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0月初，紅星大隊(duì)。
一陣濕熱的風(fēng)吹過，天空中魚鱗般的云層整齊的排列著，曬谷場上裹著頭巾的林來娣正用哈谷耙一下一下的耙著谷子。
“陸老二家的，你還不快過去，你家根子掉進(jìn)麻雀港里快沒了?！?br/>
林來娣呆愣了一瞬，嘴唇哆嗦起來，腿軟的一步都邁不動。
不遠(yuǎn)處，一個半大的小子聽到喊話，將肩膀上扛著的兩大袋谷子“嗖”的一下丟了下來，丟下一句“勞煩嬸嬸們幫忙抬過去”，而后沖著麻雀港拔腿就跑。
“好嘞，女里快幾去?！迸赃叺膵饗鸫饝?yīng)了一聲，就喊人來一起搬谷子，順便對著林來娣搖頭嘆息，“是個不頂事的，要是沒有小草，唉……”
剩下的話她沒有說出口，但是懂的都懂。
陸荇一口氣不帶停歇的跑到麻雀港港邊，根本不用找就看到一群孩子圍在一個地方。
她伸手將外圍的孩子扒拉開，嘴里焦急的喊著，“大家讓一讓，讓一讓?！?br/>
一看到是她來了，小孩們都自覺的讓出一條路來。
“小草姐姐，對不起，是我沒有看好根子?！?br/>
聽著胖小孩不帶一絲愧疚的道歉，陸荇沒有理會，嘴里吩咐著，“大家讓一讓，你們都圍在這里，我沒辦法看根子的情況。”
小孩們自覺的站遠(yuǎn)了一些，只有剛剛道歉的小孩站在原地大喊，“小草姐姐，根子已經(jīng)死了，你……”
“啪！”
巴掌聲讓小孩順利的閉了嘴，連周圍看熱鬧的孩子都雅雀無聲。
陸荇在躺在地上的根子身邊跪伏下來，看他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立馬雙手拍著根子的肩膀，喊著他的名字，“根子，根子醒醒！根子，根子！”
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陸荇沉穩(wěn)的把根子頭抬起來，扣嘴、人工呼吸、心肺復(fù)蘇一氣呵成，這是她上輩子經(jīng)歷過一次急救訓(xùn)練后銘記于心再也不會忘記的動作。
她來到這個時空已經(jīng)四年了，因救人而死在地府抽獎得到了獎勵重活一世。
來到這具身體時，正面臨這個家最艱難的時候，陸荇的親爹因幫全隊(duì)的人搗鼓黑市買賣被黑吃黑追殺。
下落不明又一直沒回家，大家都默認(rèn)他已經(jīng)沒了，留下個懷著身孕快要生產(chǎn)且沒有主見的妻子林來娣和十歲的陸荇。
陸荇一來，就面臨林來娣憂思過重早產(chǎn)在即，又正值上工的點(diǎn)，村子里一個人都沒有。
她親爹因著做的是不能讓人知曉的事情，隊(duì)里默認(rèn)他往偏遠(yuǎn)山腳的方向建了屋子。
算了算原身記憶中從家里跑到上工的方向再跑回來的時間，陸荇果斷決定用自己三腳貓的手藝來幫林來娣接生。
過程手忙腳亂，加上林來娣有之前生陸荇的經(jīng)驗(yàn)，有驚無險的生下了一個只有四斤多的男孩，就是根子。
陸荇親爹之前說過，這胎要是個女孩，就讓林來娣給取個美美的名字，畢竟他之前給陸荇取名時，林來娣埋怨了他不少時間。
但若是個男孩，就叫陸磐，磐石的磐。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像陸荇一般堅(jiān)韌頑強(qiáng)，而自己的兒子能像磐石一般堅(jiān)定不移。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最后的給自己兒子命名的機(jī)會被家里老太太剝奪了。
“叫什么陸磐，跟裝菜的盤子樣的，老二沒了，這就是他的根，得叫根寶！”陸家老太太洪亮的聲音讓陸荇記憶猶新。
因陸根寶的關(guān)系，原本已經(jīng)搬出陸家老屋的陸老二一家被允許回到了陸家老屋。
陸老太太實(shí)在是怕林招娣那軟包子的性子養(yǎng)不活她家老二留下的唯一的根。
只是回到陸家老屋后，陸荇不經(jīng)意間展現(xiàn)出遺傳到陸建軍的天生神力讓陸老太原本給老二一家一口飯吃不讓他們餓死的心態(tài)徹底發(fā)生了變化。
從陸荇十歲那年起，陸家就有了兩個拿滿工分的壯勞力，陸家老大和陸荇。
之前那個一直在旁邊叭叭的小孩就是陸老大的小兒子陸財(cái)寶，雖然不知全貌，但陸荇的經(jīng)驗(yàn)和直覺告訴她，根子落水，跟這小子脫不了干系。
“醒了醒了，根子醒了！”一位小朋友的一聲歡呼讓埋頭做心肺復(fù)蘇的陸荇猛然抬頭，就看到根子艱難的咳出一口水，想咳嗽又咳不出來的樣子。
她扶住根子，幫他輕輕拍背順氣，好半晌才把他憋成豬肝色的臉色平復(fù)了下來。
根子是早產(chǎn)兒，出生便帶著不足，以往體質(zhì)總?cè)醯娜煲恍〔∥逄煲淮蟛〉模髞硎顷戃魩椭抢飦淼挠绣X知青干活換了不少錢糧給根子補(bǔ)身體，這才讓他的體質(zhì)慢慢好了起來。
如今經(jīng)歷了這一遭，只怕又更難養(yǎng)好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還活著，我把他按下去好幾次……”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的陸財(cái)寶突然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嘴。
陸荇咬牙切齒，想到根子生病時紅著臉乖巧的跟她說“姐姐我沒事”時的模樣，一股戾氣從心底升起：“陸！財(cái)！寶！”
不夠，還不夠，一個小孩子做出這種事，大人只會說他頑皮，根本不會對他怎么樣，陸荇眼神發(fā)狠，脫下防曬的外套先把陸根寶脫光用外套裹了起來，而后揪住了想跑的陸財(cái)寶的衣領(lǐng)子。
“現(xiàn)在想跑？晚了！陸財(cái)寶我告訴你，蓄意謀殺是要蹲班房的，我現(xiàn)在就送你去公社把你抓起來！”
她向來說到做到，陸財(cái)寶腿一哆嗦，一股尿騷味瞬間傳了開來，他娘沒跟他說會蹲班房啊，一想到要蹲班房，陸財(cái)寶傷心的大哭起來，“不是我，是我娘讓我這么做的，我娘說只要根子死了，你們就會把我過繼過去，你會養(yǎng)我一輩子，哇嗚嗚嗚……”
她就知道陸財(cái)寶是個沒種的東西，還想讓她養(yǎng)他一輩子？簡直做夢！
陸荇冷笑一聲，看向已經(jīng)跑到旁邊的陸老大，“大伯可聽到了？姆姆可是想讓我爹絕后啊！”
是了，剛剛她就看到陸老大過來了，弟弟唯一的兒子差點(diǎn)沒了，他怎么能不來看看。
陸老大握了握拳頭，愧疚的看著陸荇，聲音帶著曬久了的沙啞，“小草，我們回家再說，根子還需要休息。”
第二章
回到家，陸老大對著下工回來的李大妮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打的李大妮嗷嗷直叫。
“好你個陸建國，你能耐了，你看我不告訴整個大隊(duì)的人你打老婆！”
陸建國是陸老大的名字，他向來要臉，每次李大妮只要一拿這個威脅，陸建國都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哪知這次不管用了，陸建國非但沒有理會她，還把陸財(cái)寶也拖了出來，一陣往死里揍，“你去說，你去告訴全大隊(duì)的人，你想弄死自己小叔子唯一的兒子，你看大隊(duì)里的人會不會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早些年陸老二一直幫隊(duì)里的人奔波，紅星大隊(duì)整個隊(duì)的生活水平都因?yàn)樗岣吡瞬簧伲?duì)里感恩的人還是很多的，李大妮挑唆陸財(cái)寶做的這個事一旦被隊(duì)里的人知道了，只怕就不是被吐唾沫這么簡單了。
李大妮不是傻子，聽陸建國這么說，就知道陸財(cái)寶肯定說了些什么，當(dāng)下也不嚷嚷著要出去宣揚(yáng)了，撲到哇哇痛哭的陸財(cái)寶身上幫他擋陸建國的拳腳。
“哎喲，當(dāng)家的，別打了別打了，再打財(cái)寶就被打死了?！?br/>
到底是自己的媳婦和兒子，陸建國打了一陣之后便停了手，訕笑著走到一直看戲的陸荇身旁。
“小草，大伯已經(jīng)教育他們了，你看根子也沒什么事……”
“沒什么事？”陸荇輕飄飄的吐出一句，“大伯覺得沒什么事，那就是沒什么事吧，只是我明天要去公社給根子找些補(bǔ)身子的東西，我這要是說漏了嘴……問題也不大，畢竟是一家人嘛?！?br/>
這么說就是不滿意了，陸建國抹了把臉，沒想到陸荇完全不給他這個大伯面子，當(dāng)下二話不說對著那娘倆又是一頓胖揍。
陸荇瞥了一眼，再這么打下去，只怕真的要出人命了，她抬腳向屋里走去，頭也不回的說：“根子需要靜養(yǎng)，咱屋里人太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趕李大妮和陸財(cái)寶回李大妮娘家，那可不是個好去處，不脫一層皮別想回來。
陸建國想拉住陸荇，但見她眼帶警告，便知這事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他只能去找陸老太。
“娘，你看這，曬谷子的活多好拿工分啊，這大妮要是回了娘家，咱們家平白少了好些工分?！?br/>
“呸！”陸老太可不糊涂，她喉嚨里的濃痰早就準(zhǔn)備好了。
怎么都是她的種，老二那么出息，老大就窩囊成這樣，還被一個女人拿捏住了。
想當(dāng)初老二還在時，老二媳婦對老二，那叫一個服服帖帖，大冬天的還用自己個的心口給老二暖腳，這要是擱老大這，他不用自己的心口去給李大妮暖腳都算好的了。
想到這，陸老太覺得自己得好好跟陸老大掰扯掰扯，“建國，你是不是覺得小草她們占你便宜了？”
陸建國不說話，很顯然是默認(rèn)，氣的陸老太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回爐重造。
“別怪老娘沒提醒你，小草跟你一樣拿滿工分，小草娘也跟李大妮拿的工分一樣，你家兩個兒子，吃的比拿滿工分的小草還多，根寶是個貓兒胃，誰占誰便宜你自己合計(jì)不出來？”
是這樣嗎？陸建國一陣恍然，所以，一直是他們一家子在占老二家的便宜？
陸老太沒那么多時間跟他說道那么多，這糟心玩意老大她現(xiàn)在是一刻都不想看到，“你送她們娘倆回去，給老娘看好了，不許她們帶口糧，占便宜沒完的?！?br/>
最初老二走的時候，陸老太確實(shí)想過讓老大家搭把手，至少把陸根寶撫養(yǎng)長大，可誰知小草跟她爹一樣出息，反倒讓老大家占了人家孤兒寡母的不少便宜，就這樣那該死的李大妮還生出了那樣的心思，殺千刀的！
陸荇知道陸老大要去找陸老太說項(xiàng)，她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陸老太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且對每個孫子都沒有偏心，一碗水端平，對她更是沒得說，誰讓她是個壯勞力呢。
她回房里拿了錢票就要出門，這些錢票都是她平日里幫那些知青們干活賺來的，陸老太知道她時常幫陸根寶補(bǔ)身子，從來不要求她上交，誰知竟讓李大妮起了那樣歹毒的心思。
這樣的大伯娘，她可要不起，等陸根寶情況好些了，她就準(zhǔn)備跟陸老太說搬回去。
陸老太要是想跟著她們住，那也是可以的，小老太太很是招人喜歡。
“奶，大隊(duì)長找我說今天楊會計(jì)要去接新的知青來，讓我?guī)椭ソ右怀?，我順便去給根子買點(diǎn)東西回來補(bǔ)補(bǔ)身子?！?br/>
多的她沒說，陸老太也都明白，大隊(duì)長是陸老頭的親侄子，跟陸老二就是堂兄弟，陸老二去了之后，平日里大隊(duì)長很是照顧他們家。
說是說讓陸荇幫著去接新來的知青，其實(shí)不過就是知道陸荇靠著幫知青干活賺錢，給她提供便利罷了。
陸老太趕緊小跑著往里屋去了，邊跑還邊念叨著:“小草你等等，奶給你拿東西。”
陸荇在堂屋等了兩分鐘，就看到陸老太像做賊一樣探頭探腦的打量了一下家里，看到陸建國送著李大妮出門了，這才往陸荇手里塞了一把票子。
“小草，這是奶奶攢的錢，有五塊多，你拿去給根子買些有營養(yǎng)的補(bǔ)補(bǔ)，你也別記恨你大伯，他是被……唉，去吧去吧，早去早回?！?br/>
等陸老太說完，陸荇咧著嘴把錢往兜里一塞，“奶放心吧，我買好吃的回來喊奶一起吃。”
陸老太知道她這還是記恨上了，無力的沖她擺了擺手。
跑出家門，陸荇就看到村支書趕著牛車往這邊來了，路過陸荇面前喊了一聲，“小草快上來。”
“哎！”陸荇應(yīng)了一聲，靈活的跳上牛車，看樣子楊會計(jì)今天有事去不了，這才讓村支書去。
平日里支書都不管這些，只有那些東家吵架西家打架的事才會找到支書來，在大隊(duì)里等于是干了婦女主任的活。
而婦女主任的位置，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空懸了，頂了名字的那位一年到頭陸荇也沒在大隊(duì)里看到過她幾次。
村支書趕車牛車，端著一根老煙槍，就跟陸荇聊上了，“小草，你弟弟情況怎么樣啦？”
“還行，死不了?！标戃粜睦锵胫趺摧p描淡寫的把情況說的嚴(yán)重一些，“就是之前好不容易養(yǎng)回來的身子怕是又白折騰了，唉！”
村支書氣的胡子都在發(fā)抖，“這個李大妮，這個李大妮，她要不是你家里人我就給她送去勞改?！?br/>
第三章
真要把李大妮送去勞改了，就跟陸建國徹底鬧翻了，陸荇暫時還不想。
“楊爺爺，她到底是我姆姆，她對不起我們，我們卻不能做的太過分，只是我姆姆老說我們占他們家便宜，我想著，我跟我娘還是帶著根子住回原先的地方吧。”
那屋子久不住人，四年的時間只怕荒了不少，陸荇想通過村支書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李大妮逼著她們搬走的。
楊支書的山羊胡都抖的停不下來了，他使勁在牛車上敲著煙槍，“啥？她說啥？你們占她家便宜？她李大妮的臉皮咋比牛皮還厚呢？”
不說別的，到底誰占誰便宜，到計(jì)分員那里拿工分記錄表一看便知，這是多厚臉皮才能說出這種顛倒黑白的話？
說到底不過是欺負(fù)陸老二沒了，唯一的男丁陸根寶又還小，身子骨還不好，才打的這樣一副如意算盤。
“小草你放心，你們要是搬出來，以你的能力，別人也不敢欺負(fù)你們娘幾個，楊爺爺跟你堂叔也會幫著你們的。”
楊支書一路寬慰著陸荇，顛吧顛吧的牛車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公社，知青是早就分好了的，一班車過來，他們到的時候還沒看到知青的影子。
陸荇跟楊支書打了聲招呼就直奔供銷社。
聽說這個年代的麥乳精很補(bǔ)，但陸荇從未嘗過味道，甚至在公社的供銷社連見都沒見到過，那是難得的好東西，一有貨全都內(nèi)部自留了，哪里等得到他們來買。
她今日似乎來得不巧了，公社的供銷社關(guān)著門，上頭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今日盤貨”，看樣子是去了上級供銷社進(jìn)貨，只能下次再來。
見陸荇空著手回來，楊支書問了一句，“沒買成？”
“盤貨去了，下次再來吧?！?br/>
楊支書敲了敲煙槍，將燒完的煙絲倒了出來，“昨天你建設(shè)哥抓了兩條魚，等回了隊(duì)上你帶一條回去?！?br/>
“謝謝楊爺爺。”隊(duì)里的隊(duì)長支書他們有些什么東西都不會忘了她們家，自然陸荇也不會白拿。
說話間，就看到公社書記領(lǐng)著一群年輕的男男女女走了出來。
奇了怪了，以往送知青出來這活怎么也煩不到公社的一把手，這群人里頭只怕有背景身份不簡單的。
紅旗公社有十一個大隊(duì)，來領(lǐng)人的隊(duì)里代表早就在公社外頭等著了，關(guān)照些的還會派個牛車來，有些隊(duì)就只來了個人，那些知青只能自己扛著行李回去。
陸荇她們大隊(duì)的大隊(duì)長是出了名的公道，人好，公社領(lǐng)導(dǎo)要是想要安插什么需要照顧的人，紅星公社是首選，且紅星公社的鄉(xiāng)親們家里都比較富足，矛盾糾紛少，放過去領(lǐng)導(dǎo)們也放心。
所以待會兒分來她們公社的人，一定有她即將到位的錢袋子，陸荇暗暗搓手手期待著。
不過幾秒時間，公社書記便帶著一群知青走到了他們面前。
“這是紅星公社的村支書。”他先跟知青介紹了一下，又跟楊支書寒暄幾句，“老楊，今天是你來接啊？隊(duì)里情況可都還好？”
楊會計(jì)見書記記得自己，原本褶子就多的臉上瞬間笑成了一朵老菊花，“隊(duì)里都好，今年天好，收成不錯，這幾天都忙著曬谷子?！?br/>
這些公社書記早就得了匯報，他的目的自然不會為了再聽一遍老楊的廢話。
只見書記從兜里掏出一盒壯麗牌的香煙，抽出一支遞給了楊會計(jì)，而后不經(jīng)意的說道：“老楊啊，這批知青里頭有個身子骨不大好的，我想著分到你們那你幫著照顧一下，其他人就沒給你們分太多，統(tǒng)共就倆男知青?！?br/>
說著指著站在他身旁的高瘦男知青介紹道：“這是顧流之，這是……”
“我叫陸楠。”站在顧流之身旁的矮胖男知青見書記不記得他的名字了，立馬自己開口自我介紹。
一聽到就兩知青，楊會計(jì)更是樂的不行。
遙想知青剛下鄉(xiāng)那幾年，哪個地方不是熱烈歡迎的？如今時間長了，也都知曉那些知青的尿性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愛生事。
近兩年要是哪個大隊(duì)一次只來兩個知青，只怕大隊(duì)長跟村支書做夢都能笑醒。
身子骨不大好有什么關(guān)系？那些來的知青在他們鄉(xiāng)下人眼里，身子骨都不大好。
陸荇也樂，能得公社書記這么關(guān)照，那位“身子骨不大好”的顧流之，應(yīng)該會成為她今后長期飯票的不二人選了，真好。
她趁機(jī)打量了這兩個知青幾眼，只一個呼吸間就被那個叫顧流之的高瘦青年吸引了，他生的很是俊俏，臉上皮膚十分白皙，一雙眼眸黑的像墨玉一般，下頜線條清晰流暢，就像工筆白描的墨線，身上穿著純白色短袖的確良襯衣，手腕上戴著一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手表。
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打量，顧流之朝視線投來的地方瞥了一眼，不經(jīng)意間帶出的狠厲眼神讓陸荇感覺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
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眼眸低垂，連唇色看著都好像蒼白了幾分，好一副病弱青年的模樣。
陸荇收回視線，小心翼翼的拍了拍胸脯，她又不是真的十三歲孩童，那個眼神，她絕對不會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那絕對是見過血的眼神。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呼吸，到底不敢再去看顧流之第二眼。
書記跟楊支書聊了幾句之后，留下兩個男同志就帶著剩下的知青去其他大隊(duì)交接人了。
楊支書打量了顧流之和陸楠一眼，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高瘦瘦的顧流之應(yīng)該就是書記交代的身子骨不大好的那個了。
“顧同志和陸同志上車吧，跟我們回隊(duì)里安頓先，往年人多，牛車都是拿來馱行李的，今天你們倒是也能坐下歇歇腳了?！庇洲D(zhuǎn)頭示意陸荇，“小草，去幫兩個同志把行李弄上來?！?br/>
陸荇沒多說什么，只答應(yīng)了一句，“好嘞?！?br/>
顧流之和陸楠看著像認(rèn)識的，顧流之手上什么都沒拿，相反，陸楠身邊的包袱則是堆得老高。
見陸荇伸手就要來提行李，陸楠連忙拒絕，“不用不用，這些東西重，小孩還在長身體呢，我來就成?！?br/>
他說著，吃力的抬起一個大包裹，沒走兩步就滿頭大汗，陸荇見狀，捂嘴輕笑了一聲，而后毫不費(fèi)力的單手抓起那個包裹放到牛車上，又三下五除二的把其他行李也拎了上去。
“上車吧兩位男同志。”
陸楠簡直驚呆了，這力氣，真的是一個小孩能擁有的嗎？
第四章
顧流之也錯愕了一瞬，只是到底沒有陸楠表現(xiàn)的那么明顯，世界之大，什么奇人都有，沒見過只能說見識少了而已。
三人在牛車上坐定，楊支書便不再逗留，趕著牛車就走。
不快些走難道要等其他人發(fā)現(xiàn)他們?nèi)松俅虬l(fā)哪些厚臉皮的知青同志來蹭車？笑話，牛可是精貴東西，能省著用就得省著用。
楊支書趕著牛車，溜的飛快，絲毫不顧及身后那些反應(yīng)過來想要喊住他的其他大隊(duì)接知青的代表。
牛車啟動了，陸荇正式登臺表演的時機(jī)就到了，她此時已經(jīng)全然忘記了被顧流之一個眼神嚇到的感覺，“二位同志，我叫陸荇，紅星大隊(duì)人，我力氣很大，以后你們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谋M管找我。”
楊支書也幫忙搭腔：“小草這孩子命苦，小小年紀(jì)就沒了爹，這幾年都靠她賺工分來養(yǎng)活她娘跟她病弱的弟弟，好在她有一把子力氣，平日里也幫著知青點(diǎn)干活來換取一些報酬給她弟弟做醫(yī)藥費(fèi)?！?br/>
聽到“賺錢養(yǎng)活病弱的弟弟”，顧流之似乎有幾分動容，主動跟小草自我介紹，“我是顧流之，以后就要麻煩小草了。”
若只是付出一些錢票便能收獲一個長期勞動力，還是這么力大價廉有拖累的勞動力，顧流之覺得很值，還能幫他維持好病弱人設(shè)。
至少為了養(yǎng)家，這個陸荇會把他的事保質(zhì)保量的做好，這就很讓他滿意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磁性，陸荇又忍不住朝他看去，這男人一副病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倒真是有幾分樣子，要不是她被之前的眼神嚇住了她也就信了。
只是像這樣的男同志，在這個年代很是少見，到了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云英未嫁的少女會春心萌動。
“不麻煩的，顧同志可以找我換勞動力，不牽扯其他?！标戃艉喢鞫笠谋砻魉麄冨X貨兩訖的交易模式，并不上趕著巴結(jié)。
誰知道這位到底是做什么的，連公社書記都紆尊降貴的送他出來，不敢想，只要不打擾她平淡的賺錢養(yǎng)家生活就行。
顧流之很是滿意，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倒是他身旁的陸楠，開始自來熟的跟陸荇聊起來了。
他先也是自我介紹了一遍，“我叫陸楠，小草，我剛聽你說你叫陸荇，是路遙知馬力的路還是耳字旁的陸？”
陸楠剛說完就后悔了，以前常聽他爸說，鄉(xiāng)下小孩極少有讀書的，也不知道小草會不會覺得他是在故意嘲諷他。
正糾結(jié)著怎么改口，就聽到陸荇回答，“是耳字旁的陸。”
“那我們或許還是本家！”
半個多小時的路，只剛開始顧流之說了兩句話，后面就一直是陸楠在拉著陸荇叭叭個不停，聊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聊村子里的事，聊知青來了之后的吃住問題還有干活的問題。
不是敏感的問題陸荇都回答了，也給了陸楠不少意見和忠告，雖然顧流之在閉目養(yǎng)神，但陸荇感覺他是聽到了的。
陸楠跟她攀談了一路，發(fā)現(xiàn)陸荇并不是一無所知的農(nóng)家小子，也沒有想象中鄉(xiāng)下人的怯懦和粗俗，加之又是一樣的姓，讓陸楠更是生出了幾分好感。
“知青點(diǎn)到了，小草幫兩位同志搬下行李。”
“好嘞！”
這種好事，除了她，還真沒有人做得來。
陸荇謝絕了陸楠想要自己拿行李的想法，一手拎著一個大包裹就進(jìn)了知青點(diǎn)。
現(xiàn)在還沒到下工時間，大隊(duì)長提前通知了知青點(diǎn)的兩位負(fù)責(zé)人回來安頓新來的知青，他們看到陸荇進(jìn)來十分熱情。
女知青手里拿著幾顆大白兔奶糖塞給陸荇，親親熱熱的挽住她的手，“小草，聽說你弟弟又生病了，姐姐這里還剩了幾顆大白兔，拿回去給弟弟補(bǔ)補(bǔ)?！?br/>
這個時候的大白兔奶糖可是有七顆大白兔等于一杯牛奶的營養(yǎng)價值的，光這幾顆就不便宜。
“哎呀，田靜姐，怎么能收你這么好的東西。”陸荇推脫著，卻被不容置疑的力道又推了回去。
你來我往幾下，大白兔奶糖最終進(jìn)了陸荇的口袋。
站在旁邊的男知青也不甘示弱的塞來了一小包用報紙包著的肉干，直接說道：“小草你可別推，平日里你幫了哥哥姐姐多少，你田靜姐姐的心意是心意，我的就不是了？”
陸荇只好收下道謝，盤算著等明天上工先去幫誰干活，這些東西可都不好買。
見她收下，田靜和田遠(yuǎn)都松了一口氣，陸荇可是他們知青點(diǎn)最受歡迎的人，跟他打好關(guān)系好處可太多了，好不容易這次沒有其他人在，他們就不信這點(diǎn)東西還送不出去。
田遠(yuǎn)給了田靜一個大拇指，得了個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出門去幫忙搬行李，看到只有兩個男知青，臉上的神色更是真心的高興了不少。
等東西搬完了，楊支書就讓陸荇上車，把顧流之和陸楠扔給了知青點(diǎn)的負(fù)責(zé)人。
楊支書也沒問陸荇這次得了些什么，總歸是些好東西，他也不貪這小孩的，整個大隊(duì)都默認(rèn)了陸荇幫知青點(diǎn)的人干活換東西，偶爾是幾個雞蛋，也有肉干，有時候還能有稀缺的紅糖。
這丫頭也是會做人，但凡得了什么東西，有村里人需要的，她也會跟人換，就沒有人說她不好的。
楊支書趕著牛車到他家繞了個彎子，把那條魚用草繩穿了拿給陸荇，而后又送他到家門口。
家里只有陸根寶和照護(hù)他的林來娣，李大妮娘家遠(yuǎn)，陸建國只怕要摸黑回來，陸老太和陸金寶去上工了，剛好趁著他們不在家，把東西先規(guī)整了，這個家，必須得搬出去！
她們娘三在老宅里住了四年，陸荇也花了四年的時間在紅星大隊(duì)站穩(wěn)腳跟，本想著就這么繼續(xù)住下去跟大伯一家相互扶持著也沒什么不好。
可近一年多來，李大妮時不時就要來事，陸建國瞧著也不曉得是越來越糊涂還是本性如此，對他們娘幾個也嫌棄起來。
陸荇早就想搬出去，一來林來娣性子軟，猶豫不決，二來沒找到好的開口時機(jī)，倒是耽擱了下來。
經(jīng)此一事，陸根寶差點(diǎn)去了一條命，李大妮也被她擠兌回娘家了，名聲也只會被她宣傳的越來越差，村里人會一面倒向她們娘三，陸荇再沒有了顧慮。
陸荇在院子里的大水缸前舀起一潑勺水，咕嘟咕嘟的灌了下肚，解渴后又將楊支書給的那條魚掛到晾衣繩上，這才走了進(jìn)去。
“媽，你瞧我給根子帶什么回來了?！标戃臬I(xiàn)寶樣的把大白兔奶糖和肉干捧到林來娣面前，得到林來娣驚喜的眼神。
第五章
“供銷社什么時候進(jìn)了這些稀罕東西來？”
陸荇走到床邊去打量陸根寶，見他睡的安穩(wěn)，才回頭答了一句，“哪呀，供銷社今天盤貨去了，這是知青點(diǎn)兩位田知青給的?！?br/>
一說知青點(diǎn)，林來娣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有些憂心陸荇的身體，“小草，你的身子，吃得消嗎？要不咱少做一些吧，你是女孩子，要是把身子給累傷了，以后……”
陸荇最不耐煩聽林來娣說這個，多說幾句她肯定又要哭哭啼啼，她趕緊制止了林來娣的話頭。
“媽，要不我們搬回山腳下那邊吧，這樣我們就不用老被大伯他們占便宜，我也能輕松許多了?！?br/>
林來娣本還想一口回絕，在她的思想里，她們到底孤兒寡母，就是弱一些，容易被人欺負(fù)，但一聽到陸荇拿自己的身體做筏子，她不敢多想，含著淚答應(yīng)，“好，小草，媽聽你的，我們搬，就是你奶奶那邊?！?br/>
“媽你放心，我來搞定我奶。”陸老太可比林來娣好搞的多，陸老太又不會哭哭啼啼的半天一句話不說，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征求林來娣的同意除了她是陸荇的親媽這個原因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yàn)殛戃粝胨撬膫€舅舅了。
林來娣的身世說起來真不差，甚至跟許多女人比起來還十分優(yōu)越。
她是家中長女，為了要個兒子，家里給她取名來娣，誰知一下就帶了四個弟弟來，家里人都覺得是林來娣帶來的福氣，對這個女孩也算是農(nóng)村式的嬌養(yǎng)，沒讓她做過重活不說，也沒怎么讓她受過什么委屈。
四個弟弟護(hù)這個姐姐更是護(hù)得跟眼珠子一樣，大概也是這個原因，才造就了她有些單純軟弱的性子，立不起來。
丈夫在世時她就聽丈夫的，丈夫去世后，女兒立起來了，她就聽女兒的。
這些年林家四兄弟沒少過來幫襯，反觀李大妮家的那個兄弟，不喊陸建國去幫忙就不錯了，指望他們家來幫襯？門都沒有。
這也是陸老太即便看不上林來娣但大多數(shù)時候還偏著她的原因。
娘家好，性子弱，陸建軍還沒了也就等于沒有婆媳矛盾，她們倆是怎么都吵不起來的。
除此之外，林來娣還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diǎn)，就是決定好了的事情她就會立馬去做，不等陸荇再說些什么，她就開始收拾起東西來，只等陸老太回來跟她知會一聲就能立馬搬走。
“媽，你先收著，我去屋里看看，對了，楊爺爺讓我?guī)Я藯l魚回來，你收拾完就給做了，剛好大伯他們不在家，咱好好補(bǔ)補(bǔ)。”
她說完就跑了出去。
到了山腳下，看著身體記憶中有著無限回憶的房子，陸荇“吱嘎”一聲推開了沾滿株死網(wǎng)的大門，無數(shù)灰塵撲簌簌的滑落下來。
院子里原本種著一株桃子樹和一株棗子樹，這兩種樹向來生命力旺盛，也不知什么原因都枯死了。
房子是陸建軍還在時建的磚瓦房，做的年限短，且磚瓦房結(jié)實(shí)，不見明顯的破敗處，只是窗戶可能因?yàn)槌睗駸o人打理的原因，有些腐朽了，地磚的磚縫里也生出了不少青苔，爬山虎的藤蔓張牙舞爪的橫生。
屋里的家具也是房子初建時打的，用料都極好，還是她們走時的樣子，只除了蒙了一層厚厚的灰。
堂屋后頭連著一個大房間，是林來娣和陸建軍以前的房間，左邊是陸荇的屋子，右邊有個一樣大的，是那時陸建軍給第二個準(zhǔn)備的。
只可惜他到底沒看到陸根寶出世。
陸荇手腳利索的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窗子雖然有些腐朽但還能用，村里比這差的也不少，她暫時沒打算換，主要是沒錢。
她身上的錢還準(zhǔn)備留著給陸根寶多買些補(bǔ)身子的東西。
全都收拾干凈了，也到了下工的點(diǎn)，陸荇拔腿就往家里跑去。
跑到家門口時，正好撞見陸金寶挑水回來，陸荇自然的打了個招呼，“金寶哥?！?br/>
陸金寶只嗯了一聲。
他性子沉悶，跟陸建國一家都格格不入，陸老太老說他是隔代傳了陸老頭的，對這個孫子多少嘴上有些嫌棄，卻也是沒有虧待過的。
聽到陸荇的聲音，陸老太小跑著就從屋里出來了，緊緊的盯著她，“大孫女，你要搬走？”
似乎她敢說一聲是陸老太就要躺下打滾了。
陸荇沒有正面回答她，只說：“奶，我不想等哪天根子沒了我還要去養(yǎng)殺人兇手?！?br/>
“呸呸呸！”陸老太趕緊呸了幾聲，還拉著陸荇也呸，神神叨叨的雙手合十念叨“不作數(shù)不作數(shù)，小孩子說話不作數(shù)，見怪莫怪，見怪莫怪?！?br/>
現(xiàn)在可不興這幅模樣，陸荇趕緊拉住她，“好了，奶，是我說錯話了，小心被人瞧見了。”
陸老太抹了抹眼睛，“非搬不可？”
“非搬不可！”
得，大孫女做的決定她從來沒改變過，陸老太不勸了，改說了一句，“那等會吃完飯奶去幫你們收拾?！?br/>
正準(zhǔn)備開飯，院門被敲響了，外頭的人很有禮貌的問了一聲，“小草在家嗎？”
鄉(xiāng)下人哪有這么說敲門問人的門道，看見沒鎖門直接就推門進(jìn)去了，來的定然是知青。
陸荇的事陸老太從不過問，只說去廚下幫忙就拉著陸金寶一起進(jìn)屋里去了。
單聽聲音陸荇就知道，來的人定然是顧流之，他的聲音很特殊，聽過一次基本上不會跟被人的聲音混淆的那種。
陸荇去把院子門拉開，看到顧流之她勾起一個笑容，她猜的果然沒錯，這個男人雖然給她的感覺有點(diǎn)危險，但陸荇知道，他有事要麻煩自己。
換句話說，這個長期飯票，暫時可約。
這顧流之定是聽說了她的事跡，上趕著巴結(jié)來了，她的長期飯票，這不就來了嘛！
“是顧知青和陸知青啊，有什么事嗎？快進(jìn)來坐?！?br/>
陸荇嘴上說著，卻沒有把人讓進(jìn)去的意思，畢竟是吃晚飯的時候，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厚著臉皮在這里蹭飯。
看出了她的小動作，顧流之心里有些好笑，但卻沒表露出來，只說：“我們來表示一下感謝?！?br/>
特指今天陸荇幫他們搬行李的事。
原本顧流之是想著，跟陸荇說的一樣，做錢貨兩訖的交易，但是等陸楠在知青點(diǎn)套了話出來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之前的想法是有多愚蠢。
第六章
什么錢貨兩訖，人家陸荇愿意才是錢貨兩訖，人家不愿意，就是他們知青點(diǎn)所有人求著一個陸荇，他們有個屁的優(yōu)越感！
陸荇看到他們帶來的東西，笑容立馬變得十分真心，“害，都是小事，哪里還值當(dāng)你們這么跑一趟??？”
只是她這么說著，眼睛卻盯著陸楠手里抱著的東西移不開眼，這不就是她今天想到供銷社去碰碰運(yùn)氣買的麥乳精嘛！
她眼里不帶貪婪的渴望再次愉悅了顧流之，他推了推身邊的陸楠，陸楠立馬識趣的開口，“小草，之前聽楊支書說你弟弟身體不太好，這是我們的一點(diǎn)心意，以后還希望小草你多關(guān)照幾分?！?br/>
他說著，身旁的顧流之配合的咳嗽了幾聲，而后接過陸楠手里的麥乳精遞出去，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虛弱，“麻煩了?！?br/>
陸荇齜著牙接過麥乳精，絲毫不在意形象問題，麥乳精到手，她才樂呵的說不麻煩。
“顧同志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我一定給你排在最前面！”她承諾道。
讓公社書記親自相送的大羊就是不一樣，出手就是麥乳精，讓她怎能不大開方便之門？
而且他還很識趣的送完禮就走了。
陸荇關(guān)上院門，往堂屋跑去，一進(jìn)門就獻(xiàn)寶樣的把麥乳精抱到陸老太面前，“奶，你看這是啥，根子可以好好補(bǔ)補(bǔ)了?！?br/>
陸老太一雙皺巴了皮的手顫抖著摸著麥乳精的罐子，嘴里不住的說好，“這下我這個老太婆也可以放心了，大孫女你跟你爹一個樣，是個有本事的，我就盼著把你弟弟給你爹留住咯。”
她把麥乳精還給陸荇，抬起手用手背去擦眼睛。
“奶，你放心吧，我一定把根子養(yǎng)住。”陸荇先做了個保證，接著又跟陸老太說:“奶，等忙活完這段時間，我想把幾個舅舅喊來吃個飯。”
陸老太沉默了，她又想到大孫女要搬出去的事了。
但是老大拎不清，還愛聽枕頭風(fēng)，要不然一家人住在一起，有大孫女在，一大家子都多舒服。
大孫女也不是那種愛計(jì)較的性子，自家大伯，稍微吸點(diǎn)血她也不會在意，只要她這個老太婆在，老大一家的日子難過不到哪里去。
實(shí)在是當(dāng)年看走了眼，怎么就給老大找了這么個媳婦，難怪以前的讀書人都喜歡說什么娶妻不賢禍三代。
想通了一切陸老太瞬間就覺得老宅待不下去。
她拉住陸荇的手，“大孫女，你們先去，過幾天奶就來，奶跟你們過好日子去，這糟心的家，奶待不下去了?！?br/>
“好呀！”陸荇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她原還想著怎么把陸老太拐跑，實(shí)在是林來娣性子太弱了，陸根寶又還小，還是個先天不足的病秧子，要是她不在家的時候她們娘倆被人欺負(fù)了怎么辦？
要是陸老太跟她們住一起，她就放心多了。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后，陸根寶醒了，他是被香醒的。
一醒來，陸根寶就揉了揉眼睛，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跑到堂屋，看到陸荇正端著一個大缽?fù)霃膹N房出來。
“姐，好香啊，晚上吃什么？”
他乖巧笑著的樣子讓陸荇更感覺搬出去的決定是對的。
楊支書給的魚不小，魚頭燉了豆腐湯，其他部分做了水煮魚。
豆腐湯用的豆腐是他們村里人自己做的，以往陸建軍還在時，幫著他們家賣了不少豆腐，可惜現(xiàn)在除了村里人偶爾要吃提前知會一聲他家才會做，豆腐生意不做許久了。
今天他們家是趕巧了，隔壁二大隊(duì)有家人今天結(jié)婚，定了不少豆腐還剩了些，便給他們家送了兩大塊來。
水煮魚除了蔥姜蒜去腥以外，撒了一大片的干辣椒，看著紅通通的一片，愛吃辣的人一定饞到流口水。
過度的辣味反而掩蓋了魚本身的香味。
這里家家戶戶都愛吃辣，辣椒也是每家每戶必種的蔬菜，實(shí)在沒菜吃時，紅辣椒炒青辣椒，加點(diǎn)豆豉，也是道十分美味并且受當(dāng)?shù)厝藲g迎的菜。
林來娣向來膽兒小，不敢讓人知道自家吃的好，她的小草已經(jīng)很累了。
陸荇將水煮魚在桌上擺放好，陸老太就端著另外一個大缽?fù)氤鰜砹恕?br/>
她邊走邊嘴不停的念叨，“小草讓你全做了你就全做啦？不能留些帶去那邊吃？還好我大孫女立得起來，這個家要是給你當(dāng)，遲早得完！”
林來娣一聲不吭的端著個盤子跟在陸老太身后，反駁是不敢反駁的，但聽也是從來不聽的，她現(xiàn)在只聽女兒的。
等她們把缽?fù)敫P子放下，這才看到陸根寶已經(jīng)起來了。
陸老太把陸根寶抱了起來，心肝肉的問陸根寶還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啦，奶，我現(xiàn)在，可健康啦，姐姐在，我不會有事的。”他沖著一家人露出暖心的笑容。
林來娣給他談了談額頭，見沒有燒起來，這才招呼著大家吃晚飯，卻不見了陸金寶。
陸荇從林來娣端上桌的碗里抓起兩個野菜餅子，塞了一個在嘴里，就讓她們先吃，“我去找金寶哥，對了，媽，先別讓根子吃辣椒，他只能喝那個魚頭豆腐湯。”
林來娣做飯的手藝不錯，做飯大概是她出嫁前做過最重的活了。
出了堂屋，陸荇往大隊(duì)里堆稻草堆的方向跑，果然看到了坐在稻草堆底下默默剝手指倒刺的陸金寶。
“哥，吃飯了，你咋又跑這里來了?！?br/>
陸金寶雖然內(nèi)向木訥，心里卻門兒清，看到陸荇，他有些愧疚，覺得自己吃的每一口飯都是吃她的。
他抓了抓衣服下擺，手足無措的說:“小草，哥不餓，你們吃，你們先吃?！?br/>
這是陸老大家少有的出了株好筍。
陸金寶有羞恥心，腦子也會想事，他不是天生就這么木訥，只是因李大妮不喜歡他太過于正氣的性子被打壓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按理說，再怎么樣都是她兒子，性子再不討喜那也該是嘴上怨著心里向著的。
可李大妮對跟她一樣性子的陸財(cái)寶那叫一個掏心掏肺，對陸金寶卻像是后媽一樣。
第七章
陸荇把陸金寶勸回家，強(qiáng)迫他吃了晚飯之后，就準(zhǔn)備搬回他們自己家。
這對陸金寶來說又是個晴空霹靂，他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么挽留。
“金寶哥別愣著，幫忙搬東西啊?！?br/>
陸老太見他局促的站在那里，被陸荇喊了也不知道動，只會一個勁用手抓衣擺，氣就不打一處來，“陸金寶，使喚不動你了是不是？你也跟你爹娘一樣覺得小草吃你家的住你家的占你家便宜？”
一看到他這個樣子，陸老太心都是痛的，老頭子用這個模樣折磨了她一輩子，好不容易老頭子走了，還得對這個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孫子，這誰受得了！
“不、不是，奶，我沒、沒覺得，我就是，不想小草她們搬、搬走?！?br/>
陸金寶擺擺手，結(jié)結(jié)巴巴的表達(dá)完自己的意愿。
誰知剛想通了的陸老太火氣更大了，她揪著陸金寶的耳朵就吼他：“不搬？小草賺的比你一家多，吃的比你都少，不搬繼續(xù)留下來給你們家吸血？”
“沒、沒有，奶，我沒有這么想?！?br/>
陸金寶疼的齜牙咧嘴，卻沒有喊一句疼，只是解釋了一句就不做聲了，老實(shí)巴交的樣子看的陸荇都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幫忙把陸老太拉住，“奶，金寶哥只是舍不得我們，他會明白的，是不是，金寶哥？”
耳朵得到了自由的陸金寶趕緊點(diǎn)頭，表示他是跟小草說的那樣，然后幫忙搬起東西就往山腳下跑。
在他們搬家的時候，知青點(diǎn)掀起了一陣嘲諷風(fēng)波，主要是知青點(diǎn)其他知青對負(fù)責(zé)人田靜和田遠(yuǎn)兄妹。
居然趁他們不在拉攏討好小草，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激烈的唇槍舌劍在知青點(diǎn)上演。
陸楠吃著小零嘴看熱鬧。
顧流之冷眼旁觀，不動聲色的將其他人竹筒倒豆子一般翻老黃歷的事情全部聽了一遍，牢牢記在了心里。
聽完后，知青點(diǎn)有個男知青立馬就被他注意到了，他有意無意的打量了那個男知青幾眼。
這人叫魏剛，是知青點(diǎn)其他人嘴里的“老好人”。
具體好在哪里呢？
魏剛來紅星大隊(duì)兩年了，他從不跟知青點(diǎn)其他知青搶奪小草的幫助，剛開始雖然干活也吃力，沒過多久就適應(yīng)了，一天也能拿個五到六工分。
而且他為人大氣爽朗，不愛斤斤計(jì)較，知青點(diǎn)有人問他借了什么東西不還，他也從不在意，每天樂呵呵的，甚至有時候借了錢票他都從來不催。
有個家里條件不好的女知青據(jù)說零零散散加起來只怕找他借了有大幾十塊錢了，他也從來不催著人家還。
經(jīng)常對知青點(diǎn)的同志們噓寒問暖，每個人有困難他都會幫忙，知青點(diǎn)人緣最好的就是他了。
這個人的人設(shè)經(jīng)營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人不敢相信。
難道真的有人脾氣好到大幾十塊錢不還還能笑瞇瞇的繼續(xù)給人家借？
大幾十塊錢可是一個正式職工一到兩個月的工資了。
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顧流之在心里把魏剛的名字用不一樣的顏色圈了起來。
他打量的很不露痕跡，也就隨便看了幾眼，且每個人都看到了。
獨(dú)獨(dú)魏剛，敏銳的很，不但在勸架的時候察覺到了他的打量，還對著他笑了一下。
似乎在說：以后有事情可以找我?guī)兔Α?br/>
顧流之做出一副被他看的猝不及防的樣子，憋了一口氣，而后劇烈的咳嗽起來。
一時之間，所有知青都停止了征討，被顧流之不間歇的咳嗽聲吸引了。
陸楠手忙腳亂的幫他順氣，又拿他的水壺給他喝水，“顧哥，你慢些，別喝太快?！?br/>
今日這場爭吵，除了有對田靜和田遠(yuǎn)兩兄妹偷偷巴結(jié)陸荇給好處的不滿之外，還有就是對來了這么個病秧子的恐慌。
他是個病秧子，病秧子??！
平日里他們誰但凡有個頭痛腦熱的，陸小草都會多關(guān)照幾分，如今來了這么個病秧子，還是個不差錢的病秧子，出手還大方，第一天來就送麥乳精。
想也知道陸小草只怕要偏心到國外去了，這讓他們心氣兒怎么順的了。
這次爭什么？吵什么？吵出最后的勝利者之后呢？發(fā)現(xiàn)第一名已經(jīng)內(nèi)定了？
真的是好讓人生氣。
所有知青一致決定不吵了，互相對視冷哼一聲洗漱回房。
乒乓乓乓搪瓷臉盆的聲音和砰砰響的摔門聲此起彼伏。
被聲討了半天的田遠(yuǎn)和田靜兩兄妹松了一口氣，雖然知道不是針對他們，可還是沒來由的有壓迫感。
但對于才第一天來還身體弱的顧流之，他們還是抱有善意的，兄妹倆安撫了他一番才去做自己的事，也算盡到了知青點(diǎn)負(fù)責(zé)人的責(zé)任。
在田遠(yuǎn)和田靜走后，魏剛笑著也走了過來，開口便問顧流之，“顧同志，沒嚇到吧？他們就是沒事愛吵幾句嘴，其實(shí)人不壞?！?br/>
“咳咳……沒、沒有，謝謝魏同志，咳咳咳……”
顧流之咳得臉通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口，一直注視著他的魏剛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等顧流之停止了咳嗽，他才溫和的說了一句，“不客氣的，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知青，都是為了支援建設(shè)來的，合該互相幫助?！?br/>
又裝作不經(jīng)意的樣子問:“我看顧同志剛剛用的是老式的軍用水壺，這種樣式的外邊可沒有，家里有人在部隊(duì)嗎？”
還怕他多心似的解釋了一句，“因?yàn)槲沂迨逡彩窃诓筷?duì)，所以就多問了一句，呵呵?！?br/>
確定不是多問一下好方便你是否動手？顧流之不動聲色，“嗯”了一聲。
嗯？
那是是還是不是？
魏剛繼續(xù)試探，“我叔叔是在首都那邊給首長做警衛(wèi)員的，不知道顧同志家人是在何處？說不定還認(rèn)識呢?！?br/>
他說的頗有幾分自得，好像真的是在炫耀自己的家世一般。
有個當(dāng)首長警衛(wèi)員的叔叔，雖然沒說哪個首長，但只要能被喊首長的，哪個簡單的了？
“咳咳咳咳……”顧流之咳嗽不止。
惹得陸楠瞪了魏剛一眼，“問問問，問什么問，想炫耀就直說，還以為你是什么好人，披著羊皮的狐貍，呸！”
這話讓魏剛尷尬不已，摸了摸鼻子，一句話都沒說就回房了。
知青點(diǎn)房間不少，是以前大隊(duì)里的一個小地主被打掉以后遺留下來的屋子，房間大的很，里面放著一排木頭打造的大通鋪。
因之前也發(fā)生過不好的事情，小房間便沒有人去住了，大家都擠在一起，雖然擁擠，卻讓人安心不少。
顧流之因?yàn)樯眢w原因，跟陸楠兩個單獨(dú)在后院收拾了一個小單間住，倒也沒有人多說什么。
第八章
二人回到房間，天色已經(jīng)暗到看不清對方的眼睛了。
顧流之抓過陸楠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兩個字，一個“剛”一個“特”。
陸楠握了握他的手表示知道。
緊接著房里便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的連其他老知青的房間都能聽到。
一晚上就在這擾人的咳嗽聲中度過。
老知青們一大清早起來臉色都不太好，若是任由顧流之這么咳嗽下去，他們的休息豈不是一直得不到保障？
得想個辦法讓他搬出知青點(diǎn)。
可又不能表露出他們嫌棄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誰宣揚(yáng)出來的，說新來的知青有大背景。
萬一得罪了他，卡他們的回城名額怎么辦？所以這事還得徐徐圖之。
但顧流之卻不想徐徐圖之了，這半個下午加一晚上的時間，讓他迫切想要搬出知青點(diǎn)去。
人多眼雜，實(shí)在不方便。
正想著，門口傳來陸荇的聲音。
“田靜姐，我來找顧知青和陸知青的，支書說昨天忘了通知他們今天不用上工，可以去公社買些生活必需品，然后還有他們的口糧，讓他們?nèi)フ覘顣?jì)領(lǐng)，叫我給帶個話?！?br/>
這個流程老知青都是知道的，每個來這里的知青安頓好了之后都會給知青一天休息時間。
這是紅星大隊(duì)的知青特有的權(quán)利，紅旗公社十一個大隊(duì)，另外十個大隊(duì)也湊不出一個紅星大隊(duì)這樣的。
田靜答應(yīng)了一聲，快速喝完最后一口野菜糊糊，推了推身邊的田遠(yuǎn)，“哥，聽到?jīng)]，顧知青他們還沒出來，你等會去上工前跟他們說一聲，我先跟小草過去了?！?br/>
她說完手腳利落的把自己的碗筷清洗了，在一眾知青羨慕嫉妒的目光中挽上陸荇的胳膊一起往倉庫的方向走去。
能不羨慕嘛，陸荇今兒擺明了要跟他一起搭伙，田靜今天肯定是滿工分。
到隊(duì)里倉庫門口時，村里人已經(jīng)排上隊(duì)了，大家都熱情的跟陸荇打著招呼。
“小草，今兒不跟你媽一起啦？”
陸荇答道：“我媽請假了，根子昨天晚上發(fā)高燒了，到早上才退下來，我不放心，就沒讓我媽上工，一大早就去大隊(duì)長那里請了假?！?br/>
實(shí)際上林來娣是帶著根子回娘家去了，但陸荇偏要這么說。
她要告訴所有人，陸根寶因?yàn)槁渌脑蛏眢w又不好了，她要把李大妮想要謀殺的事情在整個大隊(duì)坐實(shí)。
不報警是因?yàn)樗齻內(nèi)屎?，搬出去是因?yàn)樗齻儾幌霑r刻防備著住在一起的人，任誰都不能說她們忘恩負(fù)義。
十月份農(nóng)村的活還是不少的，最需要人手的就是掰玉米、拔玉米桿子和搬稻谷、曬稻谷。
除此之外就還有打豬草、煮豬食、喂豬、摘茶籽等以及一些其他比較輕松一些活，這些基本上是照顧孕婦及小孩的，正常成年人分不到這樣的活。
陸荇是個特例，她從來干活都是一把好手，隊(duì)里給她劃活的時候都是按照成年男子滿工分的活去劃的。
計(jì)分員搬了個萬年不變的木頭桌子坐在倉庫門口，桌子上擺放著一本工分記錄本。
工分記錄本不大，不過就成年男人巴掌大小，土黃色的封面，里頭的紙張用粗線縫在一起。
翻開來里頭每一頁都是一樣的表格，最上頭寫著月、日、摘要、工分、累計(jì)工分、負(fù)責(zé)人蓋章這些字樣。
工分本一本就是一個人一年的上工記錄，都是由大隊(duì)的計(jì)分員負(fù)責(zé)計(jì)分，在月末年末時要進(jìn)行總結(jié)，公布清單，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活。
陸荇和田靜排到時，計(jì)分員找出兩人的計(jì)分本，問陸荇，“小草丫頭，今天還是一樣的活？”
“不了，叔，你幫我跟小田知青分點(diǎn)包谷地吧，我們?nèi)ナ瞻??！?br/>
田知青是指田靜的哥哥田遠(yuǎn)，為了區(qū)分兩人，大家喊田靜小田知青。
收包谷的活可不輕松，包谷就是玉米，掰包谷可是個巧力活，沒掰過的人可能斗爭好久都掰不下來一顆。
再就是包谷葉子，可割人了，拔包谷桿子時不時就要擔(dān)心會被包子葉子割傷，當(dāng)場倒是沒什么，晚上回去之后保管又癢又痛。
還有就是種包谷的地方，平地都是拿來種水稻和蔬菜的，包谷不挑地，大隊(duì)里一般都把包谷種在嶺上，一層一層的，沒在農(nóng)村待慣的去嶺上干活很容易滾下來。
陸荇雖然力氣大，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吃過收包谷的苦的，那種晚上回到家的癢痛感她到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
大隊(duì)里從來不分配新來的知青去嶺上干活，嶺上的活容易拿滿工分，卻不是那么好干的，大隊(duì)長怕出人命。
就算是老知青，大隊(duì)長都是一再斟酌，還要搞個當(dāng)?shù)厝藥е?br/>
后來因著這個也是出了不少事，隊(duì)里就再沒安排過知青上嶺。
直到陸荇跟知青們熟了起來，慢慢的開始帶知青上嶺，隊(duì)上跟陸荇關(guān)系不錯的一些叔叔伯伯也時常過來照看。
忙沒幫上，跟知青們倒是熟悉起來了，一來二去的，知青點(diǎn)幾個能干活一點(diǎn)的男知青又開始跟著村里人去嶺上干活了。
到田靜到底是個女知青，讓計(jì)分員有些猶豫，“小草，小田知青沒上過嶺吧？要不你帶個男知青……”
這話一說出來，他就感覺到有些不妥，陸荇都十三歲了，不是十一二歲的小女孩了。
他怎么能說出讓陸荇帶男知青單獨(dú)去嶺上干活這種話？他簡直想抽自己一個耳巴子。
附近拿了農(nóng)具還沒走的村里人聽到也都盯著，生怕陸荇一個沒想明白就同意了。
沒爹的孩子，很多事大家都要照看著，提點(diǎn)著，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了。
陸荇倒是沒在意計(jì)分員說錯話，自從她滿了十三歲，前兩個月大姨媽也來了，她就很少跟哪個男的單獨(dú)在一起，包括村里的人，畢竟她是沒了爹的娃。
“放心吧計(jì)分員，我能照顧好小田知青，你給我們劃分地方就是?！彼χf。
她做不到的事情從不說出口，計(jì)分員也放心了幾分，給她和田靜記下了活計(jì)，又交代還沒走的一個相親，“七叔，我把小草安排在你隔壁片區(qū)了，你歇晌的時候去轉(zhuǎn)個圈。”
“好嘞?！?br/>
一切安排妥當(dāng)了，才讓陸荇帶著田靜上了嶺。
這是田靜第一次上嶺，看到什么都新奇，但也聽說過一些以前的老知青上嶺惹出來的事情，老老實(shí)實(shí)的跟在陸荇身后，不敢亂走一步。
第九章
陸荇在有蔭的地方整理了一個小墩子，看的田靜不知所以，不是收苞谷嗎？
“田靜姐，待會兒我把苞谷拔出來放到這旁邊，你就坐在這里掰苞谷?！?br/>
她說著，一個轉(zhuǎn)身就竄到苞谷地里，不過一小會就抱著一大摞苞谷桿子回來了，上頭的苞谷都還沒掰下來。
本來的流程應(yīng)該是先把熟了的苞谷掰下來，再把苞谷桿子拔掉，剩下還有些沒熟的讓它再長長。
陸荇直接把所有熟了的先拔了，剩下一些還有沒熟的就等回頭再掰。
田靜不是那種干不得一點(diǎn)活的，跟陸荇配合著，兩人一個拔一個掰，倒是干的很快。
一個小時時間，陸荇就拔完了分配范圍內(nèi)的一大半包谷地，回頭就幫田靜掰苞谷。
田靜趕緊阻止她，“小草，不用，我自己來，你歇會?！?br/>
雖然說讓陸荇幫忙帶著干活，也不過是為了多點(diǎn)工分，哪里能自己什么都不做。
“沒事?！标戃羰稚喜煌?，動作飛快，“田靜姐，咱們早點(diǎn)干完，翻到嶺后去轉(zhuǎn)轉(zhuǎn)。”
嶺后？田靜眼前一亮。
那可是當(dāng)?shù)厝瞬艜サ牡胤?，說危險吧，又沒有什么大型猛獸；說不危險吧，蛇蟲鼠蟻還是有一堆的。
最關(guān)鍵的是，嶺后是當(dāng)?shù)厝舜蜓兰辣厝サ牡胤?，各式的野果子饞的人口水直流，運(yùn)氣好還能碰上野兔野雞什么的，還有野狐貍，秋天的野味最是肥美，可都是真正稀罕物。
現(xiàn)在還是活比較多的時候，嶺后肯定還沒被嚯嚯，要是等忙完這一陣，再想去弄些什么吃的，那可想不成了。
大片的當(dāng)?shù)厝藭窕认x過境一樣把所有的野果子全部收割掉，那些野味自然也不會放過。
難怪陸荇今天直接就要做這上嶺的活，原來起為了這一茬。
田靜覺得自己干活都更帶勁了，掰包谷的手都動出殘影來了，終于把包谷全部掰完了。
就看到陸荇拍了拍手，從自己腰上解下一條長長的稻草繩，看的出來不是最新的，繩子已經(jīng)被磨得十分光滑。
“田靜姐，你把繩子栓腰上，不要離我太遠(yuǎn)了?！彼f著，遞了一頭給田靜，另一頭栓在了自己腰上。
田靜聽話照做，興致勃勃的跟在陸荇身后。
兩人翻過嶺就到了背面，背面很是原始，沒有耕作的痕跡，漫山遍野都是成熟的野果子。
上來這一趟陸荇是很有目的性的，她就想給田靜和田遠(yuǎn)弄些野果子，她知道知青們饞這些東西。
還有顧流之和陸楠那邊，人家送了麥乳精，她也不能沒一點(diǎn)表示，得回禮。
陸荇拉著腰間的繩子帶著田靜往果子樹靠近，時不時在她腳底打滑的時候拉上一把。
“這邊有兩棵比較大的柿子樹和酸棗樹，等會摘完我們提前下工，你早些回知青點(diǎn)去，別被人看著了?！?br/>
倒是不怕別人搶，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惹些是非總是好的。
田靜激動的點(diǎn)頭，在陸荇的帶領(lǐng)下，摘了不少柿子和酸棗。
她們來的正是時候，柿子已經(jīng)熟了，再不摘就要掉到地上爛，要是再早些又沒熟，得藏熟來，所以這時候不早不晚剛剛好。
看到田靜快抱不住了，陸荇自然的從縫在衣服里頭的口袋里取出一個布袋來，這是她的習(xí)慣，走哪都會帶兩個林來娣給她特意做的結(jié)實(shí)布袋。
“小草你可真行?！碧镬o接過布袋就歡快的把果子裝了進(jìn)去。
就聽到陸荇說：“田靜姐，這袋子先借給你，回頭可得還我的?！?br/>
“知道啦?！碧镬o答應(yīng)著。
這年頭，鄉(xiāng)下不好弄布票，雖然這粗布費(fèi)不了幾個錢，但在農(nóng)村人手里，也能算家當(dāng)?shù)囊徊糠至恕?br/>
裝了小半袋子柿子和酸棗，陸荇幫田靜把中間那層的搭扣弄好，搭扣是她特意讓林來娣這么做的，為的就是上下層?xùn)|西不弄混。
“待會兒我們從那邊繞回去，那邊有棵毛栗子樹，離下嶺的地方近，下去走不遠(yuǎn)就到知青點(diǎn)了?！?br/>
跟著陸荇拐了一大段山路，終于看到了她說的毛栗子樹，田靜看著一樹青色的刺兒球，驚奇萬分，“這里面裝的就是栗子？”
“對。”
陸荇應(yīng)了一聲，熟練的把掉在地上的毛栗子抬腳踩了幾下，里頭的栗子就這樣被擠了出來。
這幾個挺嫩的，她幾下就剝掉了一個栗子的殼，連帶著中間一層薄薄的皮也一起剝了下來，嫩栗子可不要太好剝。
剝完她遞給田靜，“你嘗嘗，嫩甜嫩甜的?！?br/>
這種的生吃比較好吃，但若是填飽肚子，還是要老一些的，熟了之后粉一點(diǎn)。
田靜吃完學(xué)著陸荇的樣子去踩刺兒球，踩半天一顆都弄不出來，看著快裝滿的袋子泄了氣。
“好了，下嶺吧，田靜姐我先送你回去?！?br/>
下嶺時，陸荇眼尖的看到一胖一瘦兩道身影進(jìn)了山，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兩個人不是被放假一天去備齊生活用品去了嗎？為什么會跑到后山去？
顧流之之前的眼神就讓她心悸了好久，昨天晚上睡覺都沒有睡得很踏實(shí)，一閉上眼就是顧流之那一瞥而過的眼神，仿佛掐著她的脖子一般，她生怕這兩個人是什么壞人。
借著家里還有事快速把田靜送回了知青點(diǎn)，陸荇悄悄的又跟進(jìn)了山里。
林來娣不在家，午飯得她自己解決，她本也是打算下工之后去嶺上弄點(diǎn)吃的，現(xiàn)在為了自己以后平靜的生活，她選擇了跟著顧流之和陸楠。
山里的情況陸荇比那兩個人可了解太多了。
仗著一身天生的神力，她不僅在嶺上如履平地，就算是再深一些的山里她也去過，還經(jīng)常帶些野味回家。
就是她手藝不怎么好，要不然她就在外面弄熟再帶回去給陸老太她們，也省得便宜了陸建國一家還覺得她們占便宜。
陸荇不遠(yuǎn)不近的跟在那兩人身后，看著顧流之雖然不熟悉地形卻行動不慢的速度，哪里像是個病秧子。
要是她家根子能有這樣的身體，她做夢都能笑醒。
顧流之的病弱，果然是裝的！
陸荇只多想了一點(diǎn)，再次抬頭就失去了那兩個人的身影，跟丟了？
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不是跟丟了，而是她被發(fā)現(xiàn)了。
一只像鐵鉗子一般的手襲上她的肩頭，陸荇吃痛，快速掙開反擊了回去，一拳就沖著對方腹部砸了過去，聽到悶哼一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