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娘就去二姐房里搜羅了一堆衣服堵在我的門口,一件又一件地在我身上比劃。娘是除了我之外,隱門最閑的人。所以一旦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就比任何人都積極。
堆著如山高的衣服被她一件件地丟棄以后,她終于是承認了二姐的品味:“月兒,你說這些衣服在你二姐身上穿著挺有韻味的,可是怎么一到你身上卻如此滲人呢?美則美矣,卻像魔域里的鬼姬妖女一般……”娘搖了搖頭,抱起一堆衣服就去了對面二姐的屋子,踹門,一甩,關門。
二姐素來彪悍,是圣城出了名的俠女,渾身上下的行當不求最貴,但求“一出驚人”:那些個袍子不是紅的如鬼魅便是白的如狐妖,而且,為了達到從天而降夢幻如仙女般的效果,衣服特別定制了加長版,還帶著長地可以拖地的披帛。
我百無聊賴地雙手托腮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想著二姐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回來了。也不知道她在巫王宮里過的好不好,有沒有欺負的對象,有沒有把那里攪地一團糟。巫王若是發(fā)現(xiàn)了她的身份,是不是還會愛她?我想著正出神,娘親對我喊話道:“月兒,你等著,娘給你找件衣裳!”說完,她便滿面春風地回屋。
噼里啪啦地一陣響聲,我微微皺眉,一晃影步扒在了娘的門前,開口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屋子像是被洗劫了一般,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打開,衣服錦被仍了一地,而且娘親整個人竟然被淹沒了。
你說找東西就找東西吧,可是為什么正中的那張八仙桌也要翻個四腳朝天呢?
我娘果然是……不同尋常。
我小聲地問:“娘……你沒事吧?”
沒有聲音。
她該不會一不小心被柜子砸到了吧?我搖了搖頭否認,立刻竄了進去,一邊挖著衣裳一邊焦急道:“娘?娘?你在哪里?”
一只手忽然鉆了出來,手里緊緊拽著一件粉色的羅裙:“找到了!”
就這樣,我穿著我娘千辛萬苦找到的羅裙,梳了據(jù)說圣城名門閨秀很流行的“雙蝶髻”,一臉惆悵地來到隱門的山門口。
老頭已經(jīng)等候多時,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等我走近時,他卻挑眉疑慮了起來:“丫頭,你這身打扮我怎的好生熟悉?”
“娘說,這是她和爹第一次約會時穿的衣裳?!蔽矣行┆q豫地問:“好看么?”
老頭捋了捋胡子,連連點頭:“難怪,我就說怎么這么眼熟。”他眉眼一彎:“好看!我家丫頭穿什么都好看!哪個敢說不好看一定是嫌活的太長了?!?br/>
我頓時有了信心,一把環(huán)過老頭的手:“既然爺爺都這么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老頭從袖子里拿出一支管子,在手上輕輕轉了幾圈,立刻吹出一片云朵來。我們乘著千里云,飛過涂山山脈,不一會兒就抵達了圣城。
正是清晨,圣城的街上已經(jīng)有許多的行人??罩酗h著早點的香味,迎面而來的點點花瓣是從天帝山腳下飄來的落櫻。
老頭說:“今天那幾個老東西應該也會帶著自家的孩子來,你可以結交一些朋友。吃了晚上的‘燕亭宴’后才可以走,明白了嗎?”
我頓時一個激靈:“你說,其他‘九圣’會帶著自家的孩子,是哪個輩分的?”
老頭轉過頭來看我,疑惑道:“什么哪個輩分?帶你來肯定是孫輩啊?!?br/>
我突然明白自己是上了賊船,老頭早已經(jīng)算準了我會收到請?zhí)?,并且摸準了我不會乖乖交出來,特地和我來一場心服口服的“決斗”。我?guī)缀醮_定地脫口道:“所以燕亭集是——”
“是你們年輕人的集會!哈哈!我們不也難得湊在一起喝酒聊天嗎?!崩项^捋捋胡子,麻袖一甩,千里云緩緩地降落在白茫茫的櫻樹林里。
我滿臉漲地通紅躲在老頭身后,也就是說我可能會比計劃更早遇見風滄。
“丫頭,你先自己轉會,我去城里找你姑奶奶,一會就回來?!?br/>
“什么?”我緊緊拽住老頭的衣服,慌張道:“爺爺你怎么可以臨陣脫逃?!我看,找姑奶奶是假,找‘冷老頭’聚賭才是真吧?”
爺爺?shù)挠H妹妹,我的姑奶奶便是圣城首屈一指的法器店“臨兵閣”的女掌柜“沉香姐”,她的老公,就是當初處心積慮賣我法器并稱可以賒賬的冷步施。
老頭甩開我的手,眉毛一挑:“有誰大清早地去堵錢?再說,要賭,當然大大方方地在這燕亭賭。”他湊到我耳朵邊:“我去辦幾件法器,一會殺其他人個片甲不留!”他頭也不回地跳上千里云,“嗖——”地一聲飛遠了。
“果然除了關鍵時刻,這人靠不住?!蔽亦?。
我一個人站在櫻花林里,抬頭看天,看云,看飛過的小鳥,看飛舞的櫻花,一只手搭在心口上,思緒連篇。
那么,那么,我今天這樣打扮好不好看?估計他也認不出來吧?他應該還不知道我是個姑娘。如果他和我說話的話,我該說些什么呢?不對,小武說現(xiàn)在很多姑娘喜歡他,那么他肯定不會主動找姑娘說話,那我該想什么話題呢?
我真是又愁又驚,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我四處望了望,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人。心里松了口氣,這燕亭果然大,這便不用擔心會突然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不會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自然就不用費力想什么話題了。
想著想著,我便哼著歌一蹦一跳地在林子里亂竄。
八重櫻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白玉亭子,依稀可以聽到嬉鬧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我躲在櫻樹后面,探著腦袋看著亭子里的人,一眼看見其間穿著紫色“九彩神龍”服的中年男子。看來這人就是“天底下最有權利”的男人文王了,他也像“沉香姐”一樣找人使了駐顏術,看上去只有三十七八。
我嘖聲小嘆:“沒想到文王也這么臭美?!?br/>
我繼續(xù)張望了一會,現(xiàn)在到了一半左右的人,老頭老太們都十分精神,坐在一起喝茶吃點,玩著時下非常流行的牌九。
圍繞在文王邊上的閨秀公子們和文王聊天全不生分,嘻嘻哈哈熱絡的很。
早聽小武說,圣城名門世家的小姐公子們經(jīng)常聚在一起吃喝玩樂,尤以“十圣”為尊,這些個嬌生慣養(yǎng)的,從小錦衣玉食,人前人后風光無限,大多是文王看著長大的。像我這種一無所知在山里長大的“戰(zhàn)圣”后人,并且久隨娘親山上山下種田,一直覺得自己除了是個保家衛(wèi)國的召喚師之外,骨子里還是個農(nóng)民?!熬瓦@樣過去,是不是顯得很唐突啊?要是融入不進去可怎么辦?”我小聲嘟囔著,明白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誰讓我除了古塔之外就沒有交過什么正常的朋友呢?而且,還閉關修行了那么長的時間。
“怎么沒見風滄?”我張望了一會,確信沒有在樹叢見看到那個記憶中的少年,便是決心蹬上樹枝,好好再找一遍。
誰料到,世間所有的緣分皆是如同踩到狗屎一般幸運:我前腳踩上樹,眼睛正對上那個另我朝思暮想的男子,后腳便生生把他給踹了下去。
一本厚厚的書卷落在了樹枝上:《名門玉賞》。我一臉憂傷地看著落在地上的風滄,他捂著后背,正怨恨地看著我,略青澀的嗓音已經(jīng)變得渾厚而成熟,呵斥道:“你是哪家的侍女,這般沒有規(guī)矩?”
我張著嘴正想解釋,手中的書因緊張而落了下去。一陣風起,依稀可以看到里邊婀娜多姿的男女畫像:“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春閨圖’?”
我傻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風滄,心里頓時跌倒了谷底。只是五年不見,風滄怎么就變成如此輕浮的一個男人呢?
再看他的樣子,已經(jīng)不復當年少年睿智的樣子。銀色的頭發(fā)散落在那身淺藍色的繡花袍之上,原本溫柔的眼神帶著幾分怒意,雖然那張臉顯得更加分明,就像一件完美的泥人雕塑一般,一棱一角就像出自神手……雖然他宛若仙卷走走出的仙人一般,卻有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
儼然一個繡花枕頭。我有一點后悔,悔大發(fā)了。
那人看著我一臉失落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你剛才說什么?‘春閨圖’,你從哪里聽來這東西的?”
有風吹過,櫻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笑地很爽朗,一雙銀灰色的眸子打趣地看著我。
“我……我……”我半響說不出話來,最后憋了半天才道:“我不和你這樣輕浮的家伙說話?!?br/>
我轉身準備離開。
“如果我沒有聽錯,你剛才好像說到我的名字,還說提到了文王吧。”渾厚的嗓音從身后傳來,風滄“啊”了一聲,繼續(xù)道:“我想起來了,‘沒想到文王也這么臭美’。”
我回頭看著他,頓時臉漲地通紅。
風滄嘴角只是微微翹起,銀灰色的眼里滿是挑釁:“怎么,你還想逃嗎?”
我咬著唇,心跳仿佛停止了一般,只看到風滄得意地在笑。
在他身前,櫻花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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