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啊,你說??!”方瑾枝執(zhí)拗地望著他,勢必要一個答案。這一場質問已經壓在她心里許久,她已經沒有辦法在壓下去,今日一定要問出來。
她忍著哭腔,哽咽地說:“也許你和哥哥瞞著我的身世是對的,那些真相的確不堪又讓人痛苦。也許……也許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會更無憂一些??墒俏也⒉缓蠡谥滥切┦虑?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更要弄清楚!”
她溢滿淚水的雙眸望著陸無硯,淚水模糊視線,有些看不清陸無硯了。她閉了閉眼,讓淚水從眼角流出,復又睜開眼望著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以為我的心病是因為我的身世?”方瑾枝緩緩搖頭,“我不會因為那樣一對父母折磨我自己,我……我在意的只有你……”
“在好多個夜里,我望著身邊的你,都想要問出來,可是又不敢問,你對我那么好,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怎么辦呀……”她怔怔望著陸無硯,“就算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甚至做不到恨你。你總是瞞著我這個瞞著我那個,我只想你不要再騙我……哪怕真相會讓我加更痛苦……”
陸無硯望著站在身前哭得仿若淚人兒一樣的方瑾枝,她站在他身邊的時候顯得格外嬌小,此時整個人垂著肩顯得愈發(fā)脆弱無助。
陸無硯心里憤怒未消,他問:“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夢嗎?夢見你害死了我的母親,夢見你為了救我而死?!?br/>
方瑾枝的眸中浮現(xiàn)隱隱困惑。
“那不是夢?!?br/>
方瑾枝猛地睜大眼睛。
“大概上蒼可憐我,在我三十四歲的時候,在我成為大遼的帝王,而身邊所有至親之人全部慘死之后,回到了二十年前。”陸無硯苦笑,“我醒過來的時候層山被皚皚白雪覆蓋,我睜開眼睛就看見小徑盡頭的你,懵懂無措的你,才五歲的你?!?br/>
陸無硯抬手,眷戀地撫過方瑾枝被淚水浸濕的臉頰,“想聽一個故事嗎?關于你我,藏在我記憶里的你我。”
陸無硯不等方瑾枝的回答,繼續(xù)說下去。
“你五歲的時候投奔溫國公府,用你的小聰明討好陸家的每一個人,那個時候曾祖母瞧著你機靈,又嫌棄我性子太孤僻,把你扔到我身邊,讓我教你讀書,其實不過是想我多說說話,身邊有點生氣?!?br/>
“你是不是以為我的性子不好相處?畢竟經過了兩世的沉淀,如今的我已經收斂許多,隨和了很多。前世啊……”陸無硯忽得笑了。
“前世的我潔癖更重,而且你不是特殊。你來垂鞘院的第一天,我讓丫鬟把你扔到熱水里洗了兩個個時辰,要把你洗干凈。甚至日后的每一日,你來垂鞘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乃至于你每日上午的臉色都是紅紅的……”
似想起那個時候臉蛋永遠紅撲撲的方瑾枝,陸無硯的嘴角不由浮現(xiàn)幾許笑意,心中憤怒也漸漸消去。
“我對你很嚴格,或者說喜歡折騰你。那個你啊……比起現(xiàn)在的你優(yōu)秀得太多了。琴棋書畫詩酒茶,歌舞、行商、插花、刺繡……甚至連舞刀弄槍都要教你。而且,你若學的令我不滿意就狠狠地罰你,大冷的天罰你站在檐下兩個時辰,罰你跪著熬夜抄書,打你的手板……”
“在你年紀還不大的時候,你為了用好成績討我歡心,在閨中參加各種比試,也不管別人是不是比你大了許多。唔,你只能拿第一。一開始的時候你若拿了第二我都會罰你。后來嘛……若別人誰贏了你,我就把誰丟進水里,又或者在她出行的轎子做手腳。然后也不知道是我作弊還是你太優(yōu)秀,這天下竟是沒有比你更才貌雙全的人。你處處優(yōu)秀,簡直堪稱完美,除了商戶遺女的身份。你討陸家人歡心,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甚至偷偷改了對你的稱呼,將‘表’字去掉。曾祖母甚至想要給你抬身份……”
“可是我不準,你只能是我的,只能在我身邊,哪里也不能去!”
陸無硯絮絮說了這么多,方瑾枝聽得愣愣的,她根本沒反應過來。
“陸無磯這樣欺負你,依我的性子哪里會放過他?”陸無硯搖搖頭,“重新來過一次,我倒是放過了他,因為……上輩子,我把他殺了啊。所以我就想,這輩子還是算了吧?!?br/>
方瑾枝震驚地望著陸無硯,“他、他是你弟弟……”
“可是他欺負你啊……”陸無硯溫柔地去擦方瑾枝的眼淚,“對,我一直在欺負你??墒悄闶俏业臇|西,只有我能欺負你,別人誰都不行?!?br/>
望著眼前一臉震驚的方瑾枝,陸無硯好像陷在了回憶里。那個在別人面前異常耀眼,卻在他面前乖順的像個小綿羊一樣的方瑾枝。
他永遠在挑剔她,訓斥她,可是她永遠都能按照他的要求做好,甚至超出他的預期。
那段時光,他的潔癖接近病態(tài)。時常剛吃了東西,就會扶著膝嘔吐。她就會舉著帕子、水杯遞到他面前。
她知道他嫌棄她臟,總是在裁新衣服的時候特意吩咐袖子長一些、寬大一些,然后將手藏在袖子里,用袖子隔著將東西遞給他。
沒錯,他嫌棄任何一個人的靠近,包括方瑾枝。她在他身邊待了那么多年,別說是碰她一下,連她靠得太近都會嫌惡。
直到她十三歲的那一年,陸無磯將她推到了鯉池。
那一次陸無磯故意找了陸家長輩外出吃喜酒的機會。鯉池邊圍了那么多人看她笑話,或許有人想救她,可是陸無磯不許,非逼著她求饒。
陸無硯得到消息,不甚在意地繼續(xù)喂鴿子。他才不會管她。
直到暮色四合,來報信的小丫鬟又一次來稟明情況。她還泡在鯉池里,不肯服軟,不肯出來。那鯉池的水并不深,可是她身上濕了,那么多人圍著,她不能出來。
已經入秋了。
陸無硯難得出一趟垂鞘院,他在眾人的注目中一步步走進鯉池,將震驚地方瑾枝抱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
也是那一次,他把陸無磯殺了。
方瑾枝總是說:“三哥哥,如果我有什么能為您做的,您一定要告訴我?!?br/>
就算上輩子,他那般苛待她,她還是稱呼陸家別的少爺為“表哥”,只稱他一聲“三哥哥”。
陸無硯沉默了太久,方瑾枝忍不住問:“那……后、后來呢?”
陸無硯皺了一下眉,“你開始躲著我,甚至求著曾祖母給你說親事。還差點嫁給陸子境?!?br/>
“子境表哥?”方瑾枝更驚訝了。
她又疑惑地問:“可是我為什么躲著你?”
“我怎么知道?”陸無硯反問。
方瑾枝立刻癟了嘴,她想了想,才說:“你說的這些……和你說的夢完全沒有關系……”
陸無硯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甚至染上了幾許慍色。
“后來你的妹妹暴露,方宗恪帶著你搬回方家,再后來別人告訴我你是衛(wèi)王的女兒。衛(wèi)王利用你害死了我母親,又利用你擒獲我,最后你為了救我死了?!?br/>
相比于之前那些事情,陸無硯顯然不想將這些事說清楚,好像回憶一遍都是痛楚。他起先是恨方瑾枝,可是有的時候他也分不清他該恨方瑾枝,還是該恨自己。
方瑾枝疑惑地望著陸無硯,她心里很亂,腦子里也亂成了一團。陸無硯對她說的這些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到她根本就沒來得及思考陸無硯所說的這些事情是真是假。
陸無硯將手垂下來,“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為什么我知道你是衛(wèi)王的女兒,為什么我在你小的時候就對你那么好,為什么在你六歲的時候就承諾等你長大成親?!?br/>
“痛苦?方瑾枝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痛苦嗎?”陸無硯眸色漸深,“你以為我就是那般毫不介懷你是楚行仄女兒的身份?”
“我的父母死在你父親的手里,”陸無硯指著門外,“還有陸家的所有老弱婦孺!你的父親在陸家男兒出征時,血洗了整個陸家!”
“我怎么能不恨你?如果你坦誠告訴我你是衛(wèi)王的女兒,而不是選擇隱瞞!楚行仄又怎么可能利用了你害死那么多人!”
“可你偏偏是被人利用,甚至用你自己的性命救了我,讓我連恨你都不能……”陸無硯緩緩閉上眼睛,掩去眼中的痛楚。
“我……我不知道……”方瑾枝哭著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什么前世今生的,我聽不懂……我沒有……我沒有害任何人……”
方瑾枝有些慌亂地抓陸無硯的手。
“你以為我就不怕嗎?我也會害怕,怕今生還是按照前世的軌跡前行,避無可避?!?br/>
陸無硯甩開方瑾枝的手,他有些疲憊地說:“走吧,至少是現(xiàn)在,別待在我身邊!”
方瑾枝望著自己被甩開的手呆愣了許久。
“無硯……”
陸無硯側轉過身,沒有看她。
方瑾枝開始害怕,有一種淡淡的仿若失去的滋味在她心里蔓延。震驚和恐懼交織在她心里,塞滿了她的整顆心。
她失措地向后退去,目光始終凝在陸無硯身上。
他生氣了嗎?他不再理她了嗎?
方瑾枝退到門口,又輕輕喚了一聲:“三哥哥……”
陸無硯頹然地立在那里,立在倒地的那一面凌亂架子前。
始終沒有回頭。
方瑾枝垂著眼,難過地向后退去,一步步走下樓,整個人好像失了魂兒一樣。
陸無硯在原地立了許久,才慢慢蹲下來,去撿地上的東西。
上輩子,在方瑾枝小的時候,陸無硯對她頗為嚴厲,更是不顧她還是那么小的一個孩子。除了教導她、責罰她,她的其他事情,陸無硯懶得過問。
上蒼可憐,將他送回第一次見到方瑾枝的時候,他想更疼她一些,彌補前生在她幼時的苛責,彌補在長公主死了以后對她的折磨,彌補她為救他而死去的愧疚。
他想陪著她長大。
陸無硯將地上散開的小盒子撿起來,那里面是一方錦帕,錦帕里小心放著方瑾枝褪下的第一顆乳牙。
還有陸無硯教方瑾枝編的草螞蚱。那一日,她挑了最好的兩個草螞蚱帶回去給她的妹妹,陸無硯卻將她編出來的第一個草螞蚱,那個歪歪扭扭的草螞蚱小心珍藏了起來。
那是一張已經發(fā)黃的紙,上面別別扭扭地寫著“陸無硯”三個字。他第一次教她寫字,故意用“陸無硯”的筆畫比“方瑾枝”的筆畫更少這樣的理由,讓她先學會寫他的名字。
旁邊是一個小冊子,里面密密麻麻寫了一本的“陸無硯”。前幾頁的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是到了最后幾頁已經像模像樣了。
那是方瑾枝送給陸無硯的第一份生辰禮物其中的一件,那次她送給他的禮物足足有九樣:香囊,玉佩,書法,草螞蚱,蟾蜍白玉鎮(zhèn)紙,襪子,泥人,執(zhí)扇,暖手爐。
她說:我希望三哥哥對我的好可以久一點。
局促又不安的她。
香囊?旁邊的一個小盒子摔壞了,里面粉色的香囊摔了出來。那是在他們快要成親的時候方瑾枝給他繡的香囊。大婚前一日她要搬回方家,她將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千叮嚀萬囑咐陸無硯不要給她弄壞了,她要等以后繼續(xù)繡的。
可是她忘記了。
還有一個小冊子也寫滿了“陸無硯”三個字,那是方瑾枝傷了右手之后,用左手艱難寫出來的。
她笑嘻嘻地說:“唔,我練了好久的!現(xiàn)在用左手寫字比以前用右手寫字還好看哩!”
陸無硯將地上的琴弦撿了起來。最開始教方瑾枝彈琴的時候,琴弦劃破了她的手,她委屈地掉眼淚,陸無硯就生氣地將那根琴弦剪了。
還有那個小盒子,里面裝著已經干了的鳳仙花。方瑾枝曾經一時興起去采了好多的鳳仙花的花瓣,想要染指甲。她把剩下的花瓣一本正經交給陸無硯:“三哥哥,你可得給我收好了,來年我還要染的!”
縱使知道她一定會忘記,他還是給她收好了。
還有那些硯臺。
每一年陸無硯生辰的時候,方瑾枝都會花費心思地尋一方名硯送給他。因為名硯有十,她說過要將十大名硯湊齊??墒侵两褚矝]有湊齊。
陸無硯的目光落在那個已經摔壞又被踩壞的風箏上,他將破破爛爛的風箏撿起來,坐在地上認真修補,直到它又恢復了原樣。
陸無硯松了口氣,他將風箏放在一旁,去撿地上的金珠子。那個小小的算盤陪了方瑾枝很多年,如今就這么摔壞了。
他舍不得。
一顆又一顆地撿起來。
樓梯處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不久,方瑾枝就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站在門口。
陸無硯沒有抬頭,平靜地將撿到一旁的金珠子一顆顆串回算盤的細桿上。
方瑾枝跑過去,跪坐在陸無硯面前,兩條胳膊環(huán)住他的脖子,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肩窩,她哭著說:“我不知道什么前世今生,真的也好,做夢也好……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你別趕我走……你要是怕我以后做錯事,那你把我關起來!用繩子把我綁起來!別趕我走……求你了……”
陸無硯的手垂下來,他手里的一捧金珠子灑落,滾了一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陸無硯喉結動了動,他捧起方瑾枝的臉,將她臉上的淚盡數(shù)吃下,又狂熱地咬上她的唇。
淡粉色的唇瓣不過片刻之間已成鮮紅色,甚至有絲絲血腥味兒在兩個人唇舌之間蔓延。
陸無硯動作粗魯?shù)厮洪_方瑾枝的衣服,讓她宛如玉脂般的肌膚露出來。
他吻她,又或者撕咬。
這一刻,陸無硯只想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方瑾枝只覺得陸無硯似乎將她推開了一些,整個人被他放在地上,光潔的脊背還沒有碰到冰涼的地面,陸無硯寬大的手掌托在她的背部,將脫下的衣服鋪在她身下的地面上。
方瑾枝有些驚慌地看著陸無硯壓在她的身上。
此時的陸無硯并不是那個溫柔的他,好似原形畢露般一樣粗魯。他的眸子那么黑,黑到讓她有些畏懼。
不過在她失神之間,雙腿已經被陸無硯分開。
劇痛立刻席卷了她,她想要驚呼出聲,陸無硯卻堵上了她的唇,將她所有的叫聲吃下。
他的眼睛離她那么近,就這樣望著她,望著驚慌的她,望著她的眼淚落出來。
一次又一次的鈍痛,讓她整個人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漂泊在海上的夜晚。
眼淚從她眼角流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驚慌。
陸無硯不喜歡她哭,他終于放開她的唇,吻上她的眼睛,將她眼角的淚一點一點舔凈。
趁著他的唇離開的時候,方瑾枝終于可以說話了,她帶著哭腔地說:“疼,無硯……我疼……”
陸無硯的動作一頓,還未給方瑾枝片刻的喘息,又一陣更加劇烈的疼痛襲來,快要將方瑾枝整個人擊敗。
她使勁兒推著陸無硯,一邊推著他,一邊哭著說:“出去,出去!疼……”
“求我啊,求我出去?!?br/>
“我求你,求求你了……”方瑾枝哭得梨花帶雨,整個人軟在陸無硯的身下。
陸無硯吻了吻她的淚,卻并沒有放開她,而是更用力地交融。
方瑾枝喘息著哭:“騙子……大騙子……三哥哥……”
見她實在是疼得厲害,陸無硯才動作輕柔下來。他坐起來,讓方瑾枝跨坐在他的身上。
由始至終,他們的身體都沒有分開。
被陸無硯抱起來的時候,方瑾枝還是覺得疼,她跨坐在陸無硯的腿上哭,一邊哭一邊罵他,罵幾句又要軟綿綿地喊“三哥哥”。
陸無硯捧起她的臉,讓她望著自己。
“喊我的名字?!?br/>
“無硯……”
“對?!标憻o硯撿起他的外袍披在方瑾枝的身上,畢竟天寒,他怕她冷著。
“無硯,你個騙子,疼……”
“不疼了,真的。”陸無硯笑著湊過去,碰了碰她的額頭。
方瑾枝懷疑地望著他。
“看,我都已經不動了,怎么會疼?”陸無硯溫柔地凝望著她。
方瑾枝垂著眼,低下頭悄悄看了一眼,又紅著臉,瞬間別開眼,不敢再去看,又小聲嘟囔了一聲。
“什么,我沒聽清。”陸無硯上半身微微前傾,湊過去。
方瑾枝的嘴里立刻溢出了幾聲嬌呼。
他一動,她就會覺得疼。
陸無硯無奈地嘆了口氣,她也太怕疼了一點。
見陸無硯不動了,方瑾枝悄悄的,又小心翼翼地向后退,想要和他分開。她越是這般動作慢,越是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正在從她的身體里一點點退出去。
這種感覺比之剛剛的巨疼還要清晰、羞恥。
他還沒有完全退出去,她的整張臉已經完全漲紅了。她抬起頭偷偷去看他,卻見到他滿眼的笑意。
陸無硯探手,挽過她的細腰,輕輕一拉,就將她整個人拉回來,拉到他懷里。她偷偷移出的那幾分又盡數(shù)歸來。
方瑾枝驚呼一聲,整個人都伏在陸無硯的懷里。
她低著頭,恨不得將臉埋在他胸口,已是不愿意睜開眼睛了。只因為沒了剛開始的驚慌,他再次進入的感覺太過清晰。
寬松的衣袍從方瑾枝的身上滑下去,陸無硯低頭,輕輕吻了吻她光潔的肩頭。
“瑾枝,你要習慣我?!?br/>
方瑾枝頓時有些慌張,好像自己做錯事了一樣。
“我、我知道了……”
陸無硯立刻了然,知道她誤會了,他寵溺地吻了吻方瑾枝的眼睛,溫柔地說:“傻姑娘,不疼,真的?!?br/>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腿下移,握住她小巧的腳,在她的腳心輕輕撓了一下。
方瑾枝立刻“咯咯”笑起來,甚至前仰后合。
陸無硯陪著她一起彎了眉眼。
“真的不疼……”他的動作開始變得溫柔,他的親吻宛如柔軟的羽毛掃過,就連他的目光都是輕柔的。
方瑾枝信了。
可是陸無硯明顯騙了她。
他說的不疼只是片刻,片刻之后又是鈍痛,每當她疼得落了淚,他又開始溫柔地哄她,甚至溫柔地給她哼歌。等她不疼了,又開始新的一番折磨……
方瑾枝伏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陸無硯!你把我敲昏了吧!”
“不行,我要你和我一起享受。”
方瑾枝暗暗地想:這哪里是享受……
后來,方瑾枝是被陸無硯抱著離開的,她知道他要抱著她去凈室,她也知道路上遇見了入茶和入熏??墒撬龑嵲谑翘哿?,什么都顧不得了,只想蜷縮在陸無硯的懷里。
不久,她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望著大紅色的床幔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掀開身上的被子坐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她身上穿著的是陸無硯的寢衣。她甩了甩寬大的袖子,才將自己的手露出來。
陸無硯不在。
她幾乎是不允許丫鬟在她和陸無硯的寢屋里伺候的,她沒有喊人,自己下床,想要去倒一杯水喝。
可是她剛剛邁開第一步,才覺得雙腿幾乎是沒了知覺,她驚呼一聲,竟是跌倒了。
聞聲,陸無硯匆匆從隔壁走進來。
他一進到屋子,就看見方瑾枝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這是?”陸無硯急忙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床上。
方瑾枝委屈地望著陸無硯。
“怎么了?”陸無硯問完,逐漸靠近,想要親吻她仍舊紅腫的唇。一個人怎么能好看到這種程度,雙唇腫起來的時候,竟是更加風韻迷人。
方瑾枝抬腳,踹在陸無硯的臉上。
陸無硯一愣,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陸無硯!你把我弄壞了!”
“咳,”陸無硯輕咳了一聲,“那個……養(yǎng)兩天就好了……我給了帶了藥,會好得更快一些,嗯……”
如果方瑾枝知道陸無硯這話的意思是代表著兩天以后又會疼,那么她一定要拒絕陸無硯的藥!
房間中,方宗恪正在寫信。
小邱一臉焦急地坐在他對面,他忍了好久,才說:“方大哥,王爺這次被押回天牢一定會有很多人押送。而且咱們的人打聽到,原本應該在很久之前就將王爺押回天牢的,可是那個陸無硯非將王爺留在那兒折磨了許久,王爺現(xiàn)在身體很虛弱,這就讓咱們的營救更困難了?!?br/>
方宗恪沒抬頭,繼續(xù)寫信。
“方大哥!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小邱幾乎是吼的。
方宗恪終于寫完了手中的信,將信件收在信封里,又用蠟將信封了,才把這封信放在一旁的錦盒里,那錦盒之中已經放了很厚的一沓信件。而且是三個錦盒挨著,另外兩個錦盒,每個錦盒里面都放了厚厚的一沓信。
方宗恪又攤開一張信紙,一邊寫,一邊說:“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是我不能不去救王爺?!?br/>
小邱急了,“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可是這次的行動實在是太危險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蘇一直看你不順眼,這次分明就是將你置于險地!”
許久,方宗恪才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知道?!?br/>
“你知道還要去送死?”
方宗恪又寫好的一封信放在錦盒里,略略數(shù)了一下,然后這才抬頭望著坐在他對面的人,說道:“小邱,你年紀小,跟在王爺身邊時日也不長。如今王爺翻身的機會幾乎很渺茫,而且跟在王爺身邊實在是太危險了。做完了這次的任務,你就離開吧。”
方宗恪將袖中厚厚的一沓銀票遞給小邱,“我身邊只有這么多,你拿著去做一些生意吧?!?br/>
小邱愣了一下,他本來就不是心甘情愿跟在衛(wèi)王身邊做事的。他之前是遭遇仇殺的時候被方宗恪救下的,他之所以留在衛(wèi)王身邊做事,完全是因為方宗恪。如今衛(wèi)王的情況誰都清楚,他早就有了離開的心思,做個小生意,過著平淡的生活。
他反應過來,急忙說:“不行,我哪能要你的錢!”
“別推辭了,這錢又不是白給你的,我要麻煩你一件事情,這件事情真的很麻煩,不是一次就能做完,而是要一直做?!?br/>
“什么事?”小邱立刻好奇起來。
方宗恪將三個錦盒的蓋子蓋好,推到小邱的面前。
“這里是六十封家書,以后每一年的十二月十二,寄一封送到溫國公府,給方瑾枝。”
小邱愣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方宗恪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方大哥,你既然已經說了衛(wèi)王是不可能翻身的,你又何必一定要追隨他……”
方宗恪擺了擺手,不想聽小邱的廢話,他說:“一封都不要少,一日都不要遲,如果你死了,就交給信得過的人,一直寄下去。”
小邱突然有了主意,既然方宗恪還是在意他妹妹的,為何不用他的妹妹來勸他?想到這里,小邱急忙說:“方大哥,你想過沒有!衛(wèi)王現(xiàn)在是朝廷要犯,是犯了謀逆罪的!你現(xiàn)在去救他,就不怕連累了你的妹妹?你妹妹現(xiàn)在可是長公主的兒媳,你讓她以后怎么面對自己的婆婆?”
方宗恪皺眉。
小邱見他臉色有變,以為說動了他,心中一喜,又繼續(xù)說:“而且你下面那兩個更小的妹妹更是……和尋常人不太一樣,過得本來就艱難了。就算方瑾枝被陸無硯護住了,你就不怕那兩個小的被你連累?”
方宗恪望著一旁燒得通紅的爐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br/>
小邱以為自己終于勸住了方宗恪,重重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方宗恪忽然踢翻了爐火。
小邱頓時睜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方宗恪,結結巴巴地說:“方、方……方大哥……你、你、你的臉……”
方宗恪彎著腰,雙手摁在桌子上,支撐著身體。他忍著劇烈的疼痛,問:“還能認出我嗎?”
小邱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搖頭。
兩日后。
方宗恪帶著黑幔斗笠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本應該立刻離開,可是不由被路邊的一個小姑娘吸引了目光。
一群小乞丐正將一個小姑娘壓在下面拳打腳踢,只為了搶她手里的包子。
“丑八怪!快把東西拿出來!”
“再不把包子交出來,我們打死你個丑八怪!”
那個小姑娘其實也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乞丐,她蜷縮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個肉包子,肉包子已經被壓壞了,甚至有陷掉出來,掉到地上。
小姑娘急忙撿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塊肉陷塞進嘴里。
這樣的事情每一日都在發(fā)生,沒什么稀奇的。吸引方宗恪停下腳步的是那個小姑娘的臉,她的臉上有一塊胎記,有點像一只蝴蝶。
方宗恪沒有說話,甚至是連一句警告都沒有,就將那幾個小乞丐拎起來,又丟出去。
落在小姑娘身上的拳頭忽然沒了,小姑娘詫異地抬起頭來,就看見一個高大的人立在自己對面,那些欺負她的人已經被打趴下了!
這個人簡直像個俠客!
方宗恪看了她一眼,轉身繼續(xù)往前走。
小姑娘一骨碌爬起來,追上了方宗恪。
“謝謝你救了我!我……我沒有什么別的東西,把這個給你!”小姑娘舉著手里早就壓壞了的肉包子,皮陷不分,甚至沾著一點泥土。
“你拼命護著它,又為何給我?”方宗恪隔著黑色的幔紗望著她,或者說望著她臉上的胎記。
“因為你救了我!如果你不救我,我的包子會被搶走的!我說不定還會被打死!我爹教過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沒別的,只有這個包子了!哦……對了,我的名字叫小豆芽,別看我現(xiàn)在窮,可是我以后會成為大富人的!到時候一定會報答你的!”
方宗恪看了她許久,才說:“不需要。”
他越過她,繼續(xù)往前走。
小豆芽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追了上去,嘴里喊著:“我知道我的包子不好,可是它是我所有的家當了!”
方宗恪立在一個糖果攤位前,他摸出全身上下僅有的幾個銅板,買了一包紅豆糖。
“拿去吃吧?!彼麑⒓t豆糖遞給小豆芽,“將來會成為大富人的小豆芽?!?br/>
“紅豆糖!”小豆芽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了!
她將包著紅豆糖的油紙拆開,望著里面一顆顆紅彤彤的紅豆糖,她想吃,又舍不得……
她以前看過別的小孩子吃這種糖,那么紅,一定可甜可好吃了,可是她沒錢,沒嘗過是什么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顆放在嘴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驚喜!真的好好吃!
“別再跟著我了,早點變成大富人再報答我。”方宗恪穿過人群,朝著儀水林而去。
今天押送衛(wèi)王的車隊就會經過儀水林。儀水林是最適合營救的地方。
方宗恪十分清楚衛(wèi)王幾乎沒有翻身的機會,他也清楚蘇坎利用這次營救的機會想要除掉他。
那又怎么樣呢?
什么是非對錯,什么天下天下蒼生與善惡,他根本不在意。
他并不是什么善人。
衛(wèi)王對他有知遇之恩,他曾立誓永世效忠。
更何況,他是她的父親。
他不僅對衛(wèi)王立過誓,更對楚月兮有過承諾。
他心里甚至有一點放松的情緒,如果今日真的在解救衛(wèi)王的時候死去,不是他自盡,又救了衛(wèi)王,倒是不負他對她的兩個承諾。如此想著,方宗恪輕輕笑了。
他笑的時候扯動臉上的皮肉,被炭火燒毀的皮肉,瞧著就是觸目驚心的疼痛。
可是,他早就已經不知道什么是痛了。
衛(wèi)王的屬下早已埋伏在儀水林,他回望一眼,小邱并不在其中,他應該按照他說的話離開了。
押送衛(wèi)王的車隊經過,早已埋伏好的人在方宗恪的帶領下殺出。
血戰(zhàn)。
方宗恪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他渾然顧不得身上一次又一次的傷,終于殺進層層守衛(wèi),逼近囚車。
以一敵十、敵百。
他終于砍斷囚籠,將遍體鱗傷的楚行仄救了出來。
方宗恪帶著楚行仄,又在幾個死士的掩護下殺出重圍。前方地面的藤蔓忽然動了,一條挖好的密道出現(xiàn)在視線里,方宗恪將楚行仄交給接應的人,轉身迎敵。
他與剩下的十幾個人并非且戰(zhàn)且退,而是在將楚行仄送進密道之后更加詭異的一步步逼近。
直到到了某一處,沖天的鐵網升起,將他們幾個人和押送楚行仄的車馬包住。
方宗恪和剩下的十幾個人本來就是做了以死拖延的準備,經過他們的拖延,又有鐵網掩護,這些人想要追上楚行仄恐怕要費一番心思。
若說起來,以長公主和陸無硯的警惕并不會這般輕易地讓他們將人劫走,只是如今長公主被宮中和宿國的事情絆住,陸無硯又整日照顧方瑾枝,都無暇顧及。
押送楚行仄的士兵十分清楚若是不把楚行仄追回來,他們都是大罪!如今之計,只有盡快絞殺衛(wèi)王的這些死士,再突破鐵網,追擊。
衛(wèi)王留下的這些死士中就屬方宗恪最為勇猛,大遼士兵不由先圍殺方宗恪。
縱使方宗恪武力超群,也抵不過千百人。
在落日西沉的那一刻,方宗恪單膝跪下,穿過他心肺的□□抵在地面上,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宗恪,父王的屬下背叛了他,投奔了長公主……他們都說父王要輸了……如果父王輸了,我們是不是也會跟著死?”
“宗恪,你是不是也會背叛父王……”
楚月兮的眼淚,讓他心疼,他堅定地說:“無論衛(wèi)王是潛逃的要犯還是階下囚,又或者流民草莽,我方宗恪永遠也不會叛主!”
楚月兮笑了,“騙人,你知道永遠是多久嗎?你們男人的承諾總是不可信的……”
“月兮,我會用我的一生告訴你什么是永遠?!?br/>
……
方宗恪用最后的力氣抬頭,望了一眼西沉的落日。
“月兮,我做到了……”他垂下頭,嘴角是解脫的笑。
余生不負,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