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和聽到村書記帶著哽咽的激動(dòng)聲音——

    “……怎么撐到明天？這里老的小的一大堆，連口水都沒有??！有人已經(jīng)開始發(fā)熱了?。　?br/>
    “下雨，就是因?yàn)橄掠辍?br/>
    “樟樹村的命是命，我們——”

    書記倒抽了口涼氣，音量下來了。

    “……好，我知道了?！?br/>
    許清和笑笑，對(duì)著電話那邊慢吞吞道：“救援估計(jì)最快要明天，現(xiàn)在還在下雨……”

    看著烏云密布的天和漫天雨花，他遲疑了下，低聲道，“老裴，要是……你照顧好崽崽啊?！彼€想說，幫他弄死秦崢……想了想，好像沒必要把仇恨交給別人，就作罷了。

    對(duì)面安靜了一瞬，道：“我不喜歡小孩?！?br/>
    許清和：“……”

    帶著電流聲的嗓音冷冷地：“他在我這里沒有價(jià)值，你要是死了，我會(huì)把他扔給裴家，是死是活，看他自己?！?br/>
    啪，電話掛了。

    第一次被掛電話的許清和：“……”

    他盯著手機(jī)看了半晌，腦袋一墜，搭在膝蓋上。算了，熬過這波再說吧。

    電話再次震動(dòng)。

    許清和頭也不抬，慢吞吞將手機(jī)湊到耳邊：“干嘛——”

    “老許??！可算打通你電話了——你在哪里？！”

    許清和：“？”拿起手機(jī)看了眼，上面顯示“范亦涵”仨字。

    他有氣無力地，“哥現(xiàn)在沒空跟你閑聊，我手機(jī)快沒電——”

    “我知道我知道，停電了嘛！”范亦涵火急火燎的，“我聽說洪水往你那邊去了！你沒事吧？”

    許清和慢吞吞地：“還行，半夜跟著村民爬山逃命，賊刺激，現(xiàn)在窩在山頂淋雨?！?br/>
    范亦涵：“……聯(lián)系到政府了嗎？救援什么時(shí)候到？”

    許清和感覺自己腦袋開始發(fā)沉，慢了半拍才緩緩道：“好像最快要明天?！?br/>
    范亦涵聽出不妥：“你受傷了？還是淋雨淋出毛病了？”

    許清和：“沒事，就是有點(diǎn)累?！?br/>
    為什么累，范亦涵都不用問了。他只道：“你那里是不是叫梨花村？”

    “好像是。”

    “你挺著啊，你還沒帶我去黑耀會(huì)所呢，老子就指著蹭你的高級(jí)VIP——”

    聲音沒了。

    許清和瞄了眼手機(jī)，黑屏了。

    他慢吞吞將手機(jī)收進(jìn)化妝袋，再次趴到膝蓋上。

    沈東那邊電話也講完了，坐了回來。

    許清和側(cè)頭問他：“他們大概什么時(shí)候到？”

    “估計(jì)要晚上?！鄙驏|皺眉，“這邊一直暴雨，飛機(jī)不好飛，還卡在機(jī)場?！?br/>
    許清和默了。

    雨越下越大，臨近中午，天卻陰沉沉的，半點(diǎn)看不出轉(zhuǎn)晴的跡象。

    許清和新?lián)Q上的衣服早已徹底濕透，他披著雨衣縮著身體，感覺整個(gè)人都凍麻了。

    沈東第一個(gè)發(fā)現(xiàn)不妥，抬手摸過來，臉都變了：“你發(fā)燒了。”

    旁邊縮著的工作人員也連忙湊過來：“天啊，好燙——我去找他們要點(diǎn)退燒藥?！迸暌屡茏摺?br/>
    許清和趴在自己膝蓋上，恍然：“怪不得我這么暈乎，我以為我是累過頭犯困。”

    沈東神色凝重：“確實(shí)是累著了?！边@種天氣，爬到山頂已經(jīng)艱難，許清和還負(fù)重背人，太累了，又沒有及時(shí)的能量補(bǔ)充，抵抗力下降，長時(shí)間淋雨，可不得發(fā)燒。

    許清和不吭聲。要是生病一場能換回一條人命，也是值得。

    攝影師跟沈東也知道這個(gè)道理，都不再多說，只等著藥。

    過了很久，工作人員跑回來。

    “沒藥了?！彼樕缓每?，“好多老人小孩燒起來了，藥分完了。”

    許清和笑笑，安慰他：“沒事，我年輕，撐得住?！?br/>
    也只能硬撐。

    工作人員也無法可施，靠坐到他背后，道：“我們挨近點(diǎn)，取取暖吧。”

    攝影師迅速湊過來：“趕緊趕緊，我凍死了。”

    沈東遲疑了下，也往這邊挪了挪。

    許清和后背兩側(cè)頓時(shí)少了涼颼颼的冷風(fēng)，稍微舒服了點(diǎn)。他領(lǐng)了好意，奈何實(shí)在沒有精神，只笑笑，繼續(xù)靠趴在膝蓋上，努力忍著昏睡的念頭。

    雨水淅瀝，一眼望去，天幕之下霧蒙蒙一片。

    上百號(hào)人擠在山頂，淋著雨，等待著不知何時(shí)才能到來的救援。

    時(shí)間一分一秒過去，雨水?dāng)鄶嗬m(xù)續(xù)的，懸在半山腰的水線慢慢開始往上提。

    有人崩潰了，朝著書記、主任幾個(gè)大吼。

    “政府呢，黨呢？不是說會(huì)有救援的嗎？就讓我們在這里等死嗎？”

    書記聲音嘶?。骸罢翗浯灞荒嗍髀窳税雮€(gè)村，部隊(duì)大部分力量都去那邊了?！?br/>
    吼叫的人怔住了。

    書記無奈又無力：“再等等吧，我們要對(duì)政府有信心。”

    有人開始哭：“那孩子怎么辦？才這么點(diǎn)大，還發(fā)燒，還沒吃的喝的——”

    “快看！那邊是不是有船過來？”

    眾人急忙循著那人指的方向望過去。

    一艘大船在漫天水幕中緩慢駛來。

    真.大船。

    洪水中那些被淹沒的，僅露出樹冠的大樹，在船身襯托下，宛若路邊雜草。

    只是，這水畢竟是洪水，面上平靜，底下全是洶涌波濤，船身搖搖晃晃，還得不時(shí)繞開各種山石、房頂，開得極慢。

    再慢那也是船。

    所有人都?xì)g呼起來。

    有人搶過張主任手里的喇叭，朝那邊大喊：“喂——我們在這里——”

    連許清和勉強(qiáng)睜開眼，往那邊瞥了眼。但大家都沖到前頭，擋住了他的視野，他也看不見。

    他再次閉上眼。

    昏沉中，他聽到張主任那破鑼嗓子震驚道：“這地兒怎么能開船？萬一水退了怎么辦？”

    船上人仿佛聽到了這邊的呼喊，鳴了聲笛。

    緊接著，那邊傳來喊聲：

    “是——梨——花——村——的——嗎？”

    大伙更興奮了，都不用喇叭，亂七八糟地回答“是”、“是梨花村的”、“我們就是”。

    昏沉中的許清和卻頓了頓，抬起頭。

    “聲音怎么好像有點(diǎn)熟啊……”他喃喃道。

    沈東：“好像是范先生?！?br/>
    許清和：“……”

    聽到是熟人，工作人員跟攝影師立馬蹦起來：“是不是有救了？！”

    仿佛過了好久，那艘船終于抵達(dá)他們所在的山邊邊，相差不到三十米。

    船上一名裹著黃色雨衣的小伙子，拿著喇叭朝他們這邊喊：“你們是梨花村的？那老許呢？老許在不在？！”

    眾人茫然了。

    書記往下走了幾步，拿著喇叭反問：“你們不是政府派來接我們的嗎？”

    湊在船舷邊的小伙嚷嚷：“不是啊，我是來找老許的——老許、許清和在不在？”

    許清和：“……”這特么還真是范亦涵！他怎么會(huì)在這里？還弄了艘船過來！

    書記著急：“你們這么大一艘船，就找一個(gè)人嗎？我們一村子就那么一百多號(hào)人，你們船大，把我們都捎上??！”

    “不行啊，不是我不捎你們，這人要是沒找到，這船就得空著繼續(xù)往下找?。　?br/>
    書記：“什么人？你不是在找我們梨花村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電話壓根沒說清楚啊。”

    “那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我這里一百多號(hào)人，好多孩子跟老人都發(fā)燒了，沒有水沒有藥沒有食物，這雨還不?！?br/>
    “我特么也想救啊，但老許——”

    “在這里在這里??！”工作人員舉著雙手跳起來，“許老師在這里??！”

    書記等人急忙回頭。

    張主任恍然，趕緊將人群趕開，露出攙扶著許清和的沈東。

    船上那人引頸探看。

    工作人員急得大喊：“范老師——”手里被主任塞了個(gè)喇叭，他意會(huì)，立馬舉起喇叭大喊，“范老師，許老師在這里，他快燒迷糊了！說不了話了！”

    許清和：“……”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