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宏是讀書人,說話講究名號避諱,和趙佶兩人說了半天搞不明白。顧大嫂在旁聽得有些不耐,她卻是個粗人,‘插’口說道:“公主的小名,叫橘兒的。”
這句話有些失禮,但趙佶一聽便明白過來,他看看胡宏,看看張老余顧大嫂,再看看那金國官員,忽然痛哭道:“橘兒,橘兒終究沒能逃出去。唉,我可憐的橘兒……”
胡宏正想解釋,那金國官員喝道:“羅里羅嗦干什么!”推了趙佶一把道:“這事皇帝陛下已經(jīng)應(yīng)允了,你便快點個頭,趕緊答應(yīng)便是!”
這官員口中的“皇帝陛下”,指的自然不是趙佶而是吳乞買。趙佶被他一喝嚇得一陣哆嗦,胡宏卻大怒道:“‘混’帳!你敢無禮!”
那官員冷笑道:“無禮便怎么樣?”
胡宏怒不可遏,張老余按住他,冷笑道:“大宋皇帝在北國如今是值不了幾個錢,可你別忘了這趟是七將軍要來求親!親事成了這位便是七將軍的岳父,大將軍的親家!在大將軍、七將軍面前,你算個什么東西!識相的就別在這節(jié)骨眼上辦糊涂事!”
漢部如今可不僅僅是金國內(nèi)部一個強大部族而已,其聲威之盛,近來簡直大有顛覆金國之勢,這一點連遼河流域的老百姓都知道,那個官員雖然遠在會寧可也聽過一些風聲!這時他想想張老余的話,果然覺得楊應(yīng)麒惹不得,便收了口不再侮辱催促。
趙佶也看出形勢有異,這三個來求親的人和之前來搶他老婆‘女’兒的人大不相同,尤其胡宏越看越像是中原朝廷的臣子,只是在那金國官員的監(jiān)視之下不好詢問而已。
顧大嫂道:“橘公主她爹,你就答應(yīng)吧,我們七將軍可是難得的丈夫,和橘兒公主配得很!再說對你也沒壞處?!?br/>
趙佶看了那金國官員一眼,忙道:“是,是,答應(yīng),答應(yīng)?!?br/>
胡宏獻上禮物,算是聘禮,又請趙佶回禮作嫁妝。趙佶苦道:“我這哪里找嫁妝去?”
這一點胡宏等卻早已想好了,他展開一副空白的卷軸,取出筆墨來,請趙佶題字。這題字的內(nèi)容也是經(jīng)過宗干同意才準許的,除了落款外只許有八個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趙佶拿到了筆,就如頹廢已久的絕世劍客重新‘摸’到了劍,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腦袋也靈活了幾分,幾件事情在腦中一串,許多問題便想通了,問胡宏道:“我那‘女’婿,是漢部的七將軍楊應(yīng)麒?”
胡宏道:“是?!?br/>
趙佶又問:“那橘兒嫁給他,是作正室,還是偏房?”
胡宏忙道:“自然是正室!楚國公主何等尊貴!怎么能作側(cè)室?”
趙佶又問:“那么……那么七將軍現(xiàn)在在金國是不是大有勢力?”
胡宏看了那金國官員一眼,低聲說道:“伊尹、呂尚,只待鳴條、牧野。”
那金國官員喝道:“你說什么!”
胡宏忙道:“沒什么?!?br/>
趙佶卻已是全身一震,心想這件婚事恐怕大不尋常,忖道:“這金國的官員看來與這三人并不同心,卻又對那七將軍充滿畏懼。伊尹、呂尚……難道漢部的勢力已經(jīng)大到快要取金而代之,只等鳴條之戰(zhàn)、牧野大捷了么?難道……難道橘兒其實已經(jīng)逃了出去,這次和那七將軍聯(lián)姻,實有救父母出苦海之意?啊!對了,他們叫橘兒楚國公主,這可不是我封的!”再看看胡宏,問道:“你叫胡宏?聽你口音,似乎是大宋南方人。”
胡宏道:“臣乃福建建寧崇安人?!?br/>
趙佶心念一動問道:“建寧崇安人……那你可認得胡安國?”
胡宏忙道:“正是家父!”
趙佶大驚道:“胡安國也降了大金了么?”
胡宏道:“皇上明鑒!家父焉能……”看了那金國官員一眼,說道:“絕無此事!”
那金國官員冷笑道:“你們說夠了沒有?胡大人!別說我不提醒你,小心在這里說太多話,回頭讓大皇子(宗干)知道改了心意,你們可就出不了境了!”
胡宏默然,趙佶卻從那金國官員最后一句話里聽出了玄機,心道:“出境?這么說他們竟是從境外來!”隨即狂喜:“看來橘兒已經(jīng)逃出生天,只是不知外間究竟發(fā)生了何等變化。但這番那虎公主,或許就是為了打探我的消息,要來救我!”想到這里‘精’神大振,握緊了筆,寫下那極為漂亮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八字。胡宏見了贊嘆不已,將字收好,告辭而去,臨行前趙佶極為不舍,不住道:“告訴橘兒,勿忘生育之情,早日來救……來迎父母,早日來迎父母?!?br/>
胡宏等回到會寧,將卷軸‘交’給宗干驗看過后,宗干見其中并無不妥,這才放他們南歸。當時東北的‘交’通已頗為發(fā)達,但胡宏等回到津‘門’時也已是六月底,“華夏擴大會議”召開的日期是越來越近了。這等炎熱天氣底下雖然不利于金人作戰(zhàn),但劉锜、趙立等還是嚴密防范,以備有虞。
完顏虎得了趙佶親筆,心頭暗喜,命胡宏傳示胡安國、王師中等人,胡宏等又轉(zhuǎn)達了趙佶已答應(yīng)這樁婚事之意。這樣一來,不但舊宋臣僚不敢再有意見,就是趙構(gòu)想反對也未必能起多大作用了。何況趙構(gòu)和幾個大臣商量后覺得趙橘兒下嫁楊應(yīng)麒,這對他們或許也不是壞事!因此也派遣使臣,送來了大批的嫁妝!
華元一六八零年夏末,漢部七將軍終于要大婚了。這真是漢部自立部以來最大的盛事!當初折彥沖成親時漢部基業(yè)尚淺,雖然也算熱鬧,旦哪里有今日這等大場面?高麗國王首先遣使來賀,日本國王和宋江也分別派使臣奉上禮物,甚至遠在南洋的占城、遠在隴外的西夏都派來了使者——這些使者卻是一個多月前聞訊后提前出發(fā)的,個個抱懷政治目的而來,所以才來得這么快。至于漢部內(nèi)部的重臣宿將更不在話下。楊開遠等人雖然反對這頭婚事,但既已無法阻止,也只有派人前來祝福了。
七月的清陽港余熱未散,從四方云集至此的華夏擴大會議代表泰半已經(jīng)到達,這些人自然是這次盛典的默認嘉賓。所以這次楊趙聯(lián)姻場面之大,縱非空前絕后,亦足以驚羨古今了。
“公主。現(xiàn)在全天下的‘女’子,一定都在妒忌你……”
閨閣中翠兒笑‘吟’‘吟’說,趙橘兒這時心里堆滿了歡喜,低下頭不知如何回答。溫調(diào)羽笑道:“你別著急。等公主的婚事辦完,我們會幫你找一戶好人家的?!?br/>
翠兒羞得臉紅如燒,林翎微笑道:“好了好了,別鬧了,先幫公主穿上嫁衣再說。”
翠兒便捧岀那套極華麗、極‘精’致的嫁衣來,溫調(diào)羽手觸到了嫁衣,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悵然,臉上卻不‘露’半點顏‘色’,靜靜地幫趙橘兒穿戴,穿了一半,忽然奇道:“這嫁衣的尺寸,不會‘弄’錯了吧?!?br/>
趙橘兒也覺得肩膀、腰間、后背都有些不適,林翎上來看了,說道:“尺寸確實不對?!?br/>
翠兒急道:“那可怎么辦??!”
林翎惱怒道:“定是那該死的裁縫‘弄’錯了尺寸!唉!這都怪我!竟然信錯了人!我這便去拿他來問!”原來這嫁衣卻是林翎負責定制的。
溫調(diào)羽忙道:“林當家,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事情出了點岔子,也不用壞了興致?!?br/>
趙橘兒也道:“林姐姐,你別生氣,就是有些不舒服,但也穿得的,反正就是穿個一天,又不是天天穿的便服。”
“那怎么行!”林翎想了想道:“對了!這次的嫁衣,我是分別‘交’給三個裁縫做,我從三件里面選了這個?,F(xiàn)在且取另外兩套來看看,若是尺寸合適,公主便挑一件穿上?!?br/>
翠兒聽說趕緊去取,不多時那兩套嫁衣取來,卻也都不亞于趙橘兒身上這件,趙橘兒大喜,挑了一件穿上,這次卻是正好了。
結(jié)束方罷,吉時已近,迎親隊伍也到了,溫調(diào)羽翠兒便奉了趙橘兒要出外間去,林翎道:“我這兩天忙得有些累了,公主你們先去,我休息休息就來?!?br/>
林翎在這次婚禮出了大力,趙橘兒甚是感動,但謝字卻沒法開口,只是報以感‘激’的目光。林翎微笑著目送她們出去,便告訴丫鬟關(guān)上‘門’自己要休息休息。
外面以林翼為首的迎親隊伍遇上溫調(diào)羽這幫‘女’兒軍,自有一番熱鬧,折允文和林輿兩個小孩也在旁邊湊熱鬧,林輿掃了一眼找不到林翎,便來問溫調(diào)羽,溫調(diào)羽如實相告。
林輿聽了,便舍了眾人來尋梳妝房,房外那丫鬟正在打盹,看見林輿便要行禮,林輿揮手讓她別說話,悄悄進‘門’來尋母親,進了里間,輕輕撥開簾幕,卻見里面又是一個盛裝的新娘,正望著琉璃鏡顧盼自憐,赫然是從未在人前著過‘女’裝的林翎。她身上那套嫁衣穿在趙橘兒身上尺寸不合,穿在她自己身上卻是剛剛好!
林輿在柱子后面看得呆了,忽然叫出聲來:“娘?!?br/>
林翎吃了一驚,急忙摘下鳳冠,見是兒子,大感窘迫,林輿跑了過來,撲在她懷里,竟說出了一句和他的年齡大不相稱的話來:“娘,你恨他不?”
林翎黯然半晌,說道:“不全是他的錯?!?br/>
林輿又問:“那你就一點都不怨?”
“怨?”林翎長長噓了一口氣,說道:“路是自己選的,沒得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