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再次坐回到了侯爵府邸內那冷清的餐廳之中，并開始埋頭進。他已決定在依真正成為侯爵的子嗣之后，便帶她離開這里，將自己的女孩送到暮光之城。

    侯爵已經從黑獄城趕回來了，依也再次進入了地下研究基地，由海蒂親自操刀的血脈融合手術也接近了尾聲。

    洛并不擔心依會出什么意外，他能感覺得到依的情緒始終是平靜的，沒有絲毫波瀾的情緒海洋之中，還隱隱有著一絲隱藏得極深的愉悅感。

    這絲愉悅源自依的心底深處，它隱藏得已經足夠深，但還是被洛給捕捉到了一絲痕跡。

    他猜不透是什么讓一向平靜的依內心深處起了波瀾，他也不愿去想這個問題，他選擇了將這份愉悅感徹底遺忘掉，就像從沒有發(fā)現過它一樣。

    洛始終沉默著，并拿出了幾乎全部的精力去對付面前那堆滿了半邊餐桌的大塊烤肉。他將一塊塊蘊含著足夠能量的烤肉胡亂地塞進嘴里，不經過任何的咀嚼便咽進了自己的胃里。

    他在用這種幾乎自虐般的進食方式，來麻痹著自己那幾欲崩潰的神經，并為即將開始的冰原之旅做著最后的能量儲備工作。

    那始終保持著謙恭態(tài)度的馬爾斯并沒有陪在洛的身邊，馬爾斯早已奉命再次守在了研究基地的門口，時刻準備著去殺掉任何妄想靠近基地大門的存在。

    馬爾斯要阻止的人中并不包括洛，貝古侯爵曾邀請洛在血脈融合的整個過程中陪在依的身邊，但被洛拒絕了。在這最后的時刻，洛選擇了逃避，選擇了坐在這里，在瘋狂進食的過程中，默默等待著依從那扇門內走出來。

    “其實，你完全沒必要這般自虐，你可以陪在她身邊，你是有這種權利的。我之所以坐在這里，是因為我仍不具有觀摩海蒂閣下手術的資格，我是被迫的。我們的情況不一樣，我是沒有選擇的權利，而你是放棄了選擇的權利?！?br/>
    正坐在洛的對面，一邊對付著面前的食物一邊與洛交談的，是那位曾被洛虐待過一次的克洛博士，只不過他現在已經給自己改了名，他現在叫洛克·弗羅洛。

    洛克博士剛開始是打算用餐叉的，但他在想到了某種不愉快的經歷，并被餐叉成功挑破了自己的嘴皮之后，最終也放棄了那仍讓他心有余悸的餐叉，伸手撕下一塊足夠大的烤肉，開始毫不顧忌形象地大啃了起來。

    “我所研究的課題領域，讓我失去了觀摩海蒂閣下手術的資格。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有機會坐在這里，擁有了與你面對面單獨溝通的機會。”

    洛克吃得并不多，或者說他還不習慣像洛那樣不用刀叉去對付面前這塊焦黃的烤肉。他將自己那雙布滿油膩的手在潔白的餐巾之上胡亂地捏了幾把，又撈起餐巾的一角抹了幾下嘴，便草草地結束了自己這次頗為粗暴的進餐。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不死的?！?br/>
    洛克博士揉了揉自己那雙蒙著一層血絲的死魚眼，死死盯著對面仍然在埋頭對付著手中烤肉的洛，像是在對洛傾述，又像是在神經質般地自語自話。

    “我一次次地在悲慘中死去，卻又總能一次次地從營養(yǎng)槽內走出來，所以我應該是沒有理由畏懼死亡的。死亡對我來說，也許，也許僅僅是多耗費一些營養(yǎng)液罷了。”

    洛克博士用自己那雙仍有著大片油漬的手大力地撓著自己的頭發(fā)，再一次成功地將自己恢復到了第一次與洛見面時的不修邊幅。

    “但我不得不承認，在你闖入我臥室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恐懼?，F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恐懼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害怕你會傷害我，折磨我，甚至殺掉我?！?br/>
    洛克忽然站起了身，走到了洛的面前，彎下了腰，并把自己的嘴唇靠向了洛的耳朵。

    “我恐懼的是那種隔著營養(yǎng)槽所看到的外面的世界，那種冰冷、模糊、扭曲的世界。你有過隔著營養(yǎng)槽的毛玻璃窺視外面世界的經歷嗎？親愛的洛?！?br/>
    洛終于將手中的那塊烤肉吞了下去，并把手中的骨頭一點點嚼碎，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當你的女孩從研究基地大門內走出來之后，我將會再次被死亡吞噬，而且應該再也沒有任何蘇醒的可能?！?br/>
    “我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對允許她走入這座基地的決定感到了后悔，你可以試著喚醒我，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而且也請你相信我有挽回你這種決定的能力?！?br/>
    洛克博士將那把帶著自己嘴部碎肉的餐叉放在了洛面前的餐桌上，低低笑了幾聲，便轉身走了出去。

    洛把目光看向了那片仍殘留在餐叉之上，被洛克自己生生撕下來的嘴部碎肉組織，低頭思索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起來，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嘴里，并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這是洛和這位在舊時代可以擁有無數榮耀，卻錯生在新時代的洛克博士見的最后一面，這頓并不太完美的用餐，也是洛克博士最后的一頓午餐。

    洛始終固執(zhí)地認為，有著足夠多利用價值的東西，是不可能被輕易摧毀的。如果一件東西被認為沒有了利用價值，可能只是它被放錯了地方而已。

    依終于出現在了餐廳的門口，洛仍能感覺到她的那份隱藏起來的愉悅感，還有著一絲淡淡的忐忑和驚惶，像極了一只迷路的小麋鹿。

    “洛?！?br/>
    她仍像曾經那般，朝著坐在餐桌旁的洛輕聲喚了一句，聲音中有著一如既往的磁性，還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愉悅。

    正是這份毫不掩飾的愉悅，讓洛感覺到了窒息，感覺到了從心底奔涌而出的那股悲傷。

    洛抬起了頭，與站在門口猶如太陽一般耀眼的依遙遙對望著，臉上泛起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做了侯爵的女兒，而且我已經向他承諾過，我只會有他一個父親，也只會有一個父親。”

    依朝著洛露出了開心的笑，如曾經那般燦爛，卻并非無聲。

    她的愉悅，并非來源于自己已成為了侯爵的子嗣，成為了侯爵的繼承人，而是來源于她要親口告訴洛，自己父親的位置只有一個，并且已被侯爵占了去這個事實。

    依再次像曾經那般，依偎進了洛的懷里。

    洛心底的那股悲傷如潮水一般退去了，但那股窒息感卻始終盤桓在他的內心深處。

    也許從她朝著洛喊出帕妮絲教她的第一個詞匯，并看到洛臉上露出的那股尷尬開始，也許從她在阿利克城外對著那身穿黑色甲胄的侯爵遙遙一指開始，她早已把“父親”這個角色，從洛的身上徹底剝離了出去。

    洛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這并不是因為他意識到了有什么危險的靠近，而是他隱隱聽到了一陣“咕嚕嚕”的低鳴聲。

    她似乎餓了。

    依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罕見的緋紅色，將自己那埋在洛懷中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洛拿起了面前一塊烤得焦黃的肉，耐心地一點一點剝去上面的外皮，然后遞給了她。

    依接了過去，開始像洛那般不經過絲毫的咀嚼便咽了下去，并且沒有絲毫的浪費，猶如兩人曾經在H913聚集地的陰暗地窖內分享那片小小的發(fā)霉面包條一樣。

    洛并沒有問依是否已經解鎖了基因序列，更沒有問依現在的等階，依也絲毫沒有向洛說起這個的打算。

    因為他們彼此的心里都固執(zhí)地認為，無論依達到了什么等階，洛始終都會將依護在身后，依也始終會沒有任何反駁地去接受洛的一切安排。

    直到洛帶著依離開，偌大的侯爵府邸都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侯爵沒有，海蒂沒有，連那始終謙恭的侍者馬爾斯都未曾出現過。

    從依走出研究基地的那一刻開始，整個貝古侯爵府邸，已悄然更換了自己的主人。

    洛將依帶回到了暮光之城，迎接他們的依然是那位年邁而有些微駝的園丁。這個善解人意的老人竟挪走了一大片花圃之內所有的花卉，空出了最肥沃的一片土地。

    他仍然記得洛曾經帶走的那粒種子，而且他已經為這粒種子準備了足夠肥沃的土地，他知道這粒種子是自己那尊貴的客人為依·貝古閣下準備的。

    與陪伴在阿芒迪娜·貝古閣下身旁的那只知更鳥不同，陪伴在依·貝古閣下身旁的，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羔羊。

    洛最終把那粒干癟的花種贈送給了依，并告訴她，當這粒種子破土而出的時候，他就會回來看她。依仍像曾經那般，并未問洛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她把種子埋在了年邁園丁為她準備的那片花圃的土壤里，她相信洛會像他所承諾的那樣，在種子長出嫩芽的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

    洛匆匆離開了暮光之城，他并沒有返回侯爵的府邸去見海蒂，去詢問克洛博士曾經的研究，他甚至沒有去自己的阿利克瞅向一眼，去見見帕妮絲和暗夜的那些伙伴，沒有給冥下達新的指令，沒有去那片沼澤地看一眼自己的伙伴。

    他只用身上攜帶的通訊器給帕妮絲發(fā)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然后便將通訊器放在了灰白色荒野那紅褐色的沙礫之上。

    在洛那被越拉越長的背影之下，被他丟棄在荒野的通訊器屏幕之上那行小字，仍在不斷地閃爍著冷冽的光，似在抗爭著自己被拋棄的命運。

    我將兌現自己的承諾，去建立一個讓整個荒野為之顫抖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