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以前的事情,顧景行和他說過一些。
可顧景行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一些,姜正聽了,雖然也覺得心疼,卻遠遠沒有此時此刻,聽安夏輕描淡寫說起時的心痛。
小夏,她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才能將這些話,用這般平靜的語氣說出來。
她是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了啊。
“其實也沒有好說的了,既然看過了,要不,我們就走吧?”安夏沒有察覺到什么不對,隨口問道。
姜正沉默了一會,低聲說道:“我想到樓上看看?!?br/>
樓上看看?
安夏愣了一下:“好?!?br/>
她帶著姜正上了樓。
姜正第一句話就問:“你的房間在哪里?”
“我的房間?”安夏有些為難:“我的房間不在這一層樓呢?!?br/>
姜正愣了一下,趕忙說道:“怎么會?我看著房間的構(gòu)造,這二樓,就是最適合居住的。”
“恩,是這樣的。這一層有一個主臥,兩個側(cè)臥,還有兩個客房?!卑蚕恼f道。
姜正仔細(xì)想了想:“主臥給父母住,這也算正常。我記得,你當(dāng)時還有一個妹妹。那就是你和她各自一個側(cè)臥?!?br/>
安夏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br/>
“那是……”姜正沒能明白。
安夏笑了笑:“一個側(cè)臥是安晴的,另一個側(cè)臥,是給她放衣服的??头縿t是要空著,以防有客人來訪。所以,這一層沒有我的房間?!?br/>
姜正的嘴唇不由微微顫抖了起來。
主臥父母住,側(cè)臥妹妹住,這都很正常。
可是哪怕多出了一個側(cè)臥,竟然也沒有小夏的份。
難道,讓一個女兒多個房間放衣服,這比讓另一個女兒可以有一個舒服些的房間更重要嗎?
“這其實也沒什么的,一個住的地方而已?!卑蚕碾S口說道;“反正我也不怎么回來住?!?br/>
“這怎么就沒什么?”姜正心疼地不得了:“哪怕不是親生的,他……他怎么就能這么作踐你!”
“作踐?不至于,沒那么嚴(yán)重?!卑蚕男α诵?。
姜正心顫了一下:“你……你就一點都不難過嗎?”
安夏愣了一下,瞬間沉默了下來。
良久,她低聲說道:“一開始的時候,我難過過的?!?br/>
“當(dāng)安晴有好看的洋娃娃,好看的衣服,我卻沒有的時候,我難過過的。”
“當(dāng)他們一家三口出去玩,卻偏偏把我一個人留在家里的時候,我難過過的。”
“當(dāng)安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卻連學(xué)費都要朋友資助,假期還要用來打工賺錢的時候,我難過過的?!?br/>
“當(dāng)他千方百計,想要把我嫁給一個年齡幾乎可以當(dāng)我爸爸的土老板的時候,我難過過的。”
安夏的聲音很輕。
姜正卻感覺自己的心上,仿佛被千百斤重的石頭,一下下重重地砸著。
安夏的人生,他錯過了整整三十年。
而這三十年,安夏過得,這都是什么日子啊。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一定會早早找到她,不讓她受這些苦。
可是時間,并不能倒流啊。
姜正只覺得心中酸酸澀澀的,有無盡的懊悔在涌動。
“不過后來,我就不難過了。”安夏突然輕笑了一聲。
“恩?”姜正小心翼翼地問道。
安夏笑彎了眼睛;“后來我就遇到景行了啊。我一度覺得,我之前所有所有的不幸運,都是為了遇到他之后的幸運做準(zhǔn)備。而且,我現(xiàn)在也是真的很幸福。”
安夏的眼睛亮亮的,毫不掩飾她對顧景行的愛。
姜正看著她微笑的臉龐,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軟了下來。
小夏她現(xiàn)在……是真的很幸福。
微微欣慰的同時,姜正同時還有一陣后怕的感覺。
還好!
還好他救了顧景行。
他以為,他救了顧景行,是顧景行的恩人。
可現(xiàn)在想來,他救了顧景行,恰恰也是救了自己的女兒,更是救了他自己。
世界上的事情,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竟然是如廝奇妙。
姜正低聲問道:“你……你怨恨自己的父親嗎?”
“你說安華嗎?”安夏想了想:“他害死了外公,又害的媽媽失蹤,我肯定是恨他的?!?br/>
“只是恨這些嗎?他對你那么不好,你不恨?”姜正忍不住問道。
安夏偏了偏頭:“以前恨過,但是,知道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之后,我就不恨了?!?br/>
安華對她如何,安夏在知道真相之后,真的就已經(jīng)釋然了。
她和安華不僅僅沒有一點血緣關(guān)系,而且,她的存在,就是安華婚姻中的一根刺,她扎在那里,不停地提醒他,他的婚姻,是被恩賜下來的。如果不是凌心兒未婚先孕,他根本就不會有機會娶她。
他得到了凌家的幫助,卻也失去了一個男人的尊嚴(yán)。
這對安華這樣大男子主義的人來說,應(yīng)該是極度痛苦的。
安夏說的十分平靜,沒有一絲勉強。姜正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可姜正的心,卻越發(fā)疼痛了起來。
安華不是安夏的親生父親,可他是啊。
他覺得安華虧待了安夏的同時,他自己呢?他在哪里?
他在姜家一呼百應(yīng),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姜瑜。
可他的骨肉,卻竟然裹著這樣的生活。
“小夏?!苯穆曇粲行┧粏。骸澳愕姆块g還在樓上嗎?我想去看看?!?br/>
“好?!卑蚕碾m然覺得這沒有什么好看的,但既然姜正堅持,她也就沒有推辭。
安夏的房間,被安置在頂樓。
安夏找傭人拿來鑰匙,打開了房間。
“其實,我過得這么沒有這么慘。起碼,房間里有床有桌子。世界上還有很多人,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呢?!卑蚕恼f道。
有床有桌子。
是只有床只有桌子吧。
這房間,狹小逼仄,一張床,一張桌子,就幾乎占據(jù)了整個空間。
姜正再次沉默了。
他已經(jīng)很努力,把安夏的處境,往壞的地方去想了。
可真的看到了她的居住環(huán)境,他還是有一種想殺人的沖動。
“你……在這種地方住了多久?”姜正忍不住問道。
“媽媽失蹤沒多久,我就住過來了,安華說,住這里,可以培養(yǎng)我艱苦樸素的精神?!卑蚕恼f著,不由失笑:“我當(dāng)時還覺得這是安華對我的格外看重,還暗暗發(fā)誓以后一定要成為一個偉大的人?!?br/>
凌心兒是在安夏八歲的時候失蹤的。
所以,安夏就在這樣的房間里,一直住到去上高中?
姜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安夏正隨意說著,轉(zhuǎn)頭突然看見姜正哭了。
她不由有些慌亂了起來:“姜叔……你怎么了?”
姜正飛快地擦了擦淚水,但眼眶還是有些泛紅:“你還叫我姜叔?”
安夏的心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姜正放柔了聲音:“凌心兒都跟我說了。你……你是我的孩子。以前……以前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讓你受了不少苦,但是現(xiàn)在,既然我已經(jīng)知道了,從今以后,你就是姜家的公主。有我在一天,就沒人能欺負(fù)到你一分一毫?!?br/>
姜正的聲音柔和,卻擲地有聲。
安夏一時有些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