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前不久,蘇抗抗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一個她期待已久的來電。

    所有的擔憂和關心，在聽見那句略帶調侃的“小抗抗”時消弭無蹤?；粜∫夷莻€小混蛋在踏上蓋亞號的最初喊她“阿姨”，帶著刻意的恭敬和討好；熟悉后喊她“姐姐”,態(tài)度親昵；最后等他終于成長為一個男人時,居然模仿老蓋亞的慈祥和寵溺，喊她“小抗抗”。

    她想用那三個字砸扁他無賴的臉。

    “呀,了不起的小抗抗，敢搶劫行兇的小抗抗?！彼癫欢眠@通電話的珍貴,依然調笑著。

    混蛋霍小乙！蘇抗抗防備著聯(lián)邦的通訊衛(wèi)星會監(jiān)控敏感字符，所以強壓下一句怒罵。罵完心就軟了,想起那個在永寂漆黑的宇宙里獨自駕駛一艘穿梭機,彷徨無助地在蓋亞號四周游弋,絕望地祈求最后一個機會的大男孩?！坝只罨貋砹耍俊?br/>
    他自胸腔發(fā)出的低沉笑聲在電話中化作呵呵的氣流。“又活過來了。要不要給我一個擁抱？”

    “在哪里？”

    “科頓星球。我打算去前線看看?！彼D一頓，說，“不回家了?！?br/>
    “你還知道家在哪里？薩沙每天晚上瞅著窗外的星星，希望你能再給她一個晚安吻。五噸盼著你回來教他玩槍，小刀雖然什么都沒說，但我知道他很想你。”

    “你呢？”他問。

    “當然?！?br/>
    “小抗抗，你讓我很失望，最起碼，說當然之前應該停頓兩秒，表現(xiàn)一下你的愁腸百轉?！?br/>
    “狗屎！”她吸氣，又問，“去科頓做什么？”

    “看看同胞們是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順便，有機會的話，想回故鄉(xiāng)?！?br/>
    故鄉(xiāng)。蘇抗抗握緊手中的通話器，“你確定？”

    “很確定。在雪山里行走多久，我思索了多久，發(fā)現(xiàn)我的人生并不是沒有目標。目標一直在那里，一直視而不見?！彼ｎD的間隙，遙遙有劇烈爆炸的巨響傳來?！拔腋赣H，自殺的母親，還有你見過那些殉難的普通人，一直在那里等待我?！?br/>
    他的話語輕微，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抗抗想勸阻，話到嘴邊咽下。她從來管束不了這個壞小子，她想沒有任何人能管束住他風一般的心和腳?！澳遣蝗菀住！?br/>
    “不去做，怎會知道容不容易？就像我開著穿梭機向你，向蓋亞求助的時刻，本以為蓋亞號里面藏著一些會吃人的蠕動的不明生物體。那時我也不知道，生存下來是這么簡單。”

    蘇抗抗想起當年那個大男孩沿著指示燈，一路膽戰(zhàn)心驚地走進蓋亞號中控室旁邊的休息大廳時，黑暗大廳里忽然亮起光屏，制造出人類第一架飛機的萊特兄弟的黑白視頻資料出現(xiàn)在光屏上，這孩子嚇得坐倒的樣子，她笑出聲來。“膽小如鼠。”

    “你這個壞女人，字典里罵人的話永遠只有那幾個字?！被粜∫倚ν暧终f，“另外兩個賬號的錢留給你和孩子們。還有，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必要時該怎么做隨你處置，不用顧及我。只要能換來你和孩子們的平安?！?br/>
    那個暗物質粒子突破質能定律公式。在宇宙間進行空間躍遷的科學本質和基礎。他父親傾其一生才華，最終為之付出生命的科學成果。

    蘇抗抗和老蓋亞在了解這件事后，曾經秘密商討過，最終意見達成一致，沒有告訴霍小乙蓋亞號不僅有他所知道的空間躍遷的科技，其實，在老蓋亞的存儲器里，也有相關的實驗資料數(shù)據(jù)。只是遙遠歲月之前，在那顆蔚藍色星球上，蘇抗抗的故鄉(xiāng)，天文物理學家們將之命名為“暗物質能量轉換定律”。

    蘇抗抗了解霍小乙的決定有多么艱難。

    “為什么你不自己交給那些人？在監(jiān)獄的時候，在被追殺的時候。你有很多機會?！?br/>
    “不一樣?？箍?，我不能允許自己背叛故鄉(xiāng)和同胞，我想我父親也不同意。假手于你不一樣，自欺欺人地想，如果能幫到你，那是你為我所做一切的回報?！?br/>
    蘇抗抗沉默后苦笑說：“我不習慣聽到某個惹禍精以交代遺言的方式說話?！?br/>
    霍小乙想起什么似的，自顧大笑。“抗抗，還記得在蓋亞號上有一次看那出叫做《異形》的爛片子？那時我向你鄭重提出申請，反正閑得無聊，不如一起來下蛋吧。哈哈哈……告訴你，其實那天早上，我做了人生第一個春夢，夢里是你?！?br/>
    “壞胚子，滾……”

    “抗抗，等我回來，回來抓你回蓋亞號一起下蛋?！?br/>
    那通電話之后，霍小乙像從世界徹底消失。

    蘇抗抗構想過很多次，假如再次被聯(lián)邦的特種部隊或者任何一個機構找上門時，為了孩子們有個安定的未來，需不需要聽從霍小乙的囑托，把他父親的研究成果交出去。

    剛才在山腳被周戉堵了個正著，這個棘手的問題再次浮上心頭。

    一場風馳電摯，她終于有了決斷。把她應得的那份賭金分成放在電磁摩托的后座上，她轉身面向周戉。

    這個高大強壯的男人，在g4曾讓她感受到凜然殺機的男人，雪夜中他一身便裝，佇立在她身前，依然身姿英挺，但沒有分毫壓迫感，眼里只有探究和思索。

    “你剛才問我，這是一個交易？”蘇抗抗仰臉朝他點頭，“對，交易。”

    “你有交易的資格？”

    她不答反問：“我設想過，假如再遇到你，一定是兵戎相見的場面。為什么今天會這樣反常？你的太空船呢？聯(lián)邦士兵呢？還有那個扛著一把重機槍的紅胡子呢？”

    “為了你一個人需要大動干戈？你有三個孩子，你愛他們；你們都裝上了聯(lián)邦芯片，脫離不了天網的監(jiān)控?；粜∫铱梢宰龅降?，你做不到。你是女人，所以首先你就輸了。”

    所以他站在這個位置，孤身一人，篤定她身為女人心中羈絆更多。蘇抗抗知道他每個字都是對的，不由在心中又罵了霍小乙一句混蛋。

    “我承認你是對的。但站在你的角度，對于我是無能為力的，不是嗎？我們一家是聯(lián)邦公民，在g4上曾被聯(lián)邦軍事機構無理地監(jiān)-禁扣押，如果我去找律師，會有急于出名的家伙愿意為我伸張正義。”

    周戉明知道再一次被她搶去話語的主導地位，仍然為她的厚顏和卑劣而恚怒，“別忘了你搶去的星梟太空船做了什么好事？女扮男裝的馬庫斯大人？”

    她無辜地眨眼。

    雪粉不知何時轉為晶瑩的片狀，輕飄飄地落在她沾了兩處機油的臉頰上。周戉忽然發(fā)現(xiàn)以往沒有注意過的細節(jié)，她的左眼下角有顆深藍發(fā)黑的淚痣，她忽閃眼睫時，長長的睫毛遮住那滴淚，像傷心的陰影。

    周戉沖動地想做點什么。

    把她假扮的無辜一拳打碎？不，她是女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br/>
    她嘟囔了一句古諺語，周戉不確定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她的本意。他握緊拳頭的同時，大拇指...

    狠狠摩挲著食指指節(jié)，提醒自己她是個女人，雖然是個狡詐卑鄙的女人。

    “當然，你可以把我丟上軍事法庭，無論以什么借口。但那樣做能有什么改變？我在監(jiān)獄里住到老死能讓你更快樂？所以，你很聰明，沒有帶領軍隊和你手下那些士兵來拘捕我?！碧K抗抗微笑。“對。你很聰明，不能直接取，便往曲中求?！?br/>
    她說的似乎又是一句古老諺語。

    周戉感覺腦子在今晚明顯比往常遲鈍了，像一架充能不足的機甲，徒有強悍的外表。他回頭看看守候在直升機旁的康筍，示意他一切暫時順利。心中思索他今晚所為何來？連康筍走下直升機時都已經意識到他的安排不妥當。如她所說他是來進行一場談判？不，絕不是，他只是……只是……

    周戉抿緊嘴?！敖灰资裁矗磕阒牢易钚枰氖鞘裁?？你又能給我什么？”

    她歪頭想想，那種小陰謀得逞的俏皮笑意再次微揚在唇角?！拔覀冊O想一下，假如聯(lián)邦的太空戰(zhàn)艦有一天從這個位置。”蘇抗抗食指指向頭頂飄雪的天空，“瞬間出現(xiàn)在星系的那一端，是不是很激動人心的樣子？”

    那個5a保密級別的真相？！周戉胸口像遭到重錘一擊，氣息翻涌。他用極大的自制力令表情一如既往的冷然，沉聲問：“真假該怎么確認？”

    “是真，是假，我就在這里?！彼窭收b一句頗有韻律的古典短詩。

    “慢著！”見她一腳踩上電磁摩托的腳踏，周戉按住車頭。

    力氣之大，讓她完全無法調轉車頭的方向，蘇抗抗凝視那雙固執(zhí)的黑眼睛，泄氣不已。

    她沉吟著說：“就像你警告我的那樣，聯(lián)邦雖大，我裝了芯片，哪里也去不了。是真是假，你可以驗證，如果欺騙了你，那時你再把我揪上軍事法庭論罪也不遲。至于我的要求，很低很低，只求一張由總統(tǒng)和聯(lián)邦首席**官共同簽署的特赦令，還有就是，希望聯(lián)邦以后不要再來騷擾我和我的孩子們?！?br/>
    “那艘太空船呢？g4上的那艘。”

    真是個執(zhí)拗的家伙。

    “我若為你們預備了地方，就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里去，我在哪里，也叫你們在哪里?！碧K抗抗以虔誠的目光眺望夜空許久，然后才扭頭面向他，面容坦誠無比，“那艘太空船只會隔一段時間出現(xiàn)在g4，然后又神秘地消失。在像我這樣虔誠的教徒心中，那是主感召我們皈依的圣地。當然，不管做什么樣的解釋，你一定是不會相信的了?！?br/>
    周戉直覺她在裝神弄鬼。質疑的目光盤恒在她臉上，最終氣餒放棄。他正色說：“我要向上級匯報?！?br/>
    蘇抗抗?jié)M意地點頭，“你應該知道我住在哪里。這個賭場我不會再來了，”她拍拍后座裝現(xiàn)金的箱子，“給孩子做手術。”

    說完，她想起什么，回頭沖直升機之下的康筍豎出中指，這才駕車離開。

    莫名其妙的康筍問：“我招惹那個兇女人了？”

    周戉同樣不解其意，沉默地搖搖頭。

    康筍坐上直升機副駕駛座，扭頭好奇地問：“那個女人……，她怎么會向你念詩？我隱約聽到點，我在這里等你什么的?！?br/>
    周戉只覺今晚由始至終是個錯誤，許久后才回答康筍的疑問：“那個女人一幅欠收拾的樣子，你看她哪個部位像個會念詩的？”

    兩天后，當數(shù)輛黑色聯(lián)邦軍車以強悍的動力駛入萊茵市平民區(qū)某個狹窄街道，一列荷槍實彈的聯(lián)邦士兵下車后標桿一般樹在蘇抗抗家門口時，她正在收拾物品，為霍小刀入院做準備。

    新購入的微型電腦放置在床頭，她輕緩的話語通過微音器傳輸?shù)诫娔X處理器中，“他們來了?！?br/>
    “老蓋亞對狡詐的人類從不懷有信心，忠告一句，小抗抗，笑對無常?！?br/>
    蘇抗抗果然笑了，取下眼罩式光屏，將手中最后一件外套折好，開啟了漆色斑駁的房門。在圍觀人群中發(fā)現(xiàn)驚慌失色的安德拉大嬸，她做個安撫的表情，笑了笑。

    周戉上校站在五米開外一輛軍車前，腰背筆直，面孔冷肅，見到她并不多言，只是示意她上車。

    不久，蘇抗抗認出是駛向首都銀河城的高速公路，詫異地望著周戉，希望他能給予一個解釋，讓她對此行有幾分了解。

    她不知道的是，周戉在盤山路賽車場的談話之后，回程的路上深刻地反思了錯誤，并且做出以后少跟這個女人接觸，少聽她滑膩的舌頭吐綻謊言的決定。

    蘇抗抗此生最強的優(yōu)點不是她機械修理上的專長，不是她曾任職國際空間站時的維護管理能力，不是賽車，而是漫長的，世人無法想象的耐心。

    車到銀河城，她好奇地張望窗外的首都盛景。

    目不斜視的周戉上校眼角余光不小心掃到側面，對于這個女人將臉幾乎要貼上玻璃的孩子氣的動作，他心中又產生了些微的異動。

    “沒來過？”他聽見自己問出口。

    “沒有。”蘇抗抗頭也不回，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勢。忽然又湊近了些，鼻子貼上玻璃，“那是什么？”

    “聯(lián)邦的七大先驅雕像?！敝軕嗖]有告訴她其中有他的先祖?！斑@是十一廣場，后面高地上的建筑是國會山?！?br/>
    車內悄然，身旁的女人放在大腿上的手死死捏攥著工作褲，隨著軍車向前疾駛，目光依舊在向后眺望被拋遠的廣場雕塑，眼中情緒復雜。

    周戉心中存疑。

    蘇抗抗回首問：“七大先驅，有哪幾個？”

    “第一任總統(tǒng)霍斯，第一任軍事委員會主席周定邦元帥，第一任財政部長卡恩，還有幾位學者。”

    周戉說完，只見一直以來都給他強悍感覺的女人像是變了個人，張嘴想繼續(xù)問什么，卻軟弱地坐回原位，目視前方的眼睛迷迷蒙蒙，像他家莊園濕地在清晨起的薄霧輕煙。

    車隊穿過十一廣場前的大街，直駛向銀河城近郊，周戉這才解釋：“今天會議安排在天井，也就是國防部。”

    天井是他那位先祖的笑稱，一座占地極廣的正四方形建筑。周戉沒有多言關于會議安排的地點，總統(tǒng)府，國會山和國防部已經起了一番爭執(zhí)。

    總統(tǒng)府認為這是一個為膠著的戰(zhàn)事打開缺口減輕壓力的契機，國會山認為那項科學成就是人類之福，而以聯(lián)邦安危為己任的國防部則堅信是軍事戰(zhàn)略上邁出的跨時代的一步。當然所有的一切，首先建立在情報來源確鑿的基礎上。

    蘇抗抗越接近那座建筑越是鎮(zhèn)靜，而身旁的男人也越是表情嚴肅，神色凜然。她輕聲問：“你就不擔心我是欺騙你，讓你在那些上層人物面前鬧個大笑話？”

    周戉眼皮也不眨，沉聲說：“別人或許有這個顧慮。我沒有?！?br/>
    “你還真是一心為國，我倒是小看了。”

    她誤會了他的意思，周戉想一想，沒有多做解釋。

    車隊由那座被稱為“天井”的建筑物側面大門進入，闊大的中庭寂靜無人，密植綠色的植物，土褐色建筑...

    的莊重色彩因這些綠色的調和顯得親切了一些。

    蘇抗抗被簇擁著進入電梯，走近一條走廊中的大門。

    沉重的木質大門由兩個軍裝筆挺，氣質英偉的聯(lián)邦軍官向兩邊推開，蘇抗抗在門前靜立了片刻，然后邁步而入。

    整個會議列席者只有數(shù)人，總統(tǒng)助理兼總統(tǒng)府辦公廳副主任，一位參議員，一位國防部中將，兩位來自于聯(lián)邦最高學府的科學家，令蘇抗抗暗自驚訝的是，全程二十分鐘的會議并沒有涉及g4星球的太空船。

    回程時，她幾度欲言又止。而那位聯(lián)邦上校直到準備離開，對此沒有一句話的解釋。

    “喂！”她喊住他。

    周戉踱步近前，看見廉價出租屋里，窗簾撩開一角，露出半張稚嫩可愛的小臉蛋?！澳鞘悄愕暮⒆?？”他問。

    蘇抗抗回頭看一眼，笑著點頭說是?！笆撬_沙，快六歲了?！?br/>
    數(shù)次見面，見過她輕嘲的笑，冷冽的笑，應酬式的笑，但唯有這次，笑得真誠而開懷。周戉的目光逗留在她終于沒有機油痕跡光潔的臉上，復雜的心緒如同復雜的她。

    “為什么為我隱瞞？”她認真地問。

    “是指什么？g4星球的太空船？還是指隱瞞帝國人的行蹤？還是你導電后無恙的身體？還是指利用軍方太空船劫掠平民的罪行？”

    蘇抗抗收起笑。她就不應該對這個多疑又嗜殺的男人懷有片刻的善意。

    “還是指……2813年出廠制造的高能量蓄電池？”

    蘇抗抗如墜冰窖。她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沒有將那句“你知道了些什么”問出口。就那樣瞪視他，他如常冷靜，眼神像初次見面時那樣沒有任何情緒。

    “設宴滿屋，大家相爭；不如有塊餅干，大家相安。我祖母也是教徒，也有幾句箴語?！币粋€來自帝國的科學成就已經引發(fā)各方虎視眈眈，明年的選舉年再加上諸多事由，恐怕聯(lián)邦軍方的視線會從戰(zhàn)場轉移到內政。這是周智勇的看法，也是周戉的看法。都是他們不愿看到的未來。“更何況，我相信，隱藏再深的秘密終有暴露的機會?！?br/>
    他說完這段話，向她微微點頭，然后轉身離開。

    蘇抗抗卻感覺最后凝視她的目光依然徘徊不去，默然警告著“我會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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