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說完后深深地吐了口氣，沖衛(wèi)昫微微一笑：“對了，光顧著說話了，倒是忘了哀家這兒還有點心呢。前日陳王殿下派人捎信說他近來公務(wù)忙，不能回京參見端陽宴了，感到十分歉疚，特意讓人快馬給哀家送了幾盒陳地特產(chǎn)的奶提子糕，今早剛到的。你不是餓了嗎，正好拿它填填肚子。”太后娘娘說著便起身，走到里間端了個琉璃高腳碟子走了出來。

    皇上起身迎上母親，接過母親手中的琉璃碟子，扶著太后娘娘坐下：“兒子多謝母后！只是，母后還未嘗過吧？”

    “母后不吃，你若是愛吃便都給你留著，以后想什么時候吃了就來母后宮中?！?br/>
    “還是母后最疼兒子了！”衛(wèi)昫抓起一塊奶提子糕放進嘴中，“可也打發(fā)人給阿昶送過去了嗎？”

    太后娘娘溫柔地摸摸兒子的頭，狡黠一笑，小聲道，“你聽話，母后自然是疼你的。小六不乖，咱們不告訴他有好吃的，悄悄地都吃光！”

    衛(wèi)昫笑瞇瞇地點點頭：“好，咱們不告訴他！”

    “對了，哀家今日叫你來可是有正事商討的，被你這一打岔差點給忘了?！碧竽锬锲鹕砟闷鸢干蠚J天監(jiān)的簿子，“來，皇帝陛下，為你的大表妹選一個恰當(dāng)?shù)姆馓柊伞！?br/>
    衛(wèi)昫討巧地一笑，拿過那簿子隨手翻了翻，又放回了桌上：“這封號之事，還是要依著受封之人的性子來。不知沐家表妹是什么樣的性子？”

    “說起這槿兒來，倒也真是奇怪。你說她與檸兒分明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可這性子卻有著天壤之別。檸兒活潑，槿兒穩(wěn)重。檸兒心智未開，像個小孩子。槿兒卻冰雪聰明，有詠絮之才。要哀愛家說，槿兒才是后位的最佳人選?！?br/>
    聽了太后娘娘的話后，衛(wèi)昫挑了挑眉毛，故意裝作不知母后的考量地問道：“那依母后的意思，是要……”

    “不是~”太后娘娘搖了搖頭，“槿兒雖有千好萬好，可是哀家若是讓她做了皇后，有一個人可是要恨毒了你我的?！?br/>
    “母后說的人是……”

    “小六?！碧竽锬餄M含深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這弟弟呀，對黑齒國的固隴公主情根深種。可是美人早已香消玉殞，咱們也幫不上他。這說來也巧，哀家見了槿兒后，就總覺得她不論是性子還是才氣都與那亡故的固隴公主十分相像。所以，哀家就想著撮合撮合她與小六。畢竟，小六不能一輩子不娶親不是？”

    衛(wèi)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母后言之有理，只是不知阿昶他愿不愿意。咱們之前為他選了那么多名門閨秀，他可都是拒絕了的?！?br/>
    “要不怎么說姻緣天定呢?！碧竽锬镄牢康卣f道，“這說來可真是怪事，你別看小六對那些名門淑媛們不屑一顧。可他那日一見槿兒，整個人的魂兒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一雙眼睛粘在槿兒身上都下不來了?；实?，你覺得這樁婚事哀家安排得如何？”

    “只要阿昶自己愿意便好，這樁婚事朕一切都是聽母后的。說來，燕王殿下迎娶欽國府女公子，來也是段親上加親的佳話?！?br/>
    “所以啊，你今日可不僅是在為自己的表妹選封號，更是在為未來的弟媳選封號呀?！碧竽锬镄τ卣f道，“說了這么些話，你可想好給她一個什么封號了嗎？”

    衛(wèi)昫皺眉思索了一番回答：“只如‘舒陽’二字如何？”

    “《禮記》言：‘君子之容舒遲’。舒遲，閑雅也。柔弱以靜，舒安以定。槿兒性子恬淡，可當(dāng)‘舒’字?！墩f文解字》有云：‘陽，高明也’，通透溫暖，確為女子性質(zhì)。且這‘舒陽’二字，還與檸兒‘霽月’二字相對?；噬线@封號起的極好。”太后娘娘點點頭，“只是皇上覺得給槿兒什么份位更為恰當(dāng)呢？”

    “想我北燕貴族，當(dāng)以衛(wèi)、沐二氏最尊。衛(wèi)氏稱王，沐氏為后。舅舅家已是聲名煊赫，再高的份位對他們來說也不過爾爾。況且，沐家小姐一個做了皇后，一個加了燕王，這恩寵未免太盛。朕擔(dān)心若是太過寵幸沐氏，朝臣怕是會有非議。所以，朕不想在份位上下功夫。槿兒本是郡主，便還是封為郡主最好?！?br/>
    “皇上的想法倒是與哀家不謀而合，恩寵太盛終究不是什么好事。”太后娘娘滿意地點點頭，“這便就這樣吧，端陽宴上將槿兒身份公之于眾，然后再挑個良辰吉日進行冊封?！?br/>
    “一切都聽母后安排?！?br/>
    “娘娘，蘇子百合粥好了?！碧K嬤嬤帶著一個小宮女站在你殿外，隔著殿門上的合歡紋雕花窗子說道。

    “粥好了那就端上來吧?！?br/>
    “是?！碧K嬤嬤推開大殿虛掩著的門，領(lǐng)著一個低眉順眼地端著蘇子百合粥的小宮女走進了殿內(nèi)。待小宮女將粥安放好后，蘇嬤嬤才又張口說道：“娘娘，沐家小姐來請安了，此刻正在殿外候著呢?！?br/>
    太后娘娘拿過托盤上晶瑩剔透的水晶勺子，攪了攪熱氣騰騰的粥，好讓粥涼得更快一些。攪完后，她將勺子靠著碗沿放下，抬頭吩咐蘇嬤嬤：“她起得倒也早，難得有這份心。不過今日皇帝要在哀家這兒用早膳，她來請安哀家同她也說不上幾句話，還得‘萬歲’‘千歲’地行一套禮。你叫她先回去吧，過了晌午再來，到時哀家再與她好好兒地談?wù)勌靸??！?br/>
    “是，奴婢遵命。”蘇嬤嬤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太后和衛(wèi)昫行了個禮，帶著那小丫鬟走出了寢殿。

    沐俢槿帶著綠影從太后娘娘寢宮走出來，路過御花園的殿門時，想起那日為了尋綠影趕去赴宴，自己還沒好好兒地逛過御花園。剛巧趕著今日天氣不錯，游園的興致頓時上來了，兩人便繞道進了御花園。

    只是今日的太陽毒辣得很，不過是在太后娘娘寢宮前站了一會兒的功夫，便曬出了一頭細(xì)密的汗珠。沐俢槿抬起手中的緙絲團扇擋在頭上遮陽，瞇起眼睛看了眼天上圓盤一般的太陽：“今兒個可真熱，到底是夏天快來了?！?br/>
    “是呀，現(xiàn)在不過五月便這樣熱。真不知到了小暑大暑時，該熱成什么樣兒?！本G影也學(xué)著沐俢槿的樣子，將手中的團扇做了遮陽傘。

    沐俢槿坐在桃林旁的廊道中，望著不遠(yuǎn)處已經(jīng)開始結(jié)滿了青色果子的桃林，對綠影感慨道：“日子過得可真快，上次來時，桃花還開著呢。這不過一晃眼的功夫，桃子都結(jié)出來了?！?br/>
    “小姐，這不就跟你教奴婢念的那句《論語》一樣嗎？”綠影學(xué)著老學(xué)究的樣子，搖頭晃腦地隨口吟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說的不錯，難得你終于學(xué)會了一篇文章，為師甚慰啊?！?br/>
    綠影調(diào)皮地笑著向沐俢槿鞠了個躬：“徒兒愚鈍，還是先生教得好。”

    “噓~”沐俢槿示意綠影安靜，然后側(cè)耳皺眉仔細(xì)地聽了一會兒后，對綠影說道：“你有沒有聽見，好像有人在彈琴?！?br/>
    “彈琴？”綠影滿臉疑惑地左右張望一圈，“沒有呀，奴婢怎么沒聽到？”

    沐俢槿站起身，十分篤定地回答：“真的有人在彈琴，琴譜好像是……《廣陵散》，你跟我來。”說著抬腳便順著似有似無的琴聲尋了過去。

    “小姐，你耳力真好，還真是有人在彈琴！”綠影站在湖邊，墊腳望著湖心亭子中一個朦朦朧朧的身影，歡快地對自家小姐說道。

    沐俢槿莞爾一笑：“都說了有人在彈琴，你還不信。這小小的年紀(jì)，耳朵便聽得這般不清楚，日后若是老了可得怎么辦？”

    綠影不服氣地撇撇嘴，沒有理自家小姐打趣自家的話，而是手搭涼棚，繼續(xù)欣賞起隨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起漾開的琴音來。

    沐俢槿看著綠影一臉認(rèn)真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平日我在府中彈琴時，你哪次不都是呵欠連天的，弄得我都以為自己彈得是催眠曲了。怎么今日你好像能聽得懂似的，這般認(rèn)真？”

    “那是因為小姐你琴音之中毫無情感，只是在單純地展示琴技。情義平淡，自然不能讓奴婢感同身受?！?br/>
    “是嗎？”沐俢槿玩味一笑，“那這么說……你能聽出這個人琴音中的意思了？”

    “那是自然。”綠影得意地看了沐俢槿一眼，妝模作樣地說道，“哀而不傷，怨而不恨。雖說這《廣陵止息》描述的原本是聶政刺韓王之事，情感該是憤慨不屈，戈矛縱橫，舍生取義的浩然之氣?？墒沁@人的琴音中卻有一種哀愁凝結(jié)其中，像是……失去了什么對他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又像是……愛著什么東西，近在咫尺卻有求而不得?！?br/>
    沐俢槿點點頭：“貫休有詩云：‘唯有知音者，相思歌白頭’。你說的不錯，他這琴聲確是如此。既然知音難覓，那你想不想……去湖中看看，一睹彈琴之人的風(fēng)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