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夫人昨日不曾喝下湯藥，面色又蒼白了幾分，這是何苦啊，白白便宜了那姓李的賤人！我們大小姐……”有嘴碎的小丫頭在講小話。

    林嬤嬤清咳一聲，話音隨之戛然而止?？粗齻儜?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著，在冰涼的青石板磚，又有些不忍：“都退下吧，罰半月月錢，自己下去領(lǐng)罰。”

    連小丫頭都知道的事情，她卻一直在逃避，難道在她眼中，一雙年幼的兒女都比不上那所謂的丈夫嗎？

    “嬤嬤，她到底想怎樣！”“小小姐，夫人她心里苦??！”“走吧，去看看吧！”看著身邊老人殷切的眼神，居然還是有些不忍心。

    苦澀的藥草味中摻雜著淡淡脂粉香，頗顯得怪異。我去的時候，她正跟丫鬟商量哪支釵好看。聽見我來的，匆忙讓丫鬟卸掉滿頭珠翠?？山K究是慢了，看著我有些冷的眼眸，擠出幾分討好的笑來“月婉，娘……”

    又何必解釋呢！你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何必打扮花哨，唯唯諾諾，去討人家歡喜呢！只要拿出你的氣度來，又有誰能越過你呢！我記憶中的娘親，是那個會繡漂亮花朵，會給講故事的娘親……是最最與眾不同的漂亮娘親！

    那個娘親，哪兒去了呢？

    “花紅，去打盆水來，給夫人凈面；柳綠，將夫人的藥溫一溫，再端過來?！?br/>
    看著她們有條有理執(zhí)行指令，氣也消了不少。語氣也溫婉下來“娘，你要保重好身體，才能長長久久的陪著父親啊?！?br/>
    這時候，也只有父親才能管用了。

    可終究不過三月，母親還是去了，大夫說是郁結(jié)于心。她心心念念，終究還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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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滿府的縞素，看著父親聲淚俱下的做戲，看著幼弟懵懵懂懂跟著我磕頭……突然覺得這世界太殘酷！至少有半年多，沒有去母親房里看一眼，卻偏偏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官聲著想罷了。

    明明是陽春三月，卻感到有些陰冷。不自覺一哆嗦，嬤嬤拿過披肩給我，輕輕攙起我。

    慢慢走在群芳競艷的小花園，外人只看得見表面的花團錦簇，哪有人看見內(nèi)里的骯臟齷齪。

    外祖家來人是意料之中的事，要接走我們姐弟倒是有些意外，畢竟按著規(guī)矩我們應(yīng)當(dāng)在家守孝，閉門謝客。不過這樣明目張膽的給我們撐腰我倒是很歡喜。旁人怎樣我倒是管不著。

    看到外祖父有些泛紅的眼眶，我有些崩不住了，就算我再冷靜自持，也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失去母親護佑的孩子！他那么隱忍克制的一個人，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終究還是太過殘忍了。

    外祖母眼睛都哭腫了，白發(fā)又添了幾叢，仿佛老了十歲，看到我們，兒子寶寶的叫個不停。又用手絹拭了拭眼睛，“徒惹你們姐弟傷心了，阿德，婉婉，先下去休息吧”。仿佛一瞬間，又回到那清貴自持的貴夫人模樣。

    倒是阿德，撲倒外祖母懷里，哭訴他的驚慌失措。到底是小孩子，哄一哄，哭沒了力氣，也就睡著了，外祖讓人將他抱去閣樓。

    只是留下我來，定是有話要講，只是半晌無話，我也不知道如何開口。外祖點點頭“你倒是個堅毅的性子，你母親若是……算了，你這孩子，想必是怨她的吧，若不是當(dāng)初依著她，想必還能見一見她……講這干什么，現(xiàn)在留你姐弟二人，你們定要好生扶持，平安長大，有什么事情，給府里遞個信?！崩先思易肿志渚?，語重心長。我有些哽咽“婉婉拼盡全力，也會護阿德長大，內(nèi)宅陰司，不讓他沾染分毫，……”

    “你這孩子，終究懂事的讓人心疼！”

    盈盈一拜，輕移蓮步，慢慢退出兩人的視線。

    “嬤嬤，女孩子是不是要軟和，溫柔些好！”突然覺得自己太過強硬，太過理性，這樣的孩子注定是不討喜的，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小小姐這樣就很好啊”林嬤嬤還有些護短呢！

    我微哂“在嬤嬤眼中，我自然是好的”。

    稟退左右，來到母親原來住的閣樓，里面的花花草草都打理的很是精神，閨房內(nèi)的古玩字畫，珠寶首飾，各司其位，連繡帳，都是她最愛的蘭草?？磥硗庾鏁r時派人來打掃，才能保有這般模樣。

    雖然小時候也曾來過，但沒有一次，像現(xiàn)在這樣細(xì)細(xì)打量。多寶架最上面，自然是《女戒》之類閨閣女子讀物，底下的夾層里，還有才子佳人的話本子，估計是央舅舅們給買的。

    擺放的大多是瓷器物件，即貴重又不扎眼，還能突顯幾分儒雅氣來。至于梳妝臺上，古樸的桃木梳，展翅欲飛的蝴蝶簪，可愛的櫻桃珠發(fā)串……廉價的玩意兒，出門見客的裝飾，應(yīng)有盡有。

    那時的她，是快樂的吧！沒有鬧心的姨娘小妾，幻想著如意郎君，期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現(xiàn)實呢，家中有被塞的小妾就算了，他還整出“真愛”來，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這樣一想，竟也生出幾分委屈來，替母親不值。

    小阿德悠悠轉(zhuǎn)醒，睡眼惺忪，看著我有些發(fā)紅的眼眶，撇嘴竟也要哭“姐姐不哭，我陪著姐姐哭”。看見他如此無賴的模樣，突然覺得心安，忍不住笑了“有阿德在，姐姐不哭，姐姐很開心”。雖然他還是太小，但有這份護我的心思，也就夠了！

    “妙琴，去打些水來”和阿德一起鬧了一會，發(fā)有些松了，阿德也出了些汗，得稍稍整理一下，才能出去陪外祖用膳。

    “姐姐，死是不是見不到了”“是不是見不到娘親了”“承梁哥哥說我是男孩子，要保護姐姐”給阿德整理衣服，他突然冒出這些話來，讓我手足無措，該怎么解釋，死亡這么殘忍的事情！

    “娘親只是有些累，睡著了”“等阿德長大了就回來”我努力裝作很平常，但聲線還是在微微顫抖。

    “真的嗎？那娘親不在的時候，我要保護姐姐”，他突然扭過頭，看著他那般認(rèn)真的模樣?！澳呛茫⒌乱炜扉L大，姐姐等著阿德照顧呢！”“那我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我的小阿德，姐姐陪你長大。

    晚宴后，外祖父留下我“婉婉，明天林家定會派人來，接你們姐弟回去，我們也不能堂而皇之，在人前給你們安排人手，暗地里他們管不著。不過三月孝期一過，你父親會被外放，我定會想法子，留下你們姐弟?！?br/>
    外祖母像是突然有了精氣神“到時候?qū)⒛憬愕芏?，請你大伯母教養(yǎng)，她是謝家的女兒，儀容氣度，自是與旁人不同。至于你父親，許家在一天，他就不要想升遷！”

    外祖果然神算，林家果然來人了！來的還是父親大人，衣著素，頭戴白玉簪，眼底烏青，風(fēng)塵仆仆，很是哀慟的模樣。“語氣真誠”的告罪，說沒有照顧好菱菱（母親的名諱），說我和弟弟的叨擾，于理不合，想接回。

    其實他怎么說都不重要了，語言千彎百繞，就能掩蓋他性情涼薄的事實嗎？要真是于理不合，昨天為什么不攔下？難道不是因為心虛！……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恭敬的喊他父親，這世道，以孝為尊。對女兒家的要求，遠(yuǎn)比男子多得多。我不得不屈服，不能讓自己被扣下不孝的帽子。

    不管許府，林府，女兒家能呆的地方，不就后宅那一畝三分地嗎？

    就算家里有豺狼虎豹，我躲著，避著，她們就會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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