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作為萬鬼之都，自然少不了夜行出游的眾鬼，和供眾鬼休閑的各種奇異店鋪。街邊燈籠高掛，盞盞通明，把黑夜點(diǎn)綴得如同白晝。人頭攢動的賭場里，時不時迸濺出叫罵叫好聲，被丟出來的窮鬼缺胳膊少腿；戲館看客滿席，拉開重重的帳幕，正在演著人捉鬼、鬼吃人的皮影戲；花街的空氣里飄著些胭脂水粉味兒，新婦鬼和畫皮鬼頂著秀麗的皮囊，站在窗口揮著絲帕，稚齒婑媠，煙視媚行。

    琳瑯滿目的小玩意供在道路兩旁的攤子上，小吃、雜貨、飾品一應(yīng)俱全，鬼來鬼往，歡聲笑語，行色撩人。

    這些鬼一般不喜歡現(xiàn)出鬼身，所以若是不聽他們那些詭異的對話，不去注視他們異樣的臉和行為，似乎這里就是真真切切的人間夜市。

    “李大姐呀，前幾天你來我家打馬吊，走的時候忘帶胳膊啦！”一個樣貌清秀的少婦，從提著的竹籃中抽出一截滴著濃稠黑血的胳膊，遞給了旁邊一個體態(tài)臃腫的婦人。婦人一臉喜色地接過道：“我說怎么一直找不到！真是謝謝了！”說罷接上胳膊，轉(zhuǎn)而又問：“哎，你這是要往哪里去的？”少婦愁道：“我的那個冤家叻，昨天回家的時候就剩了一個腦袋！一問才知道是過橋時被那橋下的橋姬拽了身子去，我這不是去找她要回來么！”

    ……我摸著差點(diǎn)脫臼的下巴，帶著美香和胡桃在夜市上慢慢地挪著步，眼神掃過街邊小攤上奇形怪狀的小吃。

    “頭蓋骨扣肉，頭蓋骨扣肉，新鮮的頭蓋骨扣肉，清水麻醬樣樣要得嘞！”一個長頸小販舀著一口熱氣騰騰的鍋，長長的脖子上整齊地碼著許多冒著熱氣的頭蓋骨。見我們過來，他急忙端著一個頭蓋骨上前道：“公子，要個頭蓋骨扣肉呷呷不？”

    我擺手。他看胡桃，胡桃也擺手。

    長頸小販把期待的眼神落在美香身上。美香一直不語，眼睛卻死死盯著他手中盛著人肉的頭蓋骨，喉口咽了一下，似乎是……吞口水？胡桃心領(lǐng)神會地拿出口袋，撿了塊碎銀扔給那長頸小販：“多來幾個，要好的?！遍L頸小販眉開眼笑，放平了脖子讓美香挑了個幾個最大最滿的，殷勤地領(lǐng)著她去小攤的木桌上落座。我扯扯胡桃的袖子，挑著眉道：“你倒是好心疼她，這人肉可多吃不得?！?br/>
    胡桃幽幽地望著我：“她已經(jīng)吃上癮了，若不讓她去吃攤子上的，難不成要讓她吃家里的么？”

    ……倒也是。

    留美香在這里吃頭蓋骨扣肉，我領(lǐng)著胡桃繼續(xù)向前逛。前面有幾個小鬼在街道邊玩耍，雙臂大張飛著奔跑，跑著跑著便跑到了小道上，悶著頭朝我撞來。

    “哎喲！”一個小鬼重重地撞在了我身上，坐在地上揉著自己的屁股。我連忙扶起他，擦了擦他臉上的灰塵，露出我自以為優(yōu)雅迷人的笑容道：“小弟弟，你沒事吧？”小鬼仰起頭，劉海向兩邊分去，露出四只圓滾滾的眼睛，出神地打量了我?guī)籽?，嘻嘻一笑：“我沒事，謝謝大叔！”說罷，吐了吐口中的四條舌頭，轉(zhuǎn)身飛跑回去。

    我僵在原地。胡桃湊過來，偷眼看了看我的神色，勸慰道：“這是畸兒，天生便是如此，所以早早就被人間的父母拋棄了，其實(shí)他們很可憐的。老爺不必太生害怕，他們本性善良，不害人，嗯，也不害鬼?！?br/>
    “我……我……”我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顫顫地指著前面的小鬼，“他剛才叫我，大叔?！?br/>
    “大叔！”“大叔！”“大叔！”的回音在街中不停作響，差點(diǎn)讓我磨碎了一口白牙。

    我摸著自己的臉悲憤道：“我死的時候明明還不到三十歲！這慫孩子，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胡桃呆了。

    “臭小子！你給我過來！你見過這么年輕這么美貌的大叔嗎？！”我挽起袖子對著那群小鬼吼道，作勢就要去追。小鬼們一哄而散，邊跑邊回頭，嘻嘻哈哈地朝我扮鬼臉?！粡垙埡纹錁?biāo)準(zhǔn)的鬼臉。

    一陣涼風(fēng)吹過。我黑著臉，活動著骨節(jié)，已經(jīng)忍不住要撕下大人的外衣，追上去和那群小鬼痛快地干一架。

    磨牙中，一只手伸到我的腰間，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裳?！昂遥灰獢r著老爺?！蔽依^續(xù)黑著臉，活動著骨節(jié)，拍掉了那只手?！拔乙欢ㄒソo這些小鬼點(diǎn)顏色瞧瞧?！?br/>
    后面沉默了。那只手停了一會兒，又覆在了我的腰間，甚至開始往下，有些不規(guī)矩的揉搓起來。

    ——什么情況？

    我感到有些不對，扭頭向后看去，正對上一襲清揚(yáng)白衣，還有一條銷魂紅舌。高高的白帽上，分明涂著“你也來了”四個墨字，手中的勾魂棍呤呤作響。那條銷魂的紅舌直垂胸前，隨著主人的動作輕輕擺動著。

    “謝必安?！蔽业ǖ?。白無常哧溜一聲把舌頭收了回去，咂了咂嘴，滿意地看著我道：“不錯，膽子又變大了?！彼f這話的同時，左手仍明目張膽地在我腰臀間動作著。

    胡桃早已不見了蹤影。我靜靜地站著，望著他那帶了點(diǎn)顏色的笑，開始數(shù)數(shù)。

    五。四。三。二。一。——嘭！

    謝必安坐在地上，兩眼發(fā)直。“無常爺，耿某對男人不感興趣，也自認(rèn)為沒有花街的姑娘好摸。”我蹲下來挑起他的下巴，抵著他的額頭道，“你說，我一個男人，能有什么滋味？”

    謝必安拍著白衣上明顯的黑色腳印，沉默地任我挑著他的下巴，昂起了頭。忽然，他嘴巴一撅，飛快地親了親我近在咫尺的唇。“很不錯的滋味?！彼f著，唇邊勾起了一個淺笑，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我石化在原地。

    “……”我囁嚅著嘴唇，半天吐不出來一個音。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抱著肩看我。

    “……”我依然囁嚅著嘴唇，還是說不出話來。緩緩地，一滴兩滴剔透的眼淚，砸到了青石板鋪成的地面上。一行兩行，一串兩串，淚水像洪水般滾滾流下。謝必安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小河道：“耿冰牙，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怎么可以這樣說哭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