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國本來就小，不過一日，方十里便已經(jīng)看到地上矗立著一座小小的碑，上書“姜”字。他知道，這便是走出了姜國地界。

    眼看天色已晚，寒氣更重，須得尋個地方過夜了。若是不找地方遮蔽風(fēng)寒，恐怕沒人能在這冰天雪地里過上一夜，安然活到明日太陽升起。

    方十里一路往前走一路張望，終于在太陽徹底消失之前看到一座破破爛爛的小廟，儼然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當(dāng)?shù)厣缴駨R。

    方十里連忙走進(jìn)去。他先是在布滿灰塵的山神泥塑前拜了一拜，這才四周尋找起來，想要找一些破舊的木頭和干草點(diǎn)上一堆火來取暖。

    廟中角落里有一堆干柴，方十里走了過去。但是待到走近，他目光卻微微一凝。

    這堆干柴旁赫然蜷縮著一個人。此人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身著一襲單薄的白衣，長相普通。雖然是蜷縮著，卻還是能夠看出她身形頗為高大，倒不像是個女子的身形。她手里死死地抱著一柄劍，這劍無鞘，由于她將這劍懷抱地太緊，胸前的肌膚已然為劍鋒所割破，鮮血染紅了白色衣衫。她眼睛緊閉，嘴唇白里透紫，一動不動。

    方十里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鼻息，發(fā)現(xiàn)這白衣女子還有呼吸，雖然已經(jīng)極為微弱。

    他曾經(jīng)見過被凍死的人，也是這番模樣。想來是這女子在凍暈前尋到了這座山神廟，卻再也無力生火取暖，所以倒在這里。不過好在這山神廟為她擋住了寒風(fēng)和驟雪，不至于直接凍死。

    方十里小心翼翼地將這白衣女子身邊一些木柴聚攏到離他不遠(yuǎn)的地方，又用火折子將干草點(diǎn)了，片刻一個火堆在黑夜中亮了起來。周圍慢慢變暖起來。

    方十里取來一些雪，用火化了，將化成的水慢慢倒入女子的口中。他略懂些藥理，身上也帶了些治療刀瘡劍傷的外傷草藥，于是上前去想要給這女子的劍傷處理一番。本想將這劍取下，但是這女子的手如同鋼鐵一般，劍柄好似被嵌在她的右手上，根本無法取下。無奈方十里只好將這女子環(huán)抱劍刃的左手移開，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左手手臂處也被劃得鮮血淋漓。方十里將這女子懷中的劍往外拉了寸許，也顧不得男女之別，將草藥給她的傷口處敷上，又從行禮里取一件干凈的衣衫撕下些布條來給傷口包扎了。

    做完這些，方十里才喝著雪水，吃了些干糧，又尋些干草先給這女子蓋了。

    走了一天的路，此刻他也是精疲力竭，眼皮直打架。

    但是方十里還是強(qiáng)打起精神，拔下自己的十余根發(fā)絲。他的發(fā)質(zhì)頗為堅(jiān)韌柔軟，所以很容易地便將這些頭發(fā)連在一起，結(jié)為了丈許長的發(fā)絲之繩。他將這發(fā)絲一端系在自己的食指之處，一端綁在這女子的腳腕上。而后讓自己和這女子的距離剛好能讓發(fā)絲微微繃緊，這才就地鋪上些干草，沉沉睡去。

    山神廟外朔風(fēng)漸起，一絲絲涼風(fēng)裹挾著雪花飄進(jìn)廟中，落在方十里的臉上。方十里睡夢正酣，被這絲涼意驚醒，朦朦朧朧間睜開了雙眼。

    模糊間，他竟然看見一個婀娜的背影站在廟里的神像前，此刻正在參拜。

    方十里心中一驚：這并不是那個白衣女子！

    廟中光線昏暗，神像肅穆。細(xì)看之下，這女子體態(tài)風(fēng)韻娉婷，綽約多姿。她鳳髻蟠空，羅衣錦裘，雪白斗篷拖在地上。那受傷的白衣女子仍然躺在那里，沒有半點(diǎn)要醒轉(zhuǎn)的模樣。

    這女子慢悠悠地轉(zhuǎn)過頭來，俏生生地道：“小郎君醒了？”

    這聲音柔媚，如黃鶯輕啼，宛轉(zhuǎn)悠揚(yáng)。

    火堆還沒有熄滅，有點(diǎn)點(diǎn)火苗在跳動，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這女子的臉龐。

    她面容素白，娥眉橫翠，粉面生春。一點(diǎn)朱唇如丹砂，額頭有粉色花瓣。妖嬈窈窕國色傾城，舉止間雍容華貴。

    方十里暗道不妙，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拱手道：“見過夫人，不知可是小生有何等地方冒犯了夫人？”

    白裘女子笑道：“小郎君原來是個讀書人。我如今在為我的三個孩兒尋一位良師，教他們識文斷字。小郎君長相俊俏，氣度不凡，可愿意做我孩兒的老師嗎？”

    方十里心中嘆了口氣，這婦人來者不善，身上頗顯妖邪之氣，恐怕不是善茬，他面上不動聲色：“那夫人恐怕找錯人了，在下只是一介村夫，哪里懂得識文斷字呢？我若做了老師只會誤人子弟啊！”

    婦人笑道：“哦？既是如此，那倒是妾身唐突了。小郎君既然做不得老師，我府中還缺上一道菜肴，便委屈你當(dāng)那道菜肴了?！?br/>
    方十里面色一僵，哈哈笑道：“實(shí)不相瞞，剛剛我只是與夫人開了個玩笑。夫人有所不知，小生十二歲便考取童生，十四歲就高中秀才，十里八鄉(xiāng)誰人不知小生姓名？我自小便熟諳圣賢之言，禮教之法，做人師長是綽綽有余！”

    白裘婦人掩面輕笑：“既然如此，就勞煩小郎君跟妾身回府了?！?br/>
    方十里心中苦澀，卻毫無辦法，只好應(yīng)聲。

    這婦人也不施展法術(shù)御空，只是當(dāng)先走在前頭，方十里跟在她身后，兩人前后走出山神廟。

    方十里回頭看了那泥塑的神像一眼，心中苦笑：“倒是白白拜了你這神靈了……”

    他沒有逃跑的心思，他深知凡人的力量又多渺小，妄自逃跑只會激怒于她，得不償失。

    行走了不過半個時辰，前面便看見了一處山壁，山壁前遍布積雪，毫無異處。但雖是如此，這婦人還是徑直往石壁上走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一絲。待到走進(jìn)石壁，她倏地消失不見，只留下地上一行腳印。

    方十里微微凝神，看向這石壁，卻看不出有什么玄妙之處，前方傳來那婦人的聲音：“小郎君，還不快些進(jìn)來罷？”

    方十里一閉眼，也朝著山壁的方向進(jìn)去。再睜開眼睛時，卻發(fā)現(xiàn)這哪里是什么山壁？分明是一座玲瓏剔透的牌樓，想來這山壁不過是這婦人所施展的障眼法。

    這牌樓里處處繁花錦簇，雕欄畫棟，復(fù)道回廊，空中彌滿著異香。

    牌樓后面是一個園子，一眼看去大概方圓十余里大小。到了這里異香更加濃郁，原來是這園中栽滿奇藤異草，惠芝幽蘭。還有一方不小的池塘，池塘中有蓮葉恬恬，藕花曼妙。外界那番嚴(yán)冬的景致在此番連一丁點(diǎn)也感受不到。

    園中有幾根石柱，石柱頂端是巨大的夜明珠，發(fā)出柔和的光芒。故而就算是此刻是夜晚，這園子中也是纖塵可見。

    婦人無奈地看著池塘，清叱道：“不要玩兒了，成天嬉戲打鬧成何體統(tǒng)。娘親給你們找了位先生，你們快快上來！”

    下方的一片蓮葉忽然微微搖動，隨后有幾個白影從中躥出，落在池塘旁的石桌上。

    方十里瞧了過去，不由得微笑，這原來是幾只小狐貍。

    這幾只小狐貍不過巴掌大小，個個通體雪白，身上毛茸茸的好似一團(tuán)線球，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著，憨態(tài)可掬。此刻一個個匍匐在石桌上，吱吱地沖著方十里叫。

    婦人轉(zhuǎn)過頭來對方十里笑道：“小郎君，看來我的這些孩兒很喜歡你，你可是與他們有緣??！”

    方十里笑道：“我看見他們也是甚為歡喜。”

    婦人大喜：“如此最好。小郎君且看，這左手邊的那一件屋子便是書房了，這些年來我網(wǎng)羅了不少人類的書籍典藏，明日你便開始教導(dǎo)它們吧?！?br/>
    她又指向在桌面上又開始打鬧的三只小狐貍：“他們聽得懂人語，只是近些年來苦于沒有良師教導(dǎo)。我不求它們能引經(jīng)據(jù)典，只求能讀書明理便足夠了?！?br/>
    方十里深深地看了這婦人一眼，笑道：“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圣賢之經(jīng)，上消天災(zāi)，下庇萬民。它們隨我修圣賢之書，日后明心見性，身合天理，以后定然前程無算?！?br/>
    婦人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看向方十里的眼神有了些許鄭重與肅然，她施了個萬福：“先生頗有見地，既然如此，我將幾個孩兒托付給你也就安心了?！?br/>
    一只小狐貍忽然跳到了方十里的肩上，抓著他的一綹頭發(fā)蕩來蕩去。

    方十里微微一笑，摸了摸小狐貍的毛發(fā)：“既然讀了圣賢書，便是圣賢門徒。我自然會盡全力教它們學(xué)問。”

    婦人頷首，“先生，這園中僅有我們母子四人，空余廂房百余間都不止，您可隨意挑選一間作為住處。園中百果皆有靈氣，足矣充饑，日日服用強(qiáng)身健體延年益壽不在話下。”

    方十里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多謝夫人了。”

    婦人朝著仍在方十里頭上蕩秋千的小狐貍一瞪眼：“還不快下來，先生還未休息，明日再與先生學(xué)經(jīng)罷！”

    小狐貍依依不舍地松開頭發(fā)，乖乖地下來落在石桌上，然后三只白色小毛球一齊跟在婦人的身后，溜溜地走往園子深處。

    只剩下方十里站在原地，不由得感慨世事難料。不過來之則安之，驚慌不定反倒讓人家笑話。每逢大事須有靜氣，處變不驚才能有應(yīng)對良策。

    方十里悠悠地往前走，旁邊有一株一人高的小樹，上面結(jié)著十幾顆紅彤彤的果子，都有兒童拳頭大小，甜香撲鼻。他摘下一顆咬了一口，果真覺得口齒回甘，肚子里好像涌起一陣暖流。

    這果子倒真如婦人所說，可以增強(qiáng)人的體魄。

    方十里又摘了一顆，邊走邊吃，隨便尋了一間廂房推門走了進(jìn)去。這房間一概陳設(shè)頗為典雅古樸，門一開屋內(nèi)的香爐就自己升起紫煙，沁人心脾。

    方十里吃完果子，脫下衣服躺在床上，取下發(fā)髻間的翠綠葉子在手上摩挲。他志在求仙問道，如今困在這狐貍窩里終歸不是長久之計(jì)。他又想起了那山神廟中的白衣女子，可是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她能否活下來也只能看造化了。

    轉(zhuǎn)眼就是天明，方十里洗漱完畢，走到園中。這林園白天看起來又是別有一番景致，與晚間頗為不同。

    來到藏書房中，方十里一愣。

    藏書房中有數(shù)十個古香古色的書架，上面皆是一些書籍典藏。最前方擺放著三個蒲團(tuán)，三只小狐貍赫然正伏在蒲團(tuán)上，搖頭擺尾地看著方十里。

    點(diǎn)點(diǎn)大的小東西趴在偌大的蒲團(tuán)上，顯得很是喜人。

    方十里對這些小狐貍頗為喜愛，對它們笑道：“你們的母親說你們聽得懂人語，確是如此嗎？”

    三只小狐貍眨巴眨巴眼，齊齊點(diǎn)頭。

    方十里大致看了看，這些書架上的書籍頗為齊全，也不知道這狐妖是從哪弄來的。他先挑了一部世人多用以給孩童啟蒙的《蒙學(xué)》，開始給這些小狐貍講起字來。

    “你們是狐貍一族，我便先教你們狐貍二字吧。”

    三只小狐貍又是齊刷刷地點(diǎn)頭。

    方十里啞然失笑，上去撫了撫它們順滑的毛發(fā)，然后給他們啟蒙。昔年他給教導(dǎo)方贖讀書認(rèn)字也是這般，故而也算駕輕就熟。

    這些小狐貍聰明伶俐，沒想到僅僅半天就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百十來個字，這還是方十里有意循序漸進(jìn)的緣故。方十里驚嘆之余頗為欣喜，更加用心的教導(dǎo)它們。

    突然，方十里心中一凜，好像有一陣風(fēng)自書房中吹過。他知道這是那狐妖婦人在窺視此間的場景，害怕自己是個欺詐之徒又或是向這些小狐貍傳授些歪理邪說。

    不過方十里卻也不屑于做這等事，讀圣賢書，立君子之品行，若是行宵小之事，反倒是對自己的侮辱。

    ……

    方十里每日教導(dǎo)小狐貍學(xué)問，自己也翻看這書架上的浩瀚書籍。這些書籍中有幾本是對修仙之事的描述，方十里根本看不懂。不過好在他記性不差，將這些內(nèi)容記了個七七八八。

    就這樣，方十里每日除了教書就是讀書，時間飛逝，轉(zhuǎn)眼便是三月有余。

    這日方十里在教導(dǎo)三只小狐貍《師言》。

    “師者，傳道受業(yè)解惑者也?！?br/>
    “人有三命，一為父母所生之命，二為師造之命，三為自立之命。父母生其身而師造其魂，而后自立其命。所以師者，再生父母也，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是為師父?！?br/>
    “天降生靈，作之道，作之師，故而天地道親師，師者尊者也?！?br/>
    “小靈，你面前的是齋典，你取錯書了！”

    方十里得知，這四只大小狐貍乃是白月靈狐一族，故而為了方便，給這三個小家伙取名為小白、小月和小靈。

    小靈最為調(diào)皮，昔日抓住方十里發(fā)絲的便是她了。她的兩個哥哥雖然也是玩心甚重，但到了她面前卻還是差了一籌。

    小狐貍吐了吐粉嫩的舌頭，小爪子一揮，這本書就回到了書架上，又有一本書飄落下來，正是那本師言。

    方十里不由得心中感慨，這三只小狐貍初見時不過巴掌大小，就算是如今長了一圈，也還是小小的一團(tuán)。卻個個身懷法力，躥檐走壁不在話下，牽引拿物更是手到擒來。

    這是，突然聽到一聲稚嫩的童音：“方夫子！”

    方十里心中一動，看了過去，赫然便是小靈在那里口吐人語。

    方十里笑道：“你最是調(diào)皮，讀書也沒有你哥哥們用心，卻不曾想你是第一個開口說話的?！?br/>
    小狐貍吱吱笑了起來，高興地張牙舞爪。

    另外兩只小狐貍聽得她這般開口，卻是急得抓耳撓腮，半晌后兩聲稚嫩的聲音也是相繼從他們口中傳來。

    “方夫子！”

    “方夫子！”

    方十里心中驚喜，更多的還有欣慰，正要開口，卻看見屋中空氣微微蕩漾，一個身影慢慢由虛化實(shí)，凝聚成形，正是那狐妖婦人。

    婦人此刻再顧不上姿態(tài)雍容了，大步上前攬住三只小狐貍，激動萬分：“我兒果真有出息了……果真有出息了！為娘當(dāng)年修煉至化形才可煉化橫骨，口吐人言，沒想到你們出生不過十年就能開口說話，我白月靈狐一族要在你們身上重現(xiàn)妖圣風(fēng)采！”

    三只小狐貍爭先恐后地開口:“娘親！娘親！娘親！“

    婦人喜極而泣，連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朝著方十里行了一禮：“多謝先生教導(dǎo)之恩！先生可有什么心愿？妾身定當(dāng)全力讓先生順心所愿?！?br/>
    方十里心中微微腹誹，這婦人竟是無時無刻不在關(guān)注著這邊的場景，他含笑道：“我倒不求什么回報，只望夫人讓我離開便可?！?br/>
    三只小狐貍聽到此言，小白連忙道：“方夫子，您……您要走了嗎？”

    他初會講話，還不太純熟，有些磕磕碰碰。

    方十里摸了摸他的頭:“我不能永遠(yuǎn)教導(dǎo)你們，你們?nèi)蘸笮鑼W(xué)而時習(xí)，溫故知新。還要記住，知過而改，仿圣效賢?！?br/>
    狐妖婦人抿嘴微笑：“先生既然想要離開，妾身自無不允。先生且隨我來?！?br/>
    說罷她袖擺一揮，方十里眼前一片雪白，旋即兩人來到了園中。

    婦人看著方十里，眼波流轉(zhuǎn)：“先生真要棄我們母子而去嗎？”

    其聲哀轉(zhuǎn)，好像是被情郎拋棄的怨婦一般。

    方十里察言觀色，敏銳地從這婦人的眼中看到一絲絲寒意，頓時心中一凜。這可是妖類，其性難測，此刻恐怕對自己已經(jīng)動了殺機(jī)！

    方十里不露聲色：“夫人，須知強(qiáng)扭的瓜不甜，更何況古往今來，豈有囚師之說？”

    婦人此刻已然殺意必現(xiàn)，但神色卻更為哀婉：“先生，您若是離去了，可叫我等怎么活呀？我三個孩兒學(xué)經(jīng)才初顯成效，你若離去，不是前功盡棄嗎？”

    方十里右眼狂跳，“夫人，你莫非要?dú)⑽?？?br/>
    婦人咯咯一笑：“那倒不會，先生安心在此地住下來，待到我三個孩兒皆明天地之理，得以化形，便讓先生離去如何？先生身合靈氣，妾身明日便去為你尋得一修煉的法門，送您入道途，您意下如何？”

    方十里搖了搖頭:“我在外界早有安排，不可在此地長留。如今我的三個弟子皆已明圣賢之理，它們本就天資卓越，我這一身學(xué)問已然教無可教，上等的學(xué)問，在于自省。夫人何必拘泥此事呢？”

    婦人緊緊注視著方十里：“先生可知這長洲大地，白月靈狐一族，除了我母子四人可能再也沒有了。你若是離開后將消息散出，有金丹乃至元嬰的大能尋上門來，要滅殺我等或是捕捉我們作為靈寵，我們豈不是自掘墳?zāi)?？先生?zhí)意要離開，莫非果真是死志已決？”

    方十里汗毛都已經(jīng)豎起，但是還是強(qiáng)自微笑道：“我是三只小狐貍的老師，教他們圣賢之理，啟蒙之經(jīng)。你白月靈狐一族天資毓秀，日后元嬰紫府，也未必修不成。你若殺了我，與它們弒師有何區(qū)別？修行也是修心，它們道心有缺，日后道行有損，白白折了前途，這便是夫人想看到的嗎？”

    他看著狐妖婦人的眼睛，目光如清水。

    “自入你這狐園以來，我以真心待你們，想來夫人也看在眼里。三只小狐貍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不會做出有害它們的事情，這點(diǎn)夫人也請放心。我以真心待明月，還望明月有清輝?！?br/>
    婦人瞇了迷狹長的雙眼，有些嗤笑道：“這幾日你一直在教導(dǎo)它們《師道》、《師言》、《尊師》、《師經(jīng)》，想來便是為了此刻吧？這也算真心么？”

    方十里笑道：“心不生惡，無愧于天，便是真心了。天地道親師，師者傳道授業(yè)解惑，當(dāng)?shù)盟鼈冏鹞揖次??！?br/>
    婦人仰面看天，面色陰晴不定，思索片刻，突然展顏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送先生離去吧。我觀先生心思細(xì)膩，心竅剔透，日后定當(dāng)不凡。還望您修道有成，百年后可以照拂一二你的三位弟子。”

    方十里點(diǎn)頭稱是：“這是自然?！?br/>
    狐妖婦人再揮一下袖擺：“出來送一下你們的先生罷?！?br/>
    頓時三只小狐貍出現(xiàn)在空中。

    “方夫子，您現(xiàn)在就要走了嗎？”

    “老師，您能不能多陪陪小靈……”

    “夫子……”

    三只小狐貍攀附在方十里身上，淚眼朦朧，滿是不舍，不肯松開它們的爪子。

    方十里也很不舍，經(jīng)過三個月的相處，他早已和這三個小家伙感情極好，拿它們當(dāng)做自己的弟子和親人。但是人各有去處，他不可能永遠(yuǎn)呆在這安樂窩之中，直達(dá)老死。大道當(dāng)先，他不能停留。

    方十里將三只小狐貍捧在手心，說道：“世人對狐貍頗有偏見，有人認(rèn)為狐族乃賢族，身隨祥瑞。有人說狐族狡詐不詳，招惹禍端。但是我卻認(rèn)為他們說得都不對。人分善惡，萬物也分陰陽。同樣是天地所生，你們的善惡都只在你們的一念之間，與我等人族無異。所謂有教無類，所以人類的圣賢文章你們也可習(xí)得，我也不吝教導(dǎo)你們。你們須得記住我的話，凡事明善惡，無愧于心，便是圣賢門徒了。如此才可道心澄明，親近天地之理?！?br/>
    方十里不懂修行之事，不過料想應(yīng)當(dāng)和讀書做學(xué)問也差不多。

    三只小狐貍似懂非懂，都齊刷刷地點(diǎn)頭。

    就連狐妖婦人也是面色凝重，向方十里施了一禮：“妾身多謝先生教誨。”

    婦人手上虛劃一下，方十里眼前景致再變，赫然又回到了之前的山壁處。此刻已過三個月，外面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方十里感受著和煦的陽光，心中感慨。他看向前方，目光卻一頓。

    離他們半里處，赫然站著一個白衣女子。這女子身形高高大大，身長能有七尺，怕是許多男子也不及她。她身后背負(fù)著一柄劍，身邊有白云流轉(zhuǎn)起伏，身后矗立著一座巍巍高山的虛影。她面朝狐妖婦人和方十里，衣袂飄揚(yáng)，雖然樣貌普普通通，卻是淵渟岳峙，頗有宗師風(fēng)度。

    這便是那夜在山神廟中所遇見的那名女子。她竟然活了下來，看其模樣也是修道之人。

    她三步兩步就來到方十里二人的面前。

    “苦尋你們多日，如今總算不負(fù)我一番勞頓?！?br/>
    聲音清清冷冷，如山澗流溪。

    方十里有些驚喜：“姑娘，你沒死！”

    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你第一次見面這樣和姑娘這樣說話？”

    方十里訥訥一笑。

    白衣女子接著道：“當(dāng)日我正是筑基的緊要關(guān)頭，神魂皆斂體內(nèi)，雖然能感應(yīng)四周，卻無暇自保。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然被凍死。我知道你被狐妖擄走，故而一醒來便四處尋找你的下落。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找了三月有余，終于給我發(fā)現(xiàn)了這一處狐妖洞窟。”

    說話間她拔出背后的那柄劍，抬手便是一劍！

    劍光恢弘，似一道長河，直奔狐妖婦人而去。

    狐妖婦人俏臉變色，一條粗大的尾巴自她身后伸展開來，擋在她的面前。須臾間白色的匹練劍光便和白色狐尾相撞，這狐貍尾巴甚至沒有堅(jiān)持片刻被擊潰，化作漫天白色絲絮。

    婦人悶哼一聲，身體直接被這道劍光轟的跌落在地上。

    “你分明是剛剛筑基，氣息都還不穩(wěn)，怎會有此實(shí)力？我筑基中期的境界，竟然不能接你一劍之力！”

    婦人口中咳血。

    白衣女子搖了搖頭：“我平生只修一劍，劍出法隨，你區(qū)區(qū)一個筑基中期的妖類，受我一劍不死已經(jīng)很不錯了?！?br/>
    說罷，她手上那柄看似平凡的鐵劍再次抬起：“下一劍，你便擋不住了?！?br/>
    劍刃上有白光凝聚。

    “且慢！”

    方十里站到狐妖面前，笑道：“這位夫人并非惡妖，她請我過去做客也并無歹意，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答應(yīng)放我離開，還請姑娘也放她一條生路如何？”

    方十里身后的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她知道，方十里只字未提三只小狐貍是因?yàn)樗约阂裁磺暹@女子的行事作風(fēng)，若是保不下自己，起碼能保住小狐貍。

    白衣女子手中劍仍未放下：“愚昧！你可知異類便是異類，它們?nèi)绾味萌说牡览恚克安粴⒛?，恐怕是看你沒有肉，想要將你養(yǎng)肥了再吃！還不快快離開！”

    方十里不肯動：“姑娘，之前我算是救了你一命，如今換得這位夫人一命，可否？”

    白衣女子眉頭結(jié)在一起，深深地看著方十里，發(fā)現(xiàn)他目光清明，沒有被蠱惑的意思。

    她將劍又束回身后，伸手一抓，方十里便來到她身旁?！凹热蝗绱耍冶沭埶幻?。你快隨我離開，待你安全了，我也算不欠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怔怔地看向前方。

    方十里好奇間也把目光投了過去。

    那狐妖婦人正笑瞇瞇地看著二人，哪里還有之前受傷的模樣。她身后一片粉色的霧彌漫，驚人的氣勢在其中孕育。

    白衣女子地盯著她，口中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金丹妖修！”

    看著她這番模樣，婦人囅然而笑：“小姑娘，你的天賦不錯，可惜今日之后，世間要少了你這樣一個天驕了。”

    她轉(zhuǎn)而看向方十里：“方先生，本來我還在考慮要不要放你離去，故而試探你一下。沒想到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妾身在此給你賠罪了！”

    她身后的粉色霧氣向著白衣女子籠罩過去。

    形式急轉(zhuǎn)，雙方兩級顛倒。

    白衣女子臉上微變，一言不發(fā)，抬手便是十余道劍光驟發(fā)！

    這些劍光好似化作一道劍網(wǎng)，氣勢洶洶地直奔霧氣切割過去。但是一進(jìn)入粉色霧氣，這劍網(wǎng)就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見。

    白衣女子的氣息頓時萎靡下來，但是看著迎面而來的霧氣，她的眼神依舊倔強(qiáng)。她只修一劍，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術(shù)法，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夫人且慢！”

    還是方十里，他又擋在了白衣女子的身前，粉色霧氣戛然而止。

    “夫人，她也不是存心要?dú)⒛悖慰嗪λ粭l性命呢？”

    狐妖婦人似笑非笑：“她是先生的朋友，妾身又怎么會殺她呢？只因她方才言出不遜，我這才嚇?biāo)幌拢媒趟L個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