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硯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而蕭希微正在就著紅雨的手在喝粥,聽到聲響,她如水的明眸朝他看了過來,嘴角忽地漾起一絲笑意,“殿下,你回來了?!?br/>
那笑很輕很淺,可是卻如同巨浪拍在他的胸口。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似乎察覺到楚硯之的神色不對,蕭希微眉心微蹙,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沒事。”楚硯之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握著蕭希微若青蔥般的手指,目光溫柔的看著她,道,“傷口還沒疼么?有沒有喝藥?太醫(yī)怎么說?沒事吧?”
蕭希微垂下眸子,濃密纖長的睫毛如蝶翼一般輕輕顫了顫,唇角漾起一絲清淺的笑意,“沒事,只是一點外傷,太醫(yī)說,休養(yǎng)一陣便好了?!?br/>
“那就好。”楚硯之低頭看蕭希微如白玉般的指尖,從崇德殿出來便堆起的郁結(jié)越發(fā)的沉重。
他該如何開口了?
“殿下,可是父皇他……責怪你了?”蕭希微蹙眉看著楚硯之,小心翼翼的道。
楚硯之皺了皺眉,抬眸朝蕭希微看了過去。
這件事終究是瞞不過去的,明日圣旨一下,她終究還是會知道的。
“你們都退下吧。”楚硯之側(cè)眸掃了一眼屋中站立的侍婢道。
“是?!蔽堇锏氖替径几I硗肆顺鋈ァ?br/>
紅雨看了蕭希微一眼,最后也朝兩人福了福身,跟在眾人身后走出了房間。
屋里,一下只剩下楚硯之和蕭希微兩個人。
“殿下有話要對我說?”蕭希微看著楚硯之,眸子里是洞察一切的清冷。
她從來都是一個聰慧的女子,他也一直欣賞她的聰慧,可是這一刻,他真的希望她可以不那么聰明。
“希微,我……”看著那雙清透的眸子,楚硯之忽然覺得這一番話自己竟然有些說不出口。
看著楚硯之吞吐猶豫的樣子,蕭希微忽地輕輕笑出聲來,“殿下可是要告訴我,你曾經(jīng)許諾我的那些事,如今不能兌現(xiàn)了?”
“希微,我不是不能兌現(xiàn),只要你給我時間,將來皇后的位置我一定會留給你的。一定?!背幹昧Φ耐M蕭希微的眸子,鄭重的許諾道。
蕭希微看了他,片刻后,她笑了,只是,那笑卻像是浮在水上的冰,既冷又有些虛浮,“一定……在此之前,殿下也是這樣信誓旦旦對我說,能坐上太子妃那個位置的人只有我?!?br/>
楚硯之眉頭不覺一擰,面色凝重的道,“希微,顧安折了,我需要章家的支持?!?br/>
“章家?難道是神策營的大將軍章數(shù)?”蕭希微挑眉道。
她的話一出口,楚硯之眸中劃過一絲難以辨明的暗涌。
僅憑一個章家,她便能迅速推斷出他要娶的人是章數(shù)的女兒,這樣的聰慧當真是令人心驚。
看見楚硯之這樣的神情,蕭希微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當下,她淺然一笑,垂眸輕聲道,“如果是章將軍的女兒的話,那我無話可說。”
忠勇候府手中雖然也有兵,但那兵力卻在蕪城,所謂遠水解不了近渴。而章數(shù)握著的神策營有七萬精兵。神策營雖不在京城,但卻是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兵營,當初皇帝設(shè)定神策營,當中也有萬一京城出事,神策營能火速前來救駕。當年,先太子還在時,魯國公便欲替自己兒子魯海川聘下章數(shù)的大女兒,可惜,卻被皇帝先一步賜婚。
“希微,這是父皇的意思?!背幹櫭嫉馈?br/>
“倘若殿下不愿意,難道父皇他還能逼著您不成?”蕭希微似笑非笑的看著楚硯之,聲音冷洌的道。
楚硯之眉頭越擰越緊,“希微,我以為我為你做的那些事足以讓你相信我,可如今看來,不然……”
他為她已經(jīng)拒絕了皇帝的一次指婚,更在如今情勢對他及其不利的情況下為立她為太子妃謀劃奔走過,只是如今情勢不與他,父皇甚至已有將燕云衛(wèi)交到秦王手中的打算,所以,他也急需手中握有兵力的武將支持。他不是不愿意兌現(xiàn)對她的承諾,只是,如今形勢不同,娶章數(shù)之女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再說,他不也答應(yīng)她,將來待他大事一成,登基為帝,他身邊那個至高的位置還是會留給她,她為什么不能看得長遠一些?不能理解他今日作出的決定了?
“到現(xiàn)在,我相不相信殿下,殿下不都做了決定了么?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好說的?!笔捪N⒗淅涞牡?。
“你說的沒錯。既然我已經(jīng)做了決定,確是沒有什么好說的?!背幹f著,眸子驟然一冷。
蕭希微挑眉看了楚硯之一眼,忽地,她伸手一把掀開了被子,抬腳便從床上起來便要往外走。
“希微,你……”
后面那個‘做什么’還沒有說出口,楚硯之便看見她身體忽地一晃,忽地往旁邊一歪,眼見就要摔到地上,他慌忙起身伸手將她一把抱住。
“嘶……”蕭希微伸手摸著自己的后腦勺疼得直抽氣,原本便沒有什么血色的臉越發(fā)顯得蒼白。
“怎么了?是不是扯到傷口了?”楚硯之心里一慌,慌忙扭頭看過去。腦袋上原本纏著的那道紗布已然有被殷紅的血跡浸透了,楚硯之只看了一眼,便心疼不已,忙道,“來人,快,快將大夫叫過來?!?br/>
他聲音一落,門外立時便有婢女應(yīng)了,與此同時,門一開,紅雨面帶焦急的走了進來。
“王妃,怎么了?”
聽到紅雨的聲音,蕭希微吃力的抬眸朝她伸出手,忍著痛道,“紅雨,快,扶我起來?!?br/>
紅雨皺眉,有些不解的朝楚硯之看了過去,隨即小聲對蕭希微道,“王妃,你該不會是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吧?”
“胡說……嘶……”蕭希微瞪了紅雨一眼,不想,卻牽動傷口,疼得又倒抽了一口氣。
“王妃,您現(xiàn)在還傷著了,就別和太子殿下置氣了吧?”紅雨小聲的勸道。
不想,她這一句卻引來一個大大的白眼。
“怎么,你胳膊肘要往外拐么?”
楚硯之心里原本堆積的怒氣因為蕭希微要摔早便拋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又瞧她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再一聽紅雨的話,心中恍然大悟的同時,莫名的又涌起一股說不出的甜蜜。
原來,她是在跟自己置氣呀!
“希微,一切都是我的不對,我是承諾你的事沒有做到,你生氣無可厚非,只是,千萬別因為傷了自個?!背幹е捪N?,冷俊的臉上難得的掛滿了笑意。
“我傷我自個,你管得著嗎?”蕭希微眉尖一挑,如水的眸子忽地翻出一個白眼。
從未見過如此模樣蕭希微的楚硯之,先是一怔,隨即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是是是,你傷你自個我是管不著,但我心疼還不行嗎?”
蕭希微那張雪白精致的臉似乎終于崩不住裂開了一個口子,她推了楚硯之一把,“這些話,太子以后還是少說的好。你說的再多,旁人也不見得多信你幾分,何必了?!?br/>
見多了蕭希微冷漠疏離,沉靜自持的模樣,楚硯之何曾見過這樣如尋常女子一般生氣耍小性的蕭希微,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狂喜。這何嘗不是證明,她在他面前不再是戴著面具,在她和自己之間筑了一道無形的墻的燕王妃,而是一個會展現(xiàn)自己喜、怒、哀、樂,鮮活真實的蕭希微。這如何能不讓他狂喜。
“殿下,奴婢去看看大夫來了沒有?”紅雨小聲的對楚硯之道。
楚硯之抬起頭看向紅雨,墨色的眸子全是欣喜的笑意,就連聲音也染上幾分輕快,“去吧。”
紅雨一怔,可很快,她便醒過來,她朝兩人福了福身,便轉(zhuǎn)身走了。
“希微,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鑒,即便我真的娶了秦數(shù)的女兒,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的?!背幹е捪Nⅲ皖^深情的看著她,鄭重的承諾道。
蕭希微眉尖輕輕一挑,輕輕冷哼了一聲,“殿下想要如何保證了?將我迎進府,給我一個側(cè)妃的位置?”
“只要我的心在你這里,即便正妃又如可比得過你。”楚硯之道。
“正妃與側(cè)妃雖一字之差,卻相隔千里。殿下是要我每日向正妃請安,接受她對我的評頭論足?”蕭希微挑眉又道。
“有我在,又怎么會允許她如何挑剔你。希微,你是不是多想了?”楚硯之笑道。
蕭希微抬眸看著楚硯之的眼睛,也跟著他一笑,“殿下也是在宮中長大的,女人之間的爭斗想必你也看過不好。您在,她自是不敢拿我怎樣?但殿下你能時時刻刻守著我么?”
楚硯之眉心動了動,他想了片刻,隨即道,“即便是這樣,依希微你的聰慧,她即便有心刁難你,只怕也是自討苦吃吧?!?br/>
“那我敢問殿下你句,你會同意我將這些小聰明用在秦小姐的身上么?”蕭希微挑眉反問道。
楚硯之一怔,隨即沉默了。
他娶秦家的女兒便是為了秦數(shù)手中的兵權(quán),倘若希微真對秦家女兒動了手,能不能拉攏秦家另說,只怕還得罪了秦家。
“那依你的意思了?”楚硯之重新將目光投向蕭希微。
蕭希微轉(zhuǎn)過頭,將眸子投向窗口高幾上白瓷青花鳳尾瓶中插著的那幾株君子蘭。
楚硯之既然能有此一問,那便表示他不會放棄娶秦家的女兒,既然如此,那想必,他也不會反對她提出來的要求。
“殿下,送我去城西的溫泉山莊吧。”蕭希微聲音低低的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