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月亮就躲在幾朵白云之中。從云的旁邊散出的月色將草原遠(yuǎn)山洗的如同新出窯的瓷器,又將新磁打上一層釉,熠熠發(fā)亮,清麗異常。如黛青山格外顯出輪廓,好比筆下留白,映襯出微鼾聲響起的草原,則成了畫中留白之外黑濃的濕墨。
秦水墨不由恍惚,猶如走在畫中。前方平地而起一片氤氳。逐漸彌漫過來,氤氳中升起波光——夜游的水鳥,云的倒影,雪的冷光,飲水的馬,如同一閃身便走入海市蜃樓,又仿佛自己的鳴香琴編織出的幻境。就在這時,一輪滿月騰地沖出了白云,遍地白亮。一聲清音蕩水面過來,竟是中原樂器的簫聲,秦水墨不由癡癡呆住了。秦水墨憶起《西子湖拾翠余談》中評說西湖云:“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領(lǐng)山水之絕者,塵世有幾人哉!”秦水墨心想那汪珂玉若是見了眼前的這湖,不知更要作何種感慨,一方浩瀚之湖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草原上,伴月陪雪,那才方是能真正領(lǐng)山水之絕者,塵世有幾人哉?能吟詠出佳句的心胸,此刻在這涼涼明月照不到的深宅高第里嘔心算計;能畫出妙手丹青的指尖此刻在徐徐微風(fēng)吹不進(jìn)的行轅大營里擦亮刀尖。真正懂這湖水心事的,只有這些寂寥的飛鳥,晚歸的夜馬了。
湖面上的簫聲,先還是些散音,東一聲,西一聲,撒得水面上都是,無數(shù)漣漪,逐漸地聚攏過來,左牽右挽,接成一串。一串接一串,又錯落重疊,鑲嵌壘砌。此時水面忽卻紋絲不動,無波無涌,其實是潛深流靜,有看不見的穿行回互,奔騰跳躍。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剎那間水面鱗波閃閃,像有無數(shù)條魚一并齊地翻身;再一剎那,魚躍陡地息止,浮出一池星星,原來簫聲收了音。秦水墨再一看,月亮還在原處,只是更大更圓。
秦水墨的眼中盛滿了一池月色,夜風(fēng)吹起少女烏黑的長發(fā),寬廣衣袖隨風(fēng)擺動。是誰竟有和自己一般的心情?是誰也在這茫茫塵世有這份梗在心頭的孤獨(dú)?想不到在這塞外之地,竟能聽到此等簫聲,可見西北邊陲也有真正懂得“樂為心聲”之人,倒是不可小瞧了。
秦水墨瞅一眼簫聲傳來的西山,那山在月色下,如同一只昂首的鳳凰,就要振翅飛去。
秦水墨看看手中,皮酒囊中尚存半袋酒。仰頭,一口喝下,烈酒如同一線火焰順著喉管流下,“好!”秦水墨贊一聲,“這曲子值得我為你干一杯!”
少女將喝空的酒囊擲下,轉(zhuǎn)身向云海城走去,身影決絕,白裙飛舞,如同一只蝶。
契苾道元一身武將裝束完畢,又披了一件斗篷;到大門口,卻見裝束完畢的棘默連和阿金。契苾道元未及行禮,棘默連已經(jīng)跳下馬來。兩個人火一樣的目光,對視一眼,心中縱有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契苾將軍稍候一下?!卑⒔鸪蛞谎奂B說道,“世子有話,怕您一個人應(yīng)付著難,葉城大營主將頡利為人陰狠,一會就由我來拖住他。副將阿木爾是我表兄,當(dāng)可助咱們一臂之力……”契苾道元詫異道:“阿木爾?記得不是你的對頭嘛?你在我手下辦事那幾年,你們不是勢同水火?”阿金笑道:“他是貴族子弟,生就的少爺脾氣,這些年也歷練出點人味兒了……我們?nèi)缃裉幍玫购??!逼跗兊涝唤c頭嗟嘆,道:“你倒提醒了我,葉城大營雖然是我親手調(diào)教的,但如今我任這云海城禁軍統(tǒng)領(lǐng)也有三年;就是原來我使出來的,也難得沒有變心的。世子當(dāng)加倍小心!”
棘默連笑道:“有契苾陪著我,今夜不成功,便成仁罷了。”
契苾道元笑道:“兄長你這句話,十足的中原味道,我們兄弟并肩,定要拿下葉城大營!”
葉城大營主將頡利剛剛聽了清河公傳來的口諭,命他率領(lǐng)全軍至云海城皇宮勤王護(hù)駕,他已經(jīng)把文武將佐都傳到中營,卻遲遲不敢下令。文武百官如今俱在云海城,頂頭上司們見他舉事,若問起勤哪家子的王,護(hù)誰的駕?該怎么對答?皇宮內(nèi)局勢未明,聽聞棘默連也已回到云海。兩萬人師出無名,困于云海城高聳入云的城墻之下,只消那些忠于老可汗的幾個老臣登城一呼,自己立即就得碎尸萬段!最要命的是,連頡利也不知道可汗是死了還是活著,萬一活著,稍一露面,一指頭就可把自己彈為灰燼……正躲在主將帳內(nèi)疑慮重重,聽見說契苾道元帶著親兵來了,不由精神一振,忙帶著阿木爾把契苾道元迎進(jìn)來,穿過中軍,直讓進(jìn)主帳。頡利見契苾道元一行僅有三人,便不疑有他。只是那兩個親兵皆是目光炯炯神采非常,特別是年長一些的那個,俊目之中神光如電,舉手之間風(fēng)采絕倫竟將素有云海第一美男子之稱的契苾道元壓了下去,不禁心下暗暗稱奇。
中營大帳里幾十個游擊千總被主將傳來,卻又不發(fā)令,早等得一肚皮的怒火,東一簇、西一群地聊天罵娘。正在焦躁,只見阿木爾從帳外迎進(jìn)來兩個人,均是英俊青年,一身的利索,邁著虎步便進(jìn)了帳子。眾人忽見當(dāng)先的契苾道元頭戴細(xì)鱗碎銀紫金冠,身穿明光鎧編外用鉚釘綴甲片外罩“皂衣”,腳蹬青緞涼里鹿皮皂靴,大踏步昂然入內(nèi),眾人不禁都是一呆。
這些人差不多一半都是契苾道元掌管葉城大營時遴選的軍官,見了恩主,唿唿嗵嗵就跪了一地。請安的、問好的、慶賀的、寒暄的……什么樣的全有——其實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大宗主為何而來。契苾道元想到阿金在后頭已纏住了頡利,不禁微微一笑,向眾人略一點頭致意,從懷中取出那白絹包裹著的錯銀銅虎符來,回身拔掉正廳上的將令,方回過身來。眾將佐早已看得呆了,偌大廳中立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