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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師，仙師……您醒醒……”

    謝清舒猛地睜開雙眼，神情緊張地環(huán)顧四周，終于確認了這是在自己近塵峰的房舍。

    這一放松下來，被硬生生入侵夢境的后遺癥就顯現(xiàn)出來了，她的頭炸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活生生地拿火棍在她的腦中攪動，讓她又疼又暈又混亂。

    謝清舒痛苦地捂住頭，她有點想吐，但是肚子里又沒有東西，這樣劇烈的眩暈感讓她不自覺地呻|吟出聲。

    聽到動靜的葉蓁蓁立馬從偏室趕了過來，看到師尊的面色慘白，額頭和脖子上都浮出了一層薄汗，就知道師尊又夢魘了，且比任何一次都要嚴(yán)重。

    “師尊！師尊！您還能喝水嗎？”

    謝清舒虛弱地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fù)，葉蓁蓁立馬將木清芳師叔送來的丹藥配合著水喂師尊服下。這丹藥陣痛安眠，是木清芳聽說謝清舒時常夢魘，特意為謝清舒配的。

    木清芳不愧是一代神醫(yī)，這丹藥下去，沒一會兒謝清舒就覺得頭沒那么痛了，連思維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謝清舒拍了拍首徒的手：“蓁蓁，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剛剛叫醒我，恐怕就要壞事了。”

    夢中的洛冰河一臉邪氣，他篡改了自己的夢境不說，還控制住了夢境中自己的身體，他已經(jīng)問出了兄長的真實姓名，雖然謝清舒覺得洛冰河可能真的不是故意要加害兄長，但是兄長的“所在之處”卻是絕對不能輕易告訴他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就在洛冰河即將逼問出沈垣的藏身之處時，自己被外界的聲音和力量喚醒，這才沒有讓洛冰河得逞。

    她得好好感謝葉蓁蓁才是。

    但是……

    “可是師尊……剛剛不是我叫醒的您，我是聽到了您醒來的呻|吟才趕過來的……”

    葉蓁蓁疑惑得眨了眨眼睛。

    謝清舒心下一沉。

    ——是了，蓁蓁從來不會叫她“仙師”。

    她云游四方，只要是能看出她師從修仙門派的人，都會尊稱她一聲“仙師”，但是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下山了。

    她實在是害怕，怕因為自己，再有無辜的人受累。她的身上已經(jīng)背負了金蘭城和劉家上下那么多條人命，她還有什么資格被人稱為仙師呢？

    謝清舒目光深沉地看向了木桌最角落的那瓶藥，輕輕地嘆了口氣。

    ——該有個了斷了。

    ……

    翌日，謝清舒一大清早便登上穹頂峰，拜見蒼穹山的掌門岳清源。

    明明大家同是修仙辟谷之人，身體容貌本該再無變化，但是謝清舒看得出來，這兩年自己的掌門師兄也不好過。

    岳清源的眼下是化不開的烏青，眸色暗淡，除了對謝清舒的愧意，似乎還有深沉的悲痛與哀傷。

    當(dāng)初金蘭城事變，讓他失去了沈清秋這個師弟，也讓他親自執(zhí)鞭傷害了自己的小師妹，他似乎也在自責(zé)，身為一派之主，卻連自己的師弟師妹都保護不了。

    “岳師兄，我不怪您，您無須自責(zé)?！?br/>
    謝清舒握住了岳清源的手，眼神真摯。

    聽到自己的小師妹這樣說，岳清源的眉間似有微動，他嘆息著摸了摸謝清舒的頭。

    謝清舒繼續(xù)說道：“清舒這次下山，一定會將沈師兄的尸身要回來。”

    那一瞬間，岳清源的眼中好像又有了光。

    半晌，岳清源又搖了搖頭：“可是那洛冰河如今掌管幻花宮，實力早已今非昔比，連柳師弟都拿他沒辦法，你如今重傷初愈，如何能敵呢？”

    “岳師兄，您相信我。我一定會把沈師兄的尸身帶回來?！?br/>
    謝清舒十分篤定。

    ——既然洛冰河已經(jīng)知道了兄長的真實身份，那沈清秋的尸身于他而言再無用處，他不會按著曾經(jīng)虐待自己的人的尸體不放的。

    謝清舒如此成竹在胸，岳清源還是忍不住作為一個長輩叮囑道：“萬事小心為上，正好柳師弟此刻就在蒼穹山，你與他一同前去，我也放心些。”

    岳清源召來柳清歌，柳清歌聽說謝清舒要去幻花宮找洛冰河，第一反應(yīng)是皺緊眉頭，但是見謝清舒目光堅定，他又把那些“你去做什么？我去不就行了嗎？”之類的話咽了回去。

    ——他選擇相信她。

    介于謝清舒恐高，又受不得寒，謝清舒和柳清歌選擇坐馬車去往幻花宮的地盤。

    幻花宮作為修仙門派，雖然比不得蒼穹山十項全能、法力高強，但絕對有錢，幻花宮的領(lǐng)地也是四大門派中最富庶的。

    如今兩年過去，洛冰河當(dāng)權(quán)，時常下令抓捕擁有靈力的平民，搞得幻花宮地盤上的百姓人人自危，甚至還有魔族混跡其中。

    謝清舒與柳清歌一路走、一路瞧，心底唏噓不已。二人來到幻花宮大門口，沒想到兩個守衛(wèi)竟都是喬裝成人類的魔物。

    謝清舒心里冷笑。

    ——這洛冰河還真是大膽。

    柳清歌提劍就要砍，謝清舒搖頭制止了他：“咱們這次來是來拿回沈師兄的尸身的，不是來打架的?！?br/>
    ——沈師兄？

    柳清歌心下詫異，自己的師妹叫沈清秋都是叫“兄長”的，怎么如今變成“沈師兄”了？

    其中一個魔物守衛(wèi)轉(zhuǎn)頭去通報，沒過一會兒這幻花宮的大門竟向他們二人打開了。

    柳清歌之前可沒少帶人打入幻花宮，每次都幾乎弄得兩敗俱傷才能深入內(nèi)部砍洛冰河幾刀，如今進入幻花宮內(nèi)部如此順利，簡直可以說是暢通無阻。

    洛冰河就站在長廊的盡頭，一動不動。

    終于見到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祝甯枵媸侨滩蛔∫蝿?，但是謝清舒的囑托他已記在心里。

    ——沒錯，他們是來拿回沈師兄的尸身的，不是來打架的。

    謝清舒就站在那里，什么話都不說，洛冰河亦是，他們二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不讓誰，氣氛一時間有些焦灼。

    不過最終洛冰河還是微微額首，示意他們二人跟上。

    洛冰河推開暗門，一所冰室映入眼簾。

    這冰室密封性極好，四面墻壁都掛著厚厚的堅冰，空氣中都是漂浮的冰晶，踏入一步就像踏入了冰天雪地。

    謝清舒剛一進去，衣袖里便灌滿冷風(fēng)，裸露在外的肌膚上迅速凝結(jié)了一層薄冰，可想而知這冰室冷到什么地步。

    謝清舒忍不住輕咳了幾聲，身后便裹上來一件雪白的外袍，她側(cè)過頭，對上柳清歌那雙再熟悉不過的雙眸，無聲地笑了笑。

    洛冰河雙手抱胸站在一旁，十分冷漠。

    ——我就默默看著你們秀恩愛。

    謝清舒沒有忘記正事，她繼續(xù)向前走，只見一青衣男子正閉著眼躺在冰床之上。

    那正是沈清秋的尸身。

    謝清舒伸出手撫摸著沈清秋的臉龐，神情有些悲涼。

    冰床上的那人氣色紅潤，四肢柔軟與活人無異，只是雙目緊閉，仿佛沉沉睡去，但是觸及冰冷無比……是了，他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自爆身亡者靈力散盡，體內(nèi)不會存留修為來助尸身不腐，而且死亡時間已逾兩年，單是用冰來保存，做不到這樣的程度。軀體上不聞草藥味，應(yīng)該也不是進行了化學(xué)藥物處理。不知道洛冰河用了什么方法，才能保存得完美如斯。

    謝清舒回頭看了一眼洛冰河，眼神復(fù)雜。

    ——沈清秋曾經(jīng)那樣對他，他做到這份上……確實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許是謝清舒眼中的震驚取悅了洛冰河，他冷笑一聲：“呵，算是回報昔日的入門之恩吧?！?br/>
    謝清舒明白了洛冰河的話，沈清秋將他帶入清靜峰的大門，而真正關(guān)心他、教導(dǎo)他的只有沈垣，他的師尊也只有沈垣。

    柳清歌自從進入幻花宮就覺得氣氛很是詭異，自己的師妹這兩年從未下過山，卻好像與洛冰河那小畜生有著某種聯(lián)系，明明這洛冰河正是害死沈清秋的罪魁禍?zhǔn)住?br/>
    而且這小畜生竟然還特意準(zhǔn)備了檀香木打造的棺材，尸身存放于中，可保證短時間內(nèi)尸體不腐。他真是看不懂這小畜生打的什么算盤。

    臨出幻花宮，洛冰河終于開口：“他在哪？”

    “等你什么時候打開了圣陵，我便告訴你?！?br/>
    謝清舒是這樣回答的。

    ——圣陵？魔族統(tǒng)治者的長眠之地？

    柳清歌著實吃了一驚，要想進入圣陵，就說明洛冰河必須統(tǒng)治整個魔界……自己的師妹到底和洛冰河達成了一個多么可怕的協(xié)議。

    謝清舒自然不知道柳清歌的想法，她只是低下頭，撫摸著木棺。此情此景讓她莫名想起許久之前，蘭兒的尸身也是這樣躺在棺材里，如此期盼著回家。

    不過幾年過去，柳清歌也還站在自己身旁，謝清舒卻覺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思考。

    受到過現(xiàn)代教育的謝清舒一直引以為傲，自己有著思辨的能力，有著萬事萬物平等的思想，她的想法從不拘于這個時代，她可以看到過更廣闊的世界。

    她曾以為自己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是個心懷大愛之人。

    但其實她不是。

    她也會有恐懼，也會害怕。

    謝清舒曾經(jīng)很畏懼沈清秋，害怕這樣性格偏激、陰暗的人會一直纏著自己，拉著自己一起下地獄，甚至因為害怕沈清秋而放任那些根骨高的弟子被沈清秋折磨。

    她也許是可以保護那些無辜的孩子的，是可以救下洛冰河的。

    但是她沒有，她退卻了。

    那些偶爾的善舉也只是因為良心不安。

    在夢中，洛冰河終于點破了她。

    ——她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罷了。

    承認自己的怯懦是件很困難的事，但是真正看清自己后，也給她帶來了成長。

    沈清秋雖然性格扭曲不討喜，但是他卻沒有真正傷害過謝清舒；她后來還向柳清歌求證過沈清秋是否曾暗中對他下毒手，發(fā)現(xiàn)也都是謠言罷了。

    能拔出修雅劍的人，不會是真小人。

    ——也許……他也是在等待救贖呢？

    馬車之上，謝清舒蹲下輕輕環(huán)抱著木棺，也不管這個姿勢有多么別捏，她將臉貼在棺面之上，輕聲呢喃。

    “沈師兄，我們回家?！?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