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伏姝送葉秦去附近的山上寫生，然后自己買了菜回店里準(zhǔn)備午飯。保潔阿姨收拾完旅店就走了，住在一二樓的游客也早就陸續(xù)出門開始一天的行程，眼下裙臣只有伏姝一個人。

    她澆了花，洗好衣服，便坐在裙臣門口擇菜。她仰著頭，透過老情街古舊的屋檐看到晴空萬里。

    上蒼終究待她還是好的，還會將這世間美好的東西一一送到她身邊。想到這里，她不由地抿了抿嘴，連手里的四季豆也看著愈發(fā)碧翠起來。

    漓生一路跑在前面，浚生不緊不慢地跟在漓生后面。夏曄走在最后，他心里是無奈猶豫的，但腳步卻是持重有力的，他總是這樣矛盾，動不由心。

    前一秒漓生還回頭朝著浚生壞笑，但看到伏姝的下一秒她就哭天喊地地沖進(jìn)伏姝懷里：“伏姝——浚生欺負(fù)我！”

    浚生忽然后過頭，瞪了夏曄一眼，然后也跑到伏姝身邊?？Ｉ谎圆话l(fā)地盯著漓生，伸出自己那只擦破了皮的手臂，像是剛才真的鬧了別扭一般板著小臉。

    伏姝喪氣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渾身狼狽的野孩子，一個灰頭土臉，胳膊青腫，一個衣角撕破，手臂擦傷：“這次又是為了什么？”

    “她撕了我的畫?！笨Ｉ氏乳_口。

    “畫得又不好看！”漓生反擊。

    “要你管！反正比你畫的好！”浚生不甘示弱。

    “我就要撕，就要撕！以后你畫多少我撕多少！”漓生針鋒相對。

    夏曄當(dāng)時(shí)就驚呆了，他完全不明白漓生和浚生這唱的是哪一出，腦子里只剩一團(tuán)漿糊！

    伏姝的臉隨即垮下來，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紗，嚴(yán)厲而黯淡。

    她一把將兩個孩子推到面前并排站好，生氣地斥道：“漓生，我告訴你多少次，不要撕浚生的畫，你就是不聽是不是！還有浚生，我沒教過你不能對女孩子動手嗎？”

    “打架！又打架！你們這么喜歡打架是吧——”伏姝氣得雙目泛紅，伸手用力地指著兩個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得了，把我的話全當(dāng)耳旁風(fēng)是不是！去——都給我到柜臺外面趴好——”

    說著，伏姝把兩個孩子半推半抱地弄到柜臺外，隨手抄起門邊的掃帚：“你們自己說，這次打多少下！”

    這是要體罰孩子！

    為什么周圍都沒有上去勸著攔著？大家就任憑伏姝對兩個小孩子動手嗎？夏曄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可他剛跨出去一步準(zhǔn)備出手制止就被人從身后拉住——

    “夏先生你別先進(jìn)去——”

    夏曄有些慍怒地回頭，見是金一：“為什么，總不能讓她打孩子吧！”

    金一拉著夏曄走到一邊，小心叮囑道：“別去妨礙姝姐管教自家孩子——”

    “她的孩子？漓生和浚生都是？”

    夏曄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耳邊已經(jīng)傳來掃帚柄打在孩子身上的悶響聲，漓生的叫喚聲，浚生的悶哼聲！不知什么時(shí)候，漓生和浚生的小手已經(jīng)緊緊拉在一起，頗有同甘共苦，大義凜然的意味。

    他看著這一切狗血而無厘頭地發(fā)生，只覺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都崩塌了！如同粉碎的透明琉璃，散落在地上折射著日光的色彩，它們的斑斕絢麗可以被看見，卻再也無法被撿起，無法被完整握在手里。

    “她不能這么打孩子！孩子會吃不消的！”

    夏曄才想走過去，卻又被金一拽??！

    “能讓姝姐打一頓解決的，都不是什么大問題——”金一說這話的時(shí)候，滿臉透著無奈，“搞不好這次又是這兩個娃娃耍小心眼呢?！?br/>
    “怎么說？”

    夏曄心驚，只覺其中大有文章。

    “浚生漓生是龍鳳胎，前兩年都還不太懂事，一打架，一被別的孩子欺負(fù)嘲笑，就跑來問姝姐要爸爸。每問一次，姝姐就三天不說一句話，可把孩子嚇得再不敢問了。后來有一次我撞見其他孩子嘲笑漓生沒爸爸，當(dāng)時(shí)浚生就沖上去了，他打架的那個狠勁，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楚著呢！可回頭，這事兒愣是沒被姝姐發(fā)現(xiàn)——”

    “那——他們的爸爸呢？”

    “據(jù)說是好幾年前在出漓川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出車禍死的?！苯鹨挥有÷?，“姝姐一個人挺不容易的，所以咱們這條街上的老人都最可憐這兩個娃娃?！?br/>
    “具體是什么時(shí)候發(fā)生的事兒？”

    “也有七八年了吧——”金一看了看手機(jī)，忙道，“哎喲，不早了，我還要去麗江送趟菜，先走了啊——”

    說話間，漓生和浚生已在門口罰站，兩個孩子手拉著手筆直地立著，陽光垂落在他們纖瘦的肩膀上，儼然變成一種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夏曄站在裙臣的對面，抬眼看去。

    一時(shí)間六目相對。

    時(shí)光很從容地放緩步子，將周遭的空氣都凝固起來。那遠(yuǎn)處飄起的青色炊煙，像蘸了淡墨的筆自然而精巧地在漓川上空落下的一筆，為這凝滯的空間添上了一抹質(zhì)樸的生動。

    漓生的眼角掛著淚珠，眸光卻晶亮俏皮?？Ｉ淖旖前T著，眼底卻是樂天堅(jiān)毅。夏曄冷傲的眉眼間明明不忍，目光卻一如既往深邃沉寂。

    漓生看了看浚生，又彎起眼睛朝夏曄狡黠一笑，似乎有話要對夏曄講。

    夏曄慢慢走近，然后意識到自己的身高對于這兩個孩子而言真的太高，只好半蹲在地上，與他們平視。

    “夏曄，你喜不喜歡伏姝？”漓生還真是開門見山。

    “為什么這么問？”夏曄措手不及。

    “因?yàn)槲覀冇X得你這個人雖然冷冰冰的，但說話算話，還挺靠譜，你要是喜歡伏姝的話，我們可以勉強(qiáng)接受你?！?br/>
    夏曄感到匪夷所思，但語氣仍溫冷：“為什么選我？我才來這里兩天而已——”

    漓生扯起夏曄肩上一角，搶著說：“你長得好看呀，笑起來更好看，而且我們剛剛有了共同的秘密，但是你不能告訴伏姝哦！”

    浚生則扁扁嘴，勇敢而認(rèn)真地注視著夏曄，依舊稚嫩的童聲卻透出一股子早熟：“你是一個人來漓川旅游的，一看就沒有女朋友。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樣是來找艷遇的話，那伏姝就是我們漓川最漂亮的——”

    夏曄無言以對。

    “其實(shí)昨天你騎三輪車載我的時(shí)候，我就在想，要是你當(dāng)我爸爸就好了——”漓生笑眼彎彎，露出可愛的小虎牙。這天真無邪的笑容，足以俘獲世人的心，包括夏曄。“我爸爸肯定也長得很好看，他肯定會帶我做汽車，坐輪船，坐飛機(jī)，去外灘看上?！?br/>
    不過，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伏姝也沒關(guān)系，你可以喜歡我，我長大了就做你的新娘！”

    幾乎同時(shí)被兩個孩子說媒、表白，結(jié)果導(dǎo)致夏曄的情商所剩無幾，于是他答非所問：“我不是告訴過你，外灘就在上海，所以是去上?？赐鉃辈耪f完，夏曄差點(diǎn)就為自己幾乎沒有意義的言行而抓狂。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對付這兩個小鬼！此刻，他終于明白什么是束手無策。

    他脫力地一抬頭，一扶額，卻正巧看見伏姝立在門后——那還未施粉黛的清麗面龐上布滿哀傷，像極了當(dāng)年在郵局他初見她時(shí)的模樣。

    她如一朵被打散的白云，化作絲絲縷縷的煙氣鉆入他血肉骨骼間的縫隙，冰涼，生疼。

    伏姝的眼里看不到夏曄，她望了望兩個孩子，靜靜地背身往回走。

    看著伏姝沉默的背影，夏曄心里驀地生出一個詞：報(bào)應(yīng)。

    只是他也不清楚，這是在說伏姝，還是在說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