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樹以為陸離又要大肆發(fā)火的。他甚至在想，能把她戳得這么痛，就算是受一點疼也無所謂了——

    但陸離沒有。

    她隱忍著隱忍著，直到所有的外泄出來的真實情緒像被日光濾過太多次的茶水，淡得不留氣味顏色。通通內(nèi)斂進去之后，她又是最初見到的那個樣子。

    黑白色、單薄鋒銳的人，微微偏著頭，倚在車窗玻璃上。

    她沒有回應(yīng)，陸嘉樹就從緊繃的弦的狀態(tài)里松懈漏氣，看見她眼睫低垂，側(cè)臉上神情寂寂，忽然覺得毫無意趣。

    陸離不該是這樣子的——他有點這樣的潛意識，腦子里不由自己地回想起那樣不由分說的吻和黑暗里漂浮著光怪陸離的狂氣色彩的她的言語——然后立刻被自己的聯(lián)想嚇到了，慌亂地打散它們，仿佛覺得這妄想漏到了外界，甚至不自在地動了一下，悄悄再覷她的神情。

    陸離卻正好轉(zhuǎn)過頭來看他，沒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問他：“冷么？”

    這個角度上她微微偏著頭，看起來竟然有幾分不可言說又不能捕捉的可愛，一瞬間閃過。陸嘉樹下意識地搖頭，卻看到她就立刻轉(zhuǎn)過頭，打開了車窗。

    “這個高度不能開窗的——”

    陸離卻充耳未聞一般面向窗外。風(fēng)掠起她黑色的短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朵——她探手微微攏了一下頭發(fā)，像是要被溶解在風(fēng)里散漫飛去的紙張。

    在嗚咽的風(fēng)聲里，她忽而回頭，又平靜地一笑。

    “……對不起?！?br/>
    然后她關(guān)上了窗，仿佛是在為隨意開窗而道歉。

    陸嘉樹有一點怔怔的，隱約覺得這一句是毫無掩飾的，并且十分疏遠的。

    仿佛從此之后，他就會失去那種特權(quán)一樣的距離。

    **

    翌日清晨不過四點，陸家本邸就已經(jīng)亮起了所有的燈。

    侍從們跑來跑去，整理好行李和定制好的私人用裝備。她是本屆最有望的學(xué)生，就被學(xué)校選定為開學(xué)演講的代表。陸家的宗人早就寫好了很符合新都風(fēng)氣的講稿，陸離今天早上拿到，看了一看，通篇都是“我們被星光照耀著成長，此后必將推動著星光的軌道”之類的話，十分正確。陸離只看了兩眼，就覺得掃興，放下不再管。

    陸離要去的布洛瓦高等學(xué)校和陸嘉樹在的圣海德利安omega學(xué)校一樣，都在以各種學(xué)校為中心建立起來的設(shè)施組成的人工星球，統(tǒng)稱“文明之星”的新都副星04號上。他們現(xiàn)在就要出發(fā)，準(zhǔn)備坐上開往文明之星的專屬飛船上了——文明之星不允許私人機降落。

    帝國大學(xué)和布洛瓦高等學(xué)校都是在舊都時期就被建立起來的學(xué)校，當(dāng)時文明之星還是舊都的副星。新都建立時決定不破壞這個有歷史氛圍的人工星球，在尚且經(jīng)濟捉襟見肘仍撥出一大筆經(jīng)費用于修繕?biāo)⑵茐钠湓熊壍劳七M到新都旁。這個決策顯然是受人稱道的。

    布洛瓦高等學(xué)校的校服總共有三套，禮服、常用服和訓(xùn)練用服，今天會舉行開學(xué)典禮，自然要穿禮服。宣傳預(yù)覽圖里這個學(xué)校的建筑仍處處留著舊都奢靡繁華的氣息，就連禮服都華麗到近乎冗贅。陸離散漫地穿了好一會兒，最后單手調(diào)整好領(lǐng)帶的位置，系好披風(fēng)，最后才穿上及膝的黑色漆皮靴，走起來發(fā)出塔塔的聲響。

    最澄不會和她一起離開，只在她對著鏡子折騰制服的時候過來，將她的袖扣換了一下。剔透的弧面水晶里壓著一朵白色的桔花，花瓣舒展。陸離任由他抬著自己的手腕，垂著眼不言不語地動作，在他最后要松開手時，一把拉住。

    她好像要說很多，卻最終只是道：“……你好好養(yǎng)花。我愿意做荒唐人的?！?br/>
    僧人的手動了一下，在她的凝視里不言不語。片刻，他說：“若您不愿意再看花，僧人還可以殺人的。”

    他收回手，又閑靜地回了他的玻璃花房。

    僧人講起殺人，看起來仍然又澄澈又寧靜，像講述一片菩提葉悄無聲息地在風(fēng)中晃了一下。

    他是世界上最為優(yōu)秀的暗殺者。

    現(xiàn)在持著園藝剪，修剪一樹繁花。

    **

    陸嘉樹一下車，就不聲不響走去了他的同學(xué)那邊。幾個穿著同樣制服的omega們聚在一起，等著飛船到站，笑著談?wù)摷倨诘氖?。大概是其中某個誰訂婚了，眾人于是善意地取笑著她。然后他們就一起走到了別的地方。

    陸離在的布洛瓦高等學(xué)校需要進7號艙，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那兒等著了。陸離粗略地掃過去，確認了一遍信息——四個年級以領(lǐng)口的顏色來區(qū)分，從高年級到陸離這樣新入學(xué)的，分別是純銀灰色、海藍色、藍黑條紋和墨綠色，可以自由選擇領(lǐng)帶或者領(lǐng)結(jié)，此外披風(fēng)的內(nèi)襯也會有對應(yīng)顏色的暗紋。

    此時已經(jīng)有之前就在文明之星上中學(xué)的熟識的人，已經(jīng)聚在一旁交談對新學(xué)校的期待。不過陸離看起來總是面無表情，不好來往的樣子，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場，所以始終沒人上來搭話。倒是有人悄聲對她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飛船進站后大家都拿好各自的行李排隊進艙，只是在陸離前面出了點意外。

    一個身材嬌小的的omega小男生提不起他沉重的行李箱，費了好大力氣也抬不上艙門的階梯，急得眼眶發(fā)紅滿頭大汗。

    離他最近的就是陸離，但她卻視若無睹，散漫地垂著眼瞼，絲毫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陸離后面的另一個男性alpha立刻站了出來，羞紅了臉，小聲說著謝謝，那alpha就也笑著說他就是比較善于助人，言語間看了陸離一眼。

    陸離今天的日常還沒有做，煩躁不堪地冷著臉，根本懶得搭理他們，進去隨便找個位置就塞好行李坐了下來。

    不一會兒，她旁邊的空位就有人坐下來了，是個女性alpha，開口就是自來熟的口吻，“你這樣子是娶不到可愛的omega的！”她義正辭嚴(yán)，簡直稱得上痛心疾首了，“你看看，他那么小！那么可愛！我簡直第一眼就淪陷了……再遲一會兒我就去幫他啦！——你怎能錯過跟omega接觸的機會呢？”

    陸離冷淡地掃了她一眼，掛上傳奇性浪漫的（c型號）就想開始睡覺。但這樣冷淡的忽視卻好像被誤認為了回應(yīng)，她立刻就又開始滔滔不絕。

    “哎你說，omega真是的，小時候大家還一起玩兒，初中了一下子就抱起團來不再跟我說話。為什么呀？莫名其妙！跟誰說話都愛答不理的……唉不過這樣子反正也挺可愛的嘿嘿……”

    陸離斜里看到前排的一個男生聽到她的話，輕輕地回頭瞥了她們兩個一眼——表情仿佛都可以躍然寫成文字——“alpha真的都是幼稚的笨蛋”之類的感覺。

    艾麗亞講了半天，才剛剛結(jié)束自己長篇大論的提綱挈要，準(zhǔn)備詳細展開，一一評價這個艙里坐著的omega們的長相，但是忽然意識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有回應(yīng)她，再轉(zhuǎn)眼一看——她已經(jīng)托著腮閉上了眼睛，很明顯地進入了假寐狀態(tài)，留給自己一個冷淡的側(cè)臉。

    “……喂，好歹等我們交換完名字再睡不好嗎？”

    前排的男生又瞥過來一眼，視線掃過那個始終一言不發(fā)的人，又收了回去。

    他有著黑色偏棕的卷發(fā)，面色蒼白，眼眸是翡翠寶石一般的綠色，看起來有點偏瘦，還有點文靜的書卷氣。看完那么一眼，就回頭沉浸到他的書頁里去了。

    艾麗婭陷入了一場一見鐘情——這個年代還這樣懷舊而純真的男孩子？——嗚真的好可愛！

    **

    他們的飛船抵達時天才剛剛亮。

    文明之星的天候系統(tǒng)老舊，濕氣調(diào)節(jié)判斷總是出錯，所以也以濃重的霧氣而聞名。這霧氣被無數(shù)從這里走出來的文人記述，反而成了標(biāo)志性的象征之一，所以修繕的時候倒也特意留下了這一點。

    乳白的霧濃得如有實物，繚繞得三五米就只能看見影子。陸離下了艙，沒有搭理艾麗婭嘮嘮叨叨的話，把行李箱遞給她，“幫我拿著?！?br/>
    “好是好呀——”艾麗婭第一次得到她主動搭話，興奮得不得了，殷勤地剛拎起來箱子，就看到陸離置她于原地離開的背影，“哎你去哪兒！你等等啊咱們得在這兒等校車來——”

    陸嘉樹一如既往地等著圣海德利安的校車，想到昨天車上陸離被風(fēng)吹亂頭發(fā)的側(cè)臉，和那一個笑容。忽然聽到同學(xué)們嘈雜議論的聲音變大了，他旁邊的同學(xué)戳戳他的手，興奮地低語：“有個布洛瓦的alpha在過來！是來找誰的？她真好看——”

    他的心驟然劇烈地跳了一下，看到從霧里現(xiàn)出來的人，眉眼精致而冰冷，抿著唇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然后視線鎖定他，確認了方向，又靠近過來。

    他的耳朵里開始響起轟鳴的聲音，像是飛船后遺癥。旁邊的同學(xué)也意識到了什么，驚訝地讓開位置。

    她站定在他面前。

    “你……你過來做什么？”

    陸嘉樹抑制著低頭不看她。

    他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執(zhí)著一枝素白可愛的花——正是他們初見的那個清晨，那一大把花束里的那種。

    陸嘉樹怔然地接過花，看了她一眼。

    陸離探手輕柔地揉了一下他的頭發(fā)。

    “就把這次當(dāng)重新開始吧?！彼f著，忍不住自嘲一般輕笑了一下，“——弟弟。”

    她看起來十分自然，已經(jīng)梳理好了所有情緒。

    但陸嘉樹卻覺得嫉恨。

    他的所有的情緒，全都揪在一團，解也解不開，扎得他要叫疼——

    他氣得要燃燒起來，看見她一臉坦然的樣子，甚至想咬掉她的肉，讓她露出疼痛的表情。

    憑什么她就要這樣放棄對峙？

    怎么能允許罪魁禍?zhǔn)滓荒槦o事，就這樣想要輕輕松松拉開距離？

    他拉住了陸離，主動地親吻她，惡狠狠地低語：“你不是我姐姐。”

    最終松開她，少年站在霧氣中，咬著唇，眉眼里寫滿脆弱的倔強。

    “我不承認?！阈菹?。”

    然后拉著行李箱，轉(zhuǎn)身上了校車。

    [支線-攻略。目標(biāo)對象陸嘉樹已攻略完成，計算獎勵中……請稍等。]

    [恭喜宿主獲得稱號-能熟練反傲嬌的-]

    [恭喜宿主獲得稀有獎勵-直死之魔眼（？）-]

    [稱號-能熟練反傲嬌的-

    描述：才不會喜歡你個大笨蛋啦！裝備該稱號也并不會觸發(fā)什么特效，這只是一項榮譽而已。]

    [稀有獎勵-直死之魔眼（？）-

    描述：跟真貨毫無關(guān)系的，一次性使用的、質(zhì)量低劣、而且設(shè)計意圖出錯的贗品。使用該獎勵后，可以看透對方異能的基本原理。]

    陸離閑閑地走回去時，很遺憾自己并沒有錯過校車——不然恐怕學(xué)生代表錯過典禮，就自然能夠轟動了。

    艾麗婭先把行李丟進車?yán)铮倮陉P(guān)門的前一秒跳上了車，正在笑“哈！好險好險”的時候，才注意到一手一個拉著住她們行李箱子剛剛站定的，就是他們前排的那個男生。

    他倒也沒有說什么，只是把箱子滑了一下推過來后，從地上撿起來他的剛剛掉下來的書，珍重地拍掉了灰。余光注意到那個黑發(fā)的alpha上車之后視線分毫不讓地盯著自己，動作稍微頓了一下，從大衣的袋子里拿出一幅在黑框圓眼鏡掛上，步伐加速上了車的二層。

    見他走了，陸離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從飛船上開始就無法停下來說話的那個alpha立刻眼睛發(fā)亮，也拉著箱子要跟上去，見到陸離在一層找個了位置就坐下，立即小聲叫她：“喂！你坐這里干什么，咱們上去跟著那個小omega吧去吧去吧——”

    陸離真摯地抬起頭來跟她對視，面無表情地說：“不去?！?br/>
    她有著熱情洋溢的酒紅色的卷發(fā)，被用跟衣服同色的發(fā)帶系在一側(cè)耳后；身量跟陸離差不多高，弓著身來湊得很近，一臉純真的疑惑。

    “你怎么啦？身體不好嗎？內(nèi)傷？外傷？還是說還是說——情傷？來來來偉大的艾麗亞大人給你完美的治療，看我的螺旋揉按拳——！”

    艾麗亞說著舉起握成拳的雙手，氣勢十足地就要旋轉(zhuǎn)著揉上陸離的太陽穴——但當(dāng)然被她探手攔住，壓下拳頭，向艾麗亞展示她標(biāo)準(zhǔn)冰冷的表情。

    “……車內(nèi)請保持安靜。還有，我并不認識你?！?br/>
    但這根本沒有冷卻掉艾麗亞的半分熱情。對她來說周圍人的視線好像全都是小花小草搖搖擺擺的背景，造不成任何壓力——或者說她顯然是很習(xí)慣于來自周圍的矚目的。

    艾麗亞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的標(biāo)準(zhǔn)笑容，順帶豎起食指，友善又燦爛地一笑。

    “看來你還不知道？我可是差一點成為你弟弟未婚夫的人哦。艾麗亞，艾麗亞·埃利斯。陸家的紋樣，我認得的?！彼f著，點了一點披風(fēng)胸口的位置那個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