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類人與同類人總是惺惺相惜的。掉進大海的兩滴水或許會消隱于無形，在巴黎大染缸中相遇的兩滴黑墨卻會在水中交叉出螺旋形的軌跡，最終融合到一起。

    有教皇的保證，路易十一總算相信了這群流浪漢是來自埃及的流亡貴族，而不是不受歡迎的茨岡人（吉普賽人）。他大發(fā)慈悲地允許了這支隊伍進入巴黎城，并預(yù)備紆尊降貴地去接見他們——這位尊貴的王上自感壽命已經(jīng)接近落日殘陽，正想方設(shè)法地要延長自己王權(quán)統(tǒng)治的時間，埃及人的到來正中下懷，沒準他可以從這群人之中得到一些啟發(fā)。

    “瞧吧，伙計。”路易十一自言自語地道，“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什么辦法的?！?br/>
    “恕我直言，陛下，”他所信任和賞識的伙計紀堯姆·里默卻露出了詭秘的神色，“您恐怕受到了欺騙?！?br/>
    “我受到了欺騙？”路易十一懷疑地反問。

    “沒錯?！崩锬砸环N相當奇特的語氣說道，“他騙了您——那群可恥的乞丐里或許真的有什么來自埃及的貴族，但是他們大多數(shù)人都是波西米亞，吉普賽——隨便怎么說吧，反正都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

    “欺騙！”國王銳利的目光掃過里默，自言自語般地道，“欺騙！假如這樣就能讓我再獲得二十年的壽命，我寧愿接受這種欺騙——奧利維！去讓槍騎兵們把他們趕出去！天殺的，我居然受騙了！”

    旁邊站著的貴族上前一步，正準備領(lǐng)命時，路易十一卻又忽然改了主意：“不——還是讓他們留著吧，奧利維先生。甭管他們是埃及人還是茨岡人，只要能去掉我胸中的火！喝！留著他們倒也能找找樂子?！?br/>
    “可是把他們安頓到哪里呢，陛下？”奧利維先生詢問道，“這群人，品行良好的市民們是不會愿意與他們交往的，而小偷、乞丐和妓|女，又都住在奇跡宮廷……”

    “那就讓他們到奇跡宮廷去！”國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詢問道：“醫(yī)生呢？”

    “他還在圣安德烈街的那棟豪宅里，陛下——需要傳喚嗎？”

    “拿我的錢去建他的宅子！天殺的！”路易十一惱怒地道，“傳喚？不！我只是想知道他那位同行的情況。難道不是他向我推薦的嗎，奧利維先生？那名跟在埃及人隊伍里的民間名醫(yī)！見鬼！要想延長生命，還得去找魔鬼商議！”

    說完這句話后，這位地位尊貴的王上便離開了城墻，走回了王宮。在相隔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與代理主教堂·克洛德·弗洛羅擦肩而過，彼此卻都當作沒有看到對方的存在。

    直到走近王宮，路易十一才忽然說道：“剛才有人在城墻上偷|窺那群流浪漢么？”

    “我想也許是，陛下?！眾W利維先生模棱兩可地道。

    “副主教與流浪漢！”路易十一嘟囔著，“難道他只是在看風(fēng)景？我不相信。他一定是在覬覦我的一生……奧利維先生，你要密切留意他的動靜?！?br/>
    “我會的，陛下?！眾W利維先生答應(yīng)著，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流浪者們已經(jīng)如滴入染缸的墨水，十分順利地找到了自己的組織。剛從教皇門進來，埃及大公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地對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甭管那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誰、是否似曾相識，光憑著那道包含|著憐憫、理解、友善的惺惺相惜的眼神，就足以令大公瞬間建立起無與倫比的信任。對視的時間不到一秒，大公便果斷地下了命令：“停下！”

    在他身后的眾人不明所以地紛紛停住，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巴希爾說話的艾斯也被吸引了注意。那道目光的主人就恰在此時走到了大公馬前，以一種熟稔的態(tài)度撫摸著馬兒的頭顱：“真是匹駑馬?！?br/>
    “能走就行，伙計。”

    “說得對，”陌生人說著，把滿是膿瘡的手臂搭在了馬頸上，“怎么稱呼？”

    “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里——這群流浪漢的領(lǐng)頭人，埃及和波西米亞的大公。”

    “哦！喝！那可真不錯。我是克洛潘·特魯伊夫，乞丐。我有一幫活該被絞死的手下，還有一個伽利略皇帝的盟友。我們是黑話王國！——怎么樣，伙計？”

    “什么怎么樣？”埃及大公順口問道。看得出來，他根本沒領(lǐng)會到這位知己話中的意思。

    克洛潘不耐煩地一拍馬頭：“怎么樣！當然是加入我們。”

    “樂意之至！”

    埃及大公十分高興。他向后扭過身，舉起雙臂，大聲喊道：“伙計們！今晚我們有地方去了！”

    流浪者們頓時發(fā)出了一陣歡呼，立即改道轉(zhuǎn)向，跟著克洛潘向他的乞丐窩走去。對克洛潘的好意，他們完全無需懷疑，因為顯而易見，他們是不同種族的同一種人。

    艾斯不禁嘆了口氣——克洛潘在短短幾秒鐘完成的事情，是他兩年以來都沒能成功做到的。

    在克洛潘的帶領(lǐng)下，他們穿過了錯綜復(fù)雜的小巷，來到泥濘小徑的盡頭。一片寬闊的廣場頓時出現(xiàn)在眼前，隨之映入眼簾的還有一圈破破爛爛的房子。正對著他們的那座房子顯然是一座酒館，如今正因為是白天而顯得生意蕭索。

    克洛潘帶著這一大伙人直接涌進了酒館。破爛的裝修和難聞的味道絲毫沒有減損它的魅力，在酒鬼們的嚴重，它就像一位絕世佳人一樣可愛。

    酒館里空無一人，克洛潘敲了敲柜臺，大聲道：“紀堯姆，老伙計！快出來，我們有新朋友了！”

    他喊了半天，也沒能成功地聽到什么動靜。艾斯覺得挺有趣，便咳嗽了一聲，提醒道：“在房頂上。”

    克洛潘恍然大悟，動作敏捷地跳上柜臺，對著低矮不平的天花板伸手一撐。一塊板子被他舉了起來，露出頭頂?shù)囊黄炜眨€有一顆滿臉紫漲、爛醉如泥的人頭。

    “見鬼！”克洛潘不禁惱怒地道，“準是喝過頭了！喂！紀堯姆·盧梭！快醒醒！”

    他掄起手臂給了紀堯姆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耳光，后者才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隨后慢慢清醒過來：“克洛潘？啊，朋友……”

    “我給你介紹一下新伙伴?！笨寺迮撕蜕频氐?，動作粗|魯?shù)匕阉拥搅斯衽_上，然后自己也跳了下來，“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里——埃及大公。”

    “哦，身份對等。”紀堯姆慢吞吞地說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你——你好，我是伽利略皇帝……”他的話音猛然頓住，瞠目結(jié)舌地望向了艾斯。

    克洛潘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大聲說道：“快把鑰匙都給我，你這個討厭鬼！”

    “鑰匙——什么鑰匙？”紀堯姆的腦袋還沒有轉(zhuǎn)過筋來，“我說，伙計，你不覺得他有點像……”

    “當然是房子的鑰匙！不然你打算讓他們露宿街頭嗎？”克洛潘瞪著他，滿臉兇相，仿佛他再說一句就會把他打得滿臉開花一樣?？上Ъo堯姆完全沒能領(lǐng)會到他的意思，只是詫異地道：“你沒發(fā)現(xiàn)嗎，克洛潘？他長得幾乎和……”

    “閉上你的嘴吧，紀堯姆！”克洛潘憤怒地道，“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紀堯姆聳了聳肩，做出一個滑稽的妥協(xié)姿勢：“你說?！?br/>
    “房子的鑰匙呢？”

    “我們有過那玩意兒么？——盡管這樣，克洛潘……”

    克洛潘訕訕起來：“要是有人進去偷東西怎么辦？”

    紀堯姆滿臉詫異，驚叫道：“天哪，你竟然會擔(dān)心有人偷東西！我們有東西可以偷么？——雖然你打斷了我很多次，但是我還是要說，克洛潘……”

    “閉嘴吧，你的意見并不重要?！笨寺迮瞬荒蜔┑卣f著，轉(zhuǎn)身對著埃及大公，“我們這就去吧，伙計，去看看你們未來可以住的房子……”

    埃及大公卻滿臉詫異：“相像？長得——像誰？”

    紀堯姆馬上說道：“當然是……”

    “我讓你閉上嘴，紀堯姆！”克洛潘暴躁地跳了起來，“你是想讓我揍你一頓嗎？”

    “就算你揍我一頓，我也一樣要說，克洛潘。這事是瞞不下去的。”紀堯姆頗為同情地看了同伴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看向艾斯：“真是個美人兒……像這樣光輝燦爛的美貌，也只有在……”

    “他是個男孩，紀堯姆！”

    “當然，看得出來，我眼睛又沒瞎?！奔o堯姆嘀咕著，走向了艾斯，“既然他不想讓我在廣庭大眾之下說，那我就和你單獨說吧……你有沒有好奇過，自己的父親是誰？”

    艾斯：“……”他當然好奇這件事，但是溫爾里克打聽了那么久都沒有結(jié)果的事，現(xiàn)在居然隨便一個乞丐就知道根底？

    ……總感覺有哪里不對！

    “你的胡思亂想病應(yīng)該好好治治，紀堯姆！”在他思考出答案以前克洛潘惱羞成怒地道，“雖然我是和帕蓋特風(fēng)流過，但我絕對不可能有個這么大的兒子！他的眼睛還是綠色的呢，你怎么不說他是法王路易的私生子！”

    眾人：“……”

    艾斯：“……”

    啊哈哈今天風(fēng)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