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清怡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nèi)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nèi)牽不成？我雖在這里聽哈，里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tǒng)的，什么事瞞了我們！”
正說著，只聽門內(nèi)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敝T葛清怡聽了，不顧和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忙，我來了?！币幻鎭碇翉N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diào)停分派——一面問眾人：“五丫頭那去了？“眾人都說：“才往茶房里找他們姊妹去了?！敝T葛清怡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里小丫頭秋益農(nóng)兒走來說：“慧明姐姐說了，要碗雞蛋，燉的嫩嫩的?！?br/>
諸葛清怡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我那里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鼻镆孓r(nóng)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雞蛋又沒有了．什么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币幻嬲f，一面真?zhèn)€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里面果有十來個雞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諸葛清怡忙丟了手里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里混！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yù)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yù)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燙焯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醬蘿卜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yīng)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只預(yù)備你們二層主子了．“
秋益農(nóng)聽了，便紅了面，喊道：“誰天天要你什么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什么．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么忙的還問肉炒雞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面筋的，少擱油才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fā)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聽．“
諸葛清怡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廚房里預(yù)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zhuǎn)著吃，吃到一個月現(xiàn)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xiàn)打發(fā)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yù)備的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里頭，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dāng)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妹靼滋逑碌墓媚，我們心里只替他念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fā)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里有這些賠的?！?br/>
正亂時，只見慧明又打發(fā)人來催秋益農(nóng)兒，說他：“死在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秋益農(nóng)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慧明．慧明聽了，不免心頭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慧明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種還芏出來喂*，大家賺不成?！毙⊙绢^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
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慧明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真．我們才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么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jīng)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慧明被眾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慧明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方被眾人勸去．諸葛清怡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慧明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諸葛清怡打發(fā)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jié)說了．
慧明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秋益農(nóng)，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秋益農(nóng)．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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