)曉嵐來了，快去迎接?！?br/>
    張若溎聽得專神，急問道：

    “你寫了幾句什么糊弄人家？”

    “我最后兩句是――”紀(jì)曉嵐道，“其實(shí)十分平常：九片十片片片飛，飛入蘆花都不見。”

    “哈哈，這是大實(shí)話?！比魷娜滩蛔⌒α?，“我以為紀(jì)才子還有什么神來之筆呢?！?br/>
    “神來之筆嘛，”紀(jì)曉嵐把矛頭轉(zhuǎn)向曹雪芹，“還要這位真正的大才子。紀(jì)某不過是山野村夫販夫走卒之吟，曹霑兄才是曠世奇葩，在傅恒府早領(lǐng)教過。今日難得一聚，曹霑兄不可無詩佐酒?。　?br/>
    眾人鼓掌吆喝。曹雪芹讓芳卿撫琴，唱道：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

    愁緒滿懷無著處；

    柳絲榆莢自芳菲，

    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fā)，

    明年閨中知有誰？

    ……

    聽到這里，眾人已是寂然無著，曹雪芹更是淚水盈眶，不能自制。這是他昨晚剛寫完的黛玉的《葬花詞》，雖然寫得還不十分盡興，還要批歷修改，但已經(jīng)使他自己感動起來了。紀(jì)曉嵐是個(gè)快活人，聽到此，不愿好端端的酒宴讓多情才子攪黃，便嗒然一笑道：

    “若溎兄剛從塞外歸來，還是說說大漠孤煙，四角邊聲連地起的軍事吧?！?br/>
    張若溎不勝酒力，擱下杯子緩緩說道：

    “西北軍事，始于訥親、張廣泗勞師糜餉，經(jīng)略四川失利。十三年七月圣上嚴(yán)飭訥親奏金川進(jìn)剿失誤，并諭斥傅爾丹、岳鐘麒、班第等人。慶復(fù)下獄，許應(yīng)虎論斬。這才讓傅恒取代訥親經(jīng)略金川軍務(wù)。”

    “是呀，”錢度插言道，“皇上兩次擺宴，送傅相爺出征，真乃風(fēng)光一時(shí)?！?br/>
    “我隨傅爺?shù)搅私鸫?，”張若溎接著說，“川、陜督撫皆聽傅爺節(jié)制，慶復(fù)、李質(zhì)粹論斬。命傅恒訊明訥親，以其祖遏必隆之刀，將訥親斬于軍前。密諭傅恒由黨霸進(jìn)剿，傅爾丹辦理卡撒一路。均取息事寧人，以四月為期，納降班師……傅恒果然不負(fù)所望……”

    訥親是皇太后鈕祜祿氏的娘家人，也是當(dāng)今天子乾隆爺妃子鈕祜祿氏未出五福的叔祖父，當(dāng)朝一品重臣。因損兵折將十萬人馬，依大清律不得不斬。傅恒奉旨，也是勉為其難，將其祖遏必隆之刀賜于訥親，讓他自刎，給他稍存體面。

    大金川莎羅奔、郎卡一伙叛逆，經(jīng)過多年鏖戰(zhàn)，也損兵折將，糧草全無，成強(qiáng)弩之末。傅恒采取迂回手段，通過和談，終于招降成功。傅恒尚在大金川前線，這些日子便喜事不斷：

    十三年十二月乙酉，加傅恒太保。

    十四年春正月丁卯，以大金川莎羅奔、郎卡乞降，命傅恒班師，特封“忠勇公”。

    丙子，諭傅恒受莎羅奔、郎卡等降。

    二月壬辰，傅恒奏，于二月初五日設(shè)壇除道宣詔受大金川土司莎羅奔、士舍郎卡降。賜傅恒四團(tuán)龍補(bǔ)服，加賜豹尾槍二、親軍二，岳鐘麒加太子少保。同時(shí)還加賞來保太子太傅，陳大受、舒赫德、策楞、尹繼善太子太保，汪由敦、梁詩正太子太師，達(dá)勒黨阿、納延泰、阿克敦、哈達(dá)哈太子少師。

    三月癸丑，命皇長子及裕親王等郊迎傅恒凱旋歸來。

    丁巳，乾隆率公傅恒、經(jīng)略、大學(xué)士張廷玉詣皇太后宮問安。封岳鐘麒為三等公，加兵部尚書銜，命傅恒兼理理藩院。

    傅恒因?yàn)榻?jīng)略金川軍務(wù)凱旋，可說尊榮顯貴，飛黌騰達(dá)無以復(fù)加了。

    但同時(shí)，張廷玉也的確老了。早在乾隆二年，他就辭總理事務(wù)，皇上加拜他喇布勒哈番，特命與鄂爾泰同進(jìn)三等伯，賜號“勤宣”，仍以若靄襲。

    四年，加張廷玉太保，乾隆諭曰：

    “本朝文臣無爵至侯伯者，廷玉為例外，命自兼，不必令若靄襲。”

    十一年，若靄不幸先父親而逝，乾隆以張廷玉入內(nèi)廷須扶掖，命次子庶吉士若澄入值南書房。古往今來歷朝宰相之中，因?yàn)槟赀~體弱，須扶掖而特許兒子入值南書房的，張廷玉是絕無僅有。

    十三年，七十八歲高齡的張廷玉再次以老病乞休，乾隆在他的奏折上批諭曰：

    卿受兩朝厚恩，且奉皇考遺命配享太廟，豈有從

    祀元臣?xì)w田終老？

    張廷玉只得晉見乾隆面呈說：

    “宋、明配享諸臣亦有乞休得請者。且七十懸車，古今通義?！?br/>
    “不然?！鼻≌f道，“《易》稱見幾而作，非所論于國家關(guān)休戚，視君臣為一體者?！?br/>
    “皇上，”張廷玉躬身道，“《禮》言七十致仕，故古人以七十為懸車之年。《通鑒目錄》載韋世康之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度龂拘煨麄鳌吩疲骸嗽?，七十有懸車之禮，今已六十八，可以去矣。乃辭疾遜位?！裼嘀耍贿^行古之道，萬望圣上體察?！?br/>
    “朕自然知道?！鼻∪詼匮詣裎空f，“《淮南子天文訓(xùn)》云：‘日至于悲泉，爰息其馬，是謂懸車?！四斯帕x也。大約皆言遲暮宜息，使七十必令懸車，何以尚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盡瘁，又何為耶？”

    看來，乾隆對張廷玉的倚重，也是無以復(fù)加了。七十八歲的老人，還要勉強(qiáng)留在朝廷，特命他可以扶杖入朝，還以八十杖朝之典苛求他。

    張廷玉當(dāng)時(shí)回說：

    “亮受任軍旅，臣幸得優(yōu)游太平，未可同日而語?！?br/>
    乾隆又道：

    “是又不然。皋、夔、龍、比易地皆然。既以身任天下之重，則不以艱巨自諉，亦豈得以承平自逸？朕為卿思之，不獨(dú)受皇祖、皇考優(yōu)渥之恩，不可言去，即以朕十余年眷待，亦不當(dāng)言去。朕且不忍令卿去，卿顧能辭卿去耶？朕謂致仕之議，必古人遭逢不偶，不得已之苦衷。為人臣者，設(shè)預(yù)存此心，必將漠視一切，泛泛如秦、越，年至則奉身以退，誰復(fù)出力為國家治事？是不可以不辨?！?br/>
    皇帝說到了這個(gè)份兒上，張廷玉自然不好再開口。乾隆為了堵住張廷玉的嘴巴，一直把張廷玉留在身邊，還命上書房將他與張廷玉所談之“諭旨”宣告朝列，并允張廷玉解兼吏部職。

    然而，張廷玉確實(shí)又老又病，到乾隆十四年正月，張廷玉行動越來越遲緩，即使扶杖入朝，也是步履蹣跚。乾隆只得命他如宋代的文彥博，十天一至都堂議事，四五日一入內(nèi)廷備顧問。

    是年冬十一月，張廷玉再次乞休養(yǎng)疴，乾隆命解所兼領(lǐng)監(jiān)修、總裁諸職，并令軍機(jī)大臣、忠勇公傅恒到張廷玉府上省視。

    這天，傅恒來到張廷玉府上，紫桐夫人迎了進(jìn)去，張廷玉躺在書房新搭的臥榻上。一見傅恒走了進(jìn)來，知道是奉旨探視，急欲下榻。傅恒上前扶住道：

    “張臣相，您在榻上不必下來。”

    “六爺，”張廷玉欠著身子道，“國舅爺現(xiàn)在是朝廷最忙的人了，怎么還要你來浮費(fèi)時(shí)日？”

    “是皇上叫臣下來看望老相爺。老夫人，”他轉(zhuǎn)對紫桐 夫人說，“老相爺飯食、睡眠都還好？”

    “托六爺?shù)母?，這都還好?！?br/>
    “唉，還有什么好不好的？”張廷玉咳了一氣，平息下來，干脆坐在臥榻上，苦笑道“都快奔八十的人了。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老夫正是介乎閻王不請自己去的年歲啊?！?br/>
    “說哪里話來，”傅恒笑說道，“俗話說，千金難買老來瘦，老相爺身子骨剛健，別看瘦一點(diǎn)，這正是長命百歲的好兆頭啊?！?br/>
    “嘻嘻，六爺，”張廷玉嬉臉一笑，“你可別再給皇上說，這個(gè)張廷玉瘦精精也許還能活到百歲呀！那可就害老夫不淺了?！?br/>
    “難道相爺還想致休回籍不成？”

    “唉，受上恩不敢言去，私意愿得暫歸。請傅爺轉(zhuǎn)告圣上，后年，皇上南巡，臣當(dāng)效法當(dāng)年先父迎駕康熙爺一樣，在江寧迎駕?！?br/>
    “老臣相既然如此思?xì)w，”傅恒想了想說，“好吧，微臣將如實(shí)向萬歲稟告?！?br/>
    乾隆聽傅恒轉(zhuǎn)述張廷玉之言，“后年，皇上南巡，臣當(dāng)效法當(dāng)年先父迎駕康熙爺一樣，在江寧迎駕”，龍心大悅，遂恩準(zhǔn)張廷玉致仕，命待來年春冰泮，舟行歸里。并親制詩三章以賜。

    詩曰：

    際會當(dāng)盛世，

    俯仰念君恩。

    謹(jǐn)慎調(diào)元元，

    精白理陽陰。

    聞膏繼晷時(shí)，

    彈精竭方寸。

    湘竹亮清節(jié)，

    焦桐舒琴韻。

    嘉爾事三朝，

    臺輔四十春。

    股肱莫言老，

    期頤慰朕心。

    下面署名：

    乾隆親制謹(jǐn)賜張勤宣三等伯

    第二天，乾清宮總管太監(jiān)高無庸把乾隆御制詩、御筆親題“三朝重臣”匾額送到張府，張廷玉闔家蒙此浩蕩皇恩，真是歡喜不已。張廷玉立即扶杖坐轎來到乾清宮，面謝皇恩。

    當(dāng)張廷玉在兒子若澄攙扶下，艱難地跪下去，叩首稱謝時(shí)，乾隆親自扶著張廷玉，說道：

    “老臣相快快請起。賜坐?！?br/>
    高無庸搬來軟墩，乾隆和張廷玉相對而坐，這一對年齡相差四十歲相隔兩代的君臣，促膝而談。

    “衡臣老相，近來身子骨還好嗎？”

    “承蒙圣上眷念，還好，還好。”

    “愛卿輔佐圣祖爺、世宗爺和朕三代君王，乃青史罕見。朕有心留你在京城養(yǎng)老，不料愛卿心歸桐城，執(zhí)意要去。也好，待朕后年南巡，江寧再聚吧?！?br/>
    “皇上，”張廷玉感激涕淋地說，“蒙世宗遺命配享太廟，上年奉恩諭，從祀元臣不宜歸田終老，恐身后不獲更蒙大典。免冠叩首，乞上一言為券?！?br/>
    乾隆雖然內(nèi)心不悅，竊以為你這個(gè)張廷玉，又要執(zhí)意回桐城歸田終老，又還想配享太廟，兩頭都要，也不想想朕多次諭旨挽留之意，不給朕一個(gè)臺階下，這叫朕的體面何存？但一想這張衡臣雖然固執(zhí)，畢竟是三朝宰相，有功***朝之良臣。何況先帝世宗爺還有成命在先，也就做個(gè)順?biāo)饲?，特為張廷玉頒手詔曰：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勤宣伯加太子太保大學(xué)士軍

    機(jī)大臣張廷玉，自康熙三十九年中進(jìn)士入仕，歷

    任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上書房大臣、軍機(jī)大臣

    并兼吏部、戶部各要職，乃兩朝顧命大臣。為官

    恭謹(jǐn)勤事，有古大臣風(fēng)，據(jù)先帝世宗成命，終老

    百年，賜配享太廟。雖請旨回桐城歸田終老，以

    明劉基乞休后仍配享，有此先例，特申世宗成命

    張廷玉配享無虞。欽此！

    翌日，高無庸捧皇帝手詔及所賜御制詩，再次來到張府，張廷玉闔家老小跪接過后，張廷玉一看圣上手詔，重申世宗成命允其百年之后配享無虞，心中既高興又十分感動，立即要若澄隨高公公一道入宮謝恩。

    若澄為乾隆十年進(jìn)士，授庶吉士，為扶持張廷玉策杖入殿視事備顧問，特命入值南書房，后遷至內(nèi)閣學(xué)士。若澄入乾清宮長跪稱謝道：

    “臣父張廷玉，遣若澄深謝皇上手詔之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撩了一眼，板著臉道：

    “是張衡臣叫你來謝恩？”

    “是――是父親叫兒臣來謝恩?！?br/>
    乾隆倏的立起身來，怒道：

    “張廷玉為什么自己不來？他病了？不能起床了？”

    “是，父……父親身染小，小恙……”張若澄位卑官小，哪見過皇帝發(fā)此雷霆之怒，一時(shí)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是……不是……”

    “如此貌視朕躬，他是老糊涂了嗎？”乾隆氣得在殿上走過來，走過去，猛一拂袖，“張若澄，你走，這不關(guān)你的事。身染小恙……就能如此……”

    張若澄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連滾帶爬地退下去了。張廷玉兒子一走，乾隆似乎還未渲泄完內(nèi)心的怒氣，呼道：

    “高無庸！”

    “奴才在?！?br/>
    “宣軍機(jī)大臣傅恒、汪由敦進(jìn)來！”

    “是?！?br/>
    一會兒，傅恒、汪由敦屁仰屁顛走了進(jìn)來。一見乾隆獨(dú)自一人在殿上踱來踱去，臉色又青又白，二人立即緊張起來，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萬歲，不知召見奴才有什么事？”傅恒、汪由敦跪在那兒，不約而同地道。

    “哦，平身吧。”乾隆擺擺手，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緩緩說道，“也沒啥急事。”

    傅恒與汪由敦互視一眼，松了口氣。

    “是這樣，”乾隆坐了下去，嘆了口氣道，“張廷玉父子兩代為相，他父親文端公配享賢良寺。圣祖爺允其歸田終老，他回桐城后，圣祖爺每次南巡，張英都到江寧迎駕侍候，以釋君臣之念?！?br/>
    “是呀，”傅恒說道，“微臣也曾聽說，圣祖爺有次南巡，在太湖遇險(xiǎn)，大學(xué)士高士奇和致仕大學(xué)士張英二人以身護(hù)駕，高士奇受傷，不到一年遽然而逝；張英受了驚嚇也一病不起，臣子護(hù)君，一時(shí)傳為美談?！?br/>
    “可是朕――”乾隆聽到此越發(fā)來氣了，“朕對張衡臣恩澤不薄，朕意留他在京城終老以配享太廟，也圓朕愛護(hù)三朝重臣之心。誰知張廷玉全無文端公一片赤心，一再請旨要回桐城老家，又戀戀于配享太廟之榮。朕念他是顧命之臣，沒有功勞有苦勞，頒其手詔，允他歸田又允其配享，如此浩蕩皇恩，他自己不入宮面謝，卻打發(fā)兒子張若澄來搪塞朕，你們想想朕氣也不氣！”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傅恒與汪由敦面面相覷不知說什么好。

    “命你們代朕擬旨，嚴(yán)詞詰責(zé)張廷玉！”乾隆說罷，拂袖而去。

    傅恒、汪由敦承旨，退出殿來，汪由敦私意，待皇上氣消之后再乞恩，因此旨意未下，卻悄悄派人把皇上動怒之事告訴張廷玉。

    這天，張廷玉扶杖坐轎來到乾清宮，請見皇上，再次親自當(dāng)面謝罪。乾隆知道詰責(zé)之旨未降，怪汪由敦走漏消息，在早朝之時(shí)，對汪由敦嚴(yán)加責(zé)罰。這時(shí)，廷臣紛紛出班，指斥張廷玉對圣上不恭。

    劉統(tǒng)勛早就彈劾過張廷玉、鄂爾泰、訥親管事太多權(quán)力過重，有黨援朋伐之嫌。現(xiàn)在鄂爾泰已病故，訥親軍事失利被處斬，剩下一個(gè)張廷玉老得走不動了，皇上對他還如此眷念，一再加恩，本來就憤憤不平?，F(xiàn)在張廷玉自己不知輕重惹惱了皇帝，他出班火上加油地道：

    “張廷玉身為三朝重臣，對圣上如此不恭，一再加恩還不知好歹，臣請奪張廷玉官爵，罷配享！”

    軍機(jī)大臣汪由敦還想為張廷玉乞恩說項(xiàng)，被傅恒扯了下袖子止住了。傅恒自己出班，不偏不倚地道：

    “張廷玉即使年老體衰，不想走動，但圣上如此隆恩不能不面謝，至少也得自己寫個(gè)謝恩折子遞上來，不應(yīng)由其子入宮代謝?！?br/>
    眾臣見國舅爺開了口，也都唯唯而拜道：

    “傅爺說的是，請圣上定奪！”

    乾隆也覺得這事鬧大了，有騎虎難下之勢，遂取中庸之法傳旨道：

    “命削去張廷玉伯爵銜，以大學(xué)士原銜致休，允其歸鄉(xiāng)終老，仍許配享?！?br/>
    風(fēng)波就這樣過去了。

    十五年二月，這本是乾隆親許“待來年春冰泮，舟行歸里”的日子，不巧皇長子定安親王薨逝，正在為這位親王辦喪事。張廷玉一則歸心似箭，一則也許老眼昏花看不清時(shí)局，他冒冒失失遞折子即請南還。

    乾隆見了折子震怒不已，即命傅恒拿了“太廟配享諸王大臣名單”，去給張廷玉看，要他自己審視，張廷玉是否還應(yīng)配享太廟。

    傅恒拿了“太廟配享諸王大臣名單”，像拿了個(gè)燙手的山芋來到張?jiān)紫喔?，一見面便說道：

    “衡臣老相呀，你也太性急了一點(diǎn)兒。這不，又惹皇上生氣了不是？”

    張廷玉問清來由，喟嘆一聲道：

    “我也是心急亂投醫(yī)，只想這把老骨頭早日歸鄉(xiāng)，一了百了。沒想又觸了定安親王初祭的霉頭?！?br/>
    “如今怎么辦？”

    “走?！?br/>
    “您還要走？”

    “一走百了。”

    “那配享之事……”

    “人都要死，還管配享不配享。”

    “配享太廟，您可是大清朝漢大臣第一人啊！”

    “算了吧，”張廷玉知道這一次皇帝是不會輕易放過的了，淡淡地說，“我寫折子，疏請罷配享治罪?！?br/>
    “咳，到了這一步，我也沒辦法了?！备岛隳昧藦埻⒂竦恼圩?，回宮向乾隆復(fù)命。

    沒幾日，乾隆以大學(xué)士九卿之議，罷張廷玉配享，仍免治罪，準(zhǔn)予春三月舟行回籍。

    正當(dāng)張廷玉闔家老小，在打點(diǎn)行囊準(zhǔn)備按時(shí)啟程，官船都已備好在運(yùn)河碼頭之時(shí)，不巧張廷玉的姻親、翰林院編修、署四川學(xué)政的朱荃，因?qū)W案坐罪，張廷玉多次薦舉這位親家，現(xiàn)在自然有連帶之責(zé)了。也許乾隆一直沒有出得了張廷玉“不識抬舉”的那口氣，這次借機(jī)嚴(yán)責(zé)張廷玉舉薦失察，命盡繳歷年頒賜諸恩賞之物。

    張廷玉這個(gè)歷經(jīng)三朝，恩榮及頂?shù)睦显紫?，最后離開京城返回故里時(shí)，僅留下致休大學(xué)士的虛銜，其它什么伯爵太保配享之榮，御賞之物，全都打水漂兒了。這也合了曹雪芹《紅樓夢》里之言：

    沒緣法，轉(zhuǎn)眼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扯。

    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