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是什么樣的性子,羅貴妃最是清楚不過。
她當了他十幾年的貴妃,卻是圣寵依舊,若只憑借圣上的喜歡自然是不可能的,更多的是她的察言觀色。
天子是擁有天底下所有一切的帝王,早已習慣了眾人的膜拜;表面上看,枕邊的愛人好似軟硬不吃,可陪伴在他身側(cè)多年的羅貴妃卻是清楚,圣上的性子雖硬,可只要多花些柔情,亦是能讓他有所松動的。
故而,羅貴妃能在他身側(cè)伴他長久,十幾年下來了,愣是沒鬧出多大的事情來。富貴有了,權勢有了,兒女也雙全,皇后又是個擺設,這日子過得當真是愜意無比。
卻是今日第一次受了這般的委屈。
自己被冤枉也就罷了,偏偏圣上還站在別人那邊,并不信自己的話……
羅貴妃越想越傷心,那兩串淚花就如不要錢一般地往下淌;素日里若是遇到了惹圣上不高興的情況,說上幾句軟話再撒撒嬌也就好了,可眼下的情況和以往的相較并不一樣。
羅貴妃迷蒙著淚眼,雙眸微微腫著,咬著紅艷艷的下唇不說話,當真是一肚子氣,連話都不愿與圣上說。
卻是忘了,宣和殿并不是只有天子和她兩個人。
顧青姿這會兒已經(jīng)把面紗給戴上了,瞅著羅貴妃那一臉的委屈及皇帝面上的晦暗,面紗下的唇角輕扯出了一個弧度。下一刻她則是跪在了皇帝的跟前,溫聲細語道:“父皇,您就不要責怪羅貴妃了,之前確實是兒臣說話沒注意分寸,故而才會引起羅貴妃的不快;羅貴妃如今又是掌著后宮的大小事務,兒臣犯錯了,羅貴妃教訓也是應該的?!?br/>
又伸手撫了撫被面紗蓋住的右邊臉,極為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更何況,就如同羅貴妃所說,其實下手當真并不重,只是看起來失實罷了。”
天子眸色沉沉,看了看把姿態(tài)擺得極低的少女,又看看還在與他鬧著別扭的愛妃,心里頭的怒火更勝。
“看看人家小五,你這般罵她辱她,她還在為你說話!事實到底如何,朕也能猜到幾分,阿玉你當真是讓朕失望?!?br/>
饒是經(jīng)歷過大風大浪的羅貴妃,聽了五公主及圣上說的一番話,一雙帶淚的美眸里難免又多了幾分震驚及沉痛。
在聽說五公主來找圣上“告狀”的時候,行在前往宣和殿的羅貴妃一直都是信心滿滿的。
她打了五公主一巴掌又如何?饒是圣上知道了也不見得會追責她,她可是圣上寵愛了十來年的女人,更何況她有足夠開脫的證據(jù)——五公主拿了馨兒說事兒,她這個當生母的自然忍不了,更何況,圣上亦是對馨兒欣賞有加,她為了馨兒出氣,想來圣上也不會說什么。
本是打定主意要在圣上跟前道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保不準還能因此討個便宜再整整五公主,卻是沒想到,她栽了好大一個跟頭。
五公主傻了這么多年,這一清醒,卻已經(jīng)讓她暗中吃了幾個啞巴虧;今日在宣和殿,更是使了一招以進為退,明明就是想著來告她狀的,回頭卻還在圣上跟前擺出了一副良善乖巧的樣子假惺惺為她辯解;看似把錯誤都攬在了她自個兒的身上,可因著她本身迫人的氣勢,反倒讓承認了罪責的少女看起來可憐兮兮,倒像是被她給逼得不得不承認了錯誤一般。
也怪不得圣上會這般說她了。
羅貴妃看顧青姿的眼神猶如要把她生吃了一般,卻也知道今夕站在她跟前的少女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那個可以任由欺負的五公主。
而那面色鐵青的天子,亦是需要她去安撫。
她極快地調(diào)整了下心態(tài),第一時間便要去抓了天子的寬袖,聲音軟綿綿,卻又帶著嬌滴滴的委屈:“皇上,您聽臣妾說——”
本是想在皇帝再次動怒之前把人好好哄上一哄,不料那少女忽地拉住了她,“羅貴妃,方才當真是我太無禮,我亦是十分自責,當著父皇的面,我便跟你說一聲對不住了?!?br/>
羅貴妃卻是嫌惡地揮了一把袖子,盡量忍著不對她發(fā)火,語氣卻是陰陽怪氣的,“五公主的這聲道歉,本宮可受不起??!”
這話音一落,瞧見天子越發(fā)不好的臉色,也后悔了。
天子在五公主耍的小手段中,天秤已經(jīng)漸漸往她那邊傾斜;她如今已經(jīng)稍顯弱勢,若是想扳回一局,眼下應該要維持與五公主面上的和諧才是,等圣上消了氣后她再多多解釋說明也并不遲的。
正想著出聲圓上兩句,那廂,圣上已經(jīng)先一步與五公主說起話來,“……小五不是說與李大家約了時辰?眼下也不早了,不如你便先去拜見他罷?!?br/>
顧青姿福了福,“那兒臣便先告退了。”
又朝羅貴妃行了一禮,拿憂心的眼神在二人身上過了眼,這才往外走。
卻是皇帝從身后喊住了她,“小五,你等等?!鳖櫱嘧嘶剡^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天子正在與李公公交代道,“……到里頭把朕的郁金散拿出來?!?br/>
蔡公公喳的一聲便沒入了屏風之后,不多時手上便多了一個燙金的盒子。
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把盒子呈到了顧青姿的跟前,瞧見羅貴妃站在一側(cè),多少也顧慮到了她的感受,說的幾句話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這郁金散是外藩進貢的,倒是個治傷養(yǎng)傷的靈丹妙藥,效果十分好的,在這皇宮里也不過是得了數(shù)瓶。公主您等等就找個地方把傷處抹一抹,總不能讓人家李大家看了笑話……”
蔡公公不愧是跟在皇帝身邊的,圣上金口難開,他卻是把皇帝的心思給揣摩了個透,這細聲細語不驚不慌便把圣上所要說明的都表達得十分清楚。
顧青姿也沒再推辭,大方收下了之后又給皇帝一拜便往門口走。
走出大殿的時候,隱約還能聽到羅貴妃抽泣的聲音傳了出來,“皇上,那郁金散是何等稀有貴重的東西,您怎么就這樣送了人?竟還是送給了她,馨兒都沒有……”
倒是沒聽到天子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