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讓李天半瞇著眼睛。

    在繚繞的青煙中，他的目光有些失神，記憶回到了十年前08年的秋天。

    ……

    “想好了？這是你最后的決定嗎？”

    李天抬眼看著對面的中年男子，苦笑道：“想好了，我家里的情況您也清楚，請您原諒”。

    中年男子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李天，良久后長長地嘆口氣，在辭職信上利索的簽字，道：“好吧，我批準(zhǔn)了”。

    李天頓時感覺如釋重負(fù)，“謝謝領(lǐng)導(dǎo)！”

    中年男子嘴角勉強(qiáng)咧了咧，但瞬間又恢復(fù)了嚴(yán)肅面孔，“還記得協(xié)議嗎？”

    “記得”。

    ……

    08年的秋天，李天辭去了公職，十年后的今天，他重新回到了從小長大的地方。

    腳下是大青山的余脈，身前是一座立碑的墳?zāi)?，墳前擺著祭品。

    大理石的墓碑還算干凈，沒有長滿青苔，看樣子每年都有人來掃墓。

    煙霧繚繞中，李天跪坐在草地上，輕聲道：“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規(guī)規(guī)矩矩的磕了三個頭，上了一炷香，李巖突然一拍腦袋，笑道：“爸，忘了你還抽煙”。說完，又點(diǎn)了三支煙插在墳前，繼續(xù)道：“老媽，兒子可沒給你準(zhǔn)備女士煙，將就著湊合吧”。

    紙還在燒，李天索性盤腿坐在地上， “咱們一家三口人，好久沒嘮嘮了，我想想，應(yīng)該有十年了吧？今天正好有機(jī)會，兒子陪你們說說話”。

    李天用折來的松枝，有一下沒一下地?fù)芘鵁?，沉默了良久，自嘲的笑了笑：“唉，說什么呢？”

    “算了，先說點(diǎn)高興的事，你倆的債我都還完了”，李天頓了頓，嘴角微翹，“算是完成了任務(wù)，所以今天才有臉來看你倆，怎么樣？兒子我厲害不……”。

    李天自言自語的絮叨著，直到燒紙燃盡，青煙漸漸散去。

    “其實(shí)吧，我挺恨你倆的。我好歹一個富二代，剛工作沒兩年正準(zhǔn)備享受生活，你倆就走了，一分錢沒留給我，反而欠了一屁股債。你倆在下面享福啊，每年有人給你們燒錢花。兒子我卻在上面打拼了十年，你們知不知道我很累？你倆走后，很多次夜里睡不著，我真想去下面找你倆……”。

    “你倆都是不省心的人，爸，你這輩子就栽在太實(shí)在上了，老媽，你正好相反，太雞賊了，精明過頭，嘿嘿，不過兩口子也正好互補(bǔ)。唉，別在下面折騰了，好好過日子吧?！?br/>
    “爸，我知道你心里還有牽掛，放心，小妹那邊我有安排，她去年考上了上財(cái)，我在滬市給她留了一套房子，算是盡到哥哥的責(zé)任。還有……，楊姨也挺好的，你甭操心了”。

    ……

    李天看了看時間，從草地上爬起來，跺了跺麻木的雙腳，點(diǎn)了根煙，看著墓碑上發(fā)黃的兩張照片，笑著道：“對了，你們有孫子了，今年3歲了，長的很可愛……，爸媽，我盡到兒子的責(zé)任了，給你們傳宗接代了”。

    說到這，李天眼圈一紅，沉聲道：“只是我不能陪她娘倆，我得走啊，得走的遠(yuǎn)遠(yuǎn)的”。

    環(huán)首四顧，滿目的青山綠水，耳邊傳來陣陣鳥語。

    “爸媽，我走了，到處走走看看，等我走累了再回來看你們”。

    說完，李天毅然的轉(zhuǎn)身，剛走了兩步，止住了身子，猶豫了一會兒，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件青黑色的物件，在手里掂量了幾下，回身走到墳前，放在墓碑上，道：“爸，我本想把這東西留作念想，不過呢，想想還是算了吧，畢竟這東西是跟著你幾十年的老朋友，留給你吧”。

    這次李天沒有再猶豫，轉(zhuǎn)身離去，一邊走一邊喃喃道：“其實(shí)，我真的挺恨你倆的，我一個富二代容易嘛。哦，對了，你們的孫子姓秦，叫秦關(guān)，不過真的很聰明……”。

    山腳下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旁站著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

    見李天腳步輕快的走來，女人上前遞給他一開了蓋的礦泉水，問道：“李總，接下來去哪？”

    李天在路邊洗過手后，瞥了她一眼，笑道：“怎么？秘書還沒當(dāng)夠？”

    女人抿嘴笑了笑，道：“我記得您經(jīng)常說，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還有，站好最后一班崗”。

    “拍馬屁！”，李天哼了一聲，擦干手后，走到越野車前，對兩個保鏢問道：“東西呢？”

    十分鐘后，李天背上了碩大的行囊，頭戴著氈帽，頭也不回地沿著土路向南離去。

    女人穿著高跟鞋小跑著跟在身后，氣喘吁吁地道：“李總，您不再考慮一下？公司離不開您啊”。

    李天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腳步卻越來越快。

    女人跟了一里多路，最后頹然的停住腳步，望著越來越遠(yuǎn)的背影發(fā)怔。

    當(dāng)背影消失在群山之間，她突然聽到隱約的歌聲：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華

    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

    如今你四海為家

    曾讓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無蹤影

    愛情總讓你渴望又感到煩惱

    ……

    女秘書一瘸一拐的回到越野車旁，對兩個保鏢道：“回吧”。

    上車后，開車的保鏢問道：“李總他真的……”。

    女秘書苦笑著搖搖頭，無力的揮了揮手，道：“他累了……”。

    話還沒說完，遠(yuǎn)處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一輛紅色的私家車從來路緩緩的開來，最后停在越野車旁。

    一個模樣看起來30多歲的年輕少婦下了車，用疑惑的目光掃了越野車一眼。

    女秘書皺著眉看著年輕少婦一手牽著一個小男孩兒的手，一手拎著一籃祭品，不疾不徐的走下土路。

    “媽，爺爺奶奶在哪呢？”

    少婦松開小男孩兒的手，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頭頂，笑道：“快到了。關(guān)關(guān)……”。

    一大一小母子倆越走越遠(yuǎn)，后面兩人的對話很難聽清，女秘書關(guān)上車窗，道：“走吧”。

    女秘書坐在顛簸的越野車?yán)?，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睜開眼睛喊了一聲：“停！”

    司機(jī)聞言趕緊踩了剎車，回頭問道：“劉秘書，怎么了？”

    劉秘書打開車窗，探頭回望著大青山，過了良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沒什么，走吧”。

    不知過了多久，在顛簸的越野車上，劉秘書喃喃地自言自語道：“真像……，關(guān)關(guān)？秦關(guān)？股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