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話沒話說也不說都是沒意義,忘舒躺在床上半耷拉著一只眼皮兒看著崔小侯,崔小侯碰了杯熱茶在一旁輕輕地啜。四下無人,這屋里寂靜的叫人發(fā)冷。
崔小侯請了好幾日的病假,卻是日日窩在忘舒榻前流連。侯府請來的大夫去了又來來了又去。三公子萬小玉見了,抱著懷里的貓調(diào)侃一句,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一句,只是半是玩味半是嘆息的語氣叫人心里添堵。
崔小侯是想把忘舒攬在懷里聞言軟玉一翻,可架不住忘舒比他還淡定,一只眸子清凌凌無欲無求,他越堅強,崔小侯便越是失了方寸。
“忘舒?!贝扌『顪愡^去輕聲喚。
“還疼不疼?”他竟是在忘舒包裹的層層疊疊的左眼上輕輕吹氣,末了落下一吻。
忘舒不自在的別過頭去,索性連另外一只眼睛也閉上。疼是不疼的,他還記得那日該疼的時候,他甚至將抱著自己的崔小侯衣襟抓爛。
那日大夫蹙眉清洗重新敷藥,刮骨切膚樣的痛隔著就近的距離直竄眉心。時時刻刻都被無止盡地拉長,一分一秒都痛徹心扉,牙齒硌的嘴唇生生出血,一雙手卻被攥住。于是像是找到了什么寄托一樣,他死命撕扯那人衣襟,帶著從未有過的狠戾和暴虐,那疼痛叫人瘋魔。
醒來之后第一眼,見到崔小侯來不及換下的衣衫,胸前臂膀都有難以掩蓋的齒痕抓痕,忘舒有些怔忡,接下來便是長久地沉默不語。
沉默到今日,崔小侯日日流連,日日卻只在他榻旁輕輕地問一句“還疼不疼?”臂上的抓痕都淡了,他不挽起袖子,忘舒便從來當那日未曾看見。
“不疼了?!蓖鎺滋靵淼谝淮伍_口,聲線有些生澀,似乎壓抑著些許難以名狀的東西,或者洶涌,或者只是輕漾。
“嗯?!毕胧菦]想到忘舒這一次會開口,崔小侯微怔了一下,隨即又湊上捉忘舒的手。
那夜該和他去的,就這么一念之轉(zhuǎn),留下的便只有徒然。
那日燈火闌珊里,忘舒對他說,崔無歡,我是想請你喝茶。殘生的那么一丁點清明就這么殆盡?;秀遍g似乎不太確信就這么虛無里開出花來,那花朵偏生的嬌艷欲滴,搖曳間蕩魄匿魂觸手可及。
于是他回眸思量著,正是這一思量,險些就失之交臂。他怕這小小的夜承載不了這份太大的欣喜,若狂若忘后,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回絕?;蛘哌@在忘舒眼里,是自己少有的冷漠,欲擒故縱,確是他崔小侯最慣用的伎倆。
可惜這一次卻沒有結果,也罷了就是忘舒,太習慣太順利的一切到了忘舒這里,全都失了步調(diào),翻攪成一團亂麻。這次意外若當做一個玩笑,天作的惡劣么。
是萬分糊涂到清明,再從千分清明到糊涂,那日他若不動歧念,那那后來可否會有所改變。
其實沒什么可想,崔小侯伸手觸了觸忘舒額頭,只見一彎將他一縷碎發(fā)撥到耳后。忘舒沒言語,耷拉著眼皮兒任他擺弄。
“忘舒,日后在我這里住下吧?!贝扌『钫f,一手握住忘舒身側的手,一手拿起茶碗,案幾上的小爐里裊裊生煙,這味道太熟悉,是淡篆香,崔小侯也不拿它計時,也只拿它蓋了爐蓋去燒。
“嗯?!蓖嬉嗍寝抢燮狠p哼,手心里傳來的溫度叫人倦怠。
“明日我去將伯母(壇子)請回來。”
“嗯?!?br/>
“園兒里的菊花都有些謝了,你說摘些去做菊花酒可好?!?br/>
“嗯?!?br/>
“中午叫他們熬些小米粥,小菜要清淡些的吧?!?br/>
“嗯。”
“我想把這一府的公子都散了去,但留下流年。”
忘舒沒在吭聲,挑了眼皮兒看他一眼,復又耷拉下去。
“不用?!蓖嬉ё趾艿?,淡的像是囈語,像是小爐里一吹即散的輕煙。
崔小侯握住忘舒的手又施了幾分力,那手無骨一樣乖順的被握在手心里,微微被握的有些濕潤,帶點兒溫涼的溫度,饒是被崔小侯這樣握著,仍不見升溫。
“忘舒,你要不要聽故事?”崔小侯放下茶盞,索性另一只手也握上去。
輕輕地笑笑,卻失了些魅惑的色彩,那色彩少有的淡,上挑的鳳眸里是兩方側躺的影子。自己的手里是那影子的手,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誰是誰的影子。
茶盞里的茶放著放著就有些冷了,小爐里的煙氣散著散著就鋪了一屋一身,忘舒閉著眼沒言語,崔小侯便握著他手款款地講。
他說,古有仙山,山有仙君,天階不高,仙號南柯星君(orz南柯是地名,我是起名白癡大家擔待一下),是司夢的使者。
一日南柯星君集露釀酒,得了佳釀一瓶,一滴一夢,一夢二三年。當日恰逢月老來訪,便將這佳釀送了月老。月老歸時騰云卻又不小心將這一瓶露釀失落凡塵,恰巧塞落酒灑,對花賞月的小和尚嘗了一滴,剩下的全灌了月下的一株白牡丹。
后果可想而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一夢二三十年,和尚不再是和尚,清規(guī)戒律全丟了腦后。牡丹也不再是牡丹,成了縈著仙氣的精怪。
說到此處崔小侯忽然頓了頓,忘舒臉上一派淡然,與睡著無異。崔小侯握了一下忘舒的手,輕喚一聲忘舒,他便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兒,懶懶地問一句,然后呢。
崔小侯繼續(xù)往下說,忘舒也耷拉著眼皮兒繼續(xù)往下聽。
后來的可想而知,他們不平等,小和尚一夢二三十年,可花妖那里至少也要二三千年。一個夢的太淺,一個卻又陷在里面出不來。
小和尚輪回兩世,醒了,晨鐘暮鼓自此不聞窗外事,一派清心寡欲模樣。白牡丹卻醒不了,墮入魔道無**回,他將他生生世世糾纏。到最后是不是夢已經(jīng)不知道,只知道他越陷越深,兩三千年眨眼過,花妖卻還沒有蘇醒的跡象。
崔小侯講到這里停住,忘舒懶懶地抬起眼來。
“然后呢?”這回倒是忘舒主動去問。
“沒有然后了,或者,你覺得呢?”崔小侯笑笑,又復以前那般妖冶狂狷。
忘舒沒話說,只得翻了個身,說句我累了,崔小侯還緊握住他的手不放。
“嗯,那你睡吧?!笔种兄掷w細蒼白,握緊了怕他折斷,握的太松又怕不夠緊了將他失落。如此反反復復,倒更像是永無止盡的糾纏。
ps:怎么越寫越覺得這兩只滄桑了,此外我發(fā)現(xiàn)茶這個東西真是我文中的神器。。。orz
我又出來求評,沒有評不幸福,橫尸文中央,不留評我就詐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