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江辭云，不由笑了，淡淡地反問：“打你。我為什么要打你？”

    他輕愣。

    “打你能給我什么？你看看小彥，看看她。她認(rèn)得你嗎？我也不認(rèn)得你。”我心平氣和地說著，說完就是一抽手。

    指尖被江辭云牢牢捏住，他一雙染上濕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他低聲喚我的名字，帶點沙?。骸胺f穎?！?br/>
    三年多的時間，與他在狹隘的空間里眼神碰撞，如是空氣都被什么戳破了似的。

    我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張臉是怎么笑出來的，可就真的對他平靜地笑。

    我上車到現(xiàn)在幾乎沒什么高低起伏的聲線又揚起來：“別這么叫我。你把我丟在一個之前以為有艾滋病的男人那兒，這孤男寡女的，什么事都可能發(fā)生，不是嗎？”

    江辭云松開手，深吸了口氣：“他不會。這是場心理戰(zhàn)。要真沒把握，我肯定不會兵行險招?！?br/>
    “心理戰(zhàn)。很好。我知道你很聰明也很會算計，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能算計進(jìn)去。江辭云你知道嗎？在我以為你就是個普通的丈夫，有深厚父愛的男人那會，真的想賴你一輩子的。可惜你算天算地算輸了一樣?xùn)|西。時間能改變很多，包括以前打都打不走的人。”我笑得更歡了，心卻有了痛的感覺。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心已經(jīng)不會疼痛了，甚至完全接受了江辭云消失在我生活中這個事實。

    我當(dāng)他從沒來過，也當(dāng)自己從沒愛過。

    可這畢竟不可能。

    所有的憂郁甜蜜，所有的傷心快樂，正在一點一點地爬回來。它們變得熱起來，或者冷起來，鮮活的，甚至是血淋淋的。

    江辭云的眉心深深蹙著，他不再說話了。雙臂搭放在方向盤上，眼睛一合一睜，他無聲的掉著眼淚，連肩膀都沒有輕輕顫動，唯獨腹腔和胸腔輕輕縮動著。

    “穎穎，你的意思是不愛我了？”江辭云的頭垂下了一寸，他的聲音沒了記憶里的囂張和傲氣，悲傷到讓我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我沒有說話。

    江辭云以前說自己不是圣人，兩個人長期見不到面的人還談什么生活和愛情。我沒想到自己當(dāng)初施加在他身上的東西有一天也會這么感同身受。

    那時候他說了句老子是個俗人。

    我驚覺自己比江辭云更俗。

    我看著他，他不敢看我，低低地問：“小彥，她以后也一直不需要爸爸了？穎穎，你回來好不好？就當(dāng)是為了孩子?！?br/>
    我心頭像是被什么碾了一下。

    要是以前我鬧脾氣不肯回家，江辭云肯定會粗糙地罵上一句，然后直接把我橫抱起來，可現(xiàn)在他把自己放得那么那么低，我竟有點不忍心。

    我還是沒有說話。

    江辭云等了一會，然后啟動了車子，驅(qū)車直接帶我回了海景房。

    海風(fēng)吹過來的時候我狠狠打了個哆嗦，今天下了一小會雪，后來出太陽了，融雪的時候最冷，這里又臨海，我就穿了兩件毛衣和一條羽絨服，真的覺得挺冷的。

    我把小彥抱在懷里，而江辭云忽然緊緊摟住我的肩帶我走到門口。

    其實也只有幾步路而已，我這個不爭氣的東西還是受到了特別強(qiáng)烈的沖擊似的。

    進(jìn)門后，屋子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昨晚他應(yīng)該在這兒喝過酒，酒氣的味道感覺還是新鮮的。沙發(fā)上堆放著很多空酒瓶，有一個還被拍到了墻角，碎成了兩截。

    “我收拾一下，你先上樓?！彼只庞置Φ厥帐爸?，我沒幫他什么，抱著小彥往樓上走，可走到二樓的闊道，我的腳步卻越來越慢，要是以前我一定會大喇喇躺在臥室里頭，而現(xiàn)在……

    去客房嗎？

    對于一個已經(jīng)過三十的女人來說，這樣會不會顯得矯情？

    人就這樣，想法有時候能特別簡單，有時候又會極度復(fù)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選擇卻讓我糾結(jié)起來。

    “媽媽，我要回家?！毙┎恢涝趺戳?，扁起了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覺得環(huán)境不對，還是她不喜歡這里。

    “小彥，這就是你的家?！蔽逸p聲細(xì)語地安撫她。

    可她的手指胡亂地指起來，往樓下指著，身子也開始往外使勁。這一刻，我感受到了無比的可悲。

    我忍著眼淚對她說：“小彥聽話，媽媽也在這。一會給你看動畫片，看熊大熊二，你不最喜歡了嗎？媽媽明天給你買玩具，但你得聽媽媽的，好嗎？”

    小彥傻乎乎地愣了幾秒，然后點頭。

    我如是松了口氣，心一橫，抱著她去了客房。房間里還是挺干凈的，只是被子有一點點潮，我從柜子里換掉了原來鋪的，用又電熨斗把毯子燙得熱熱的，開了空調(diào)讓小彥睡在被窩里。

    我打開電腦給她找了動畫片，她很快就不再理我，死死盯著屏幕特別認(rèn)真地看。

    我站在窗口，盯著熟悉的一切。天漸漸黑下來了，江辭云上了樓，大概是收拾好了，他問我要吃什么，我沒回答，問他商臨一會吃什么，會有人送飯嗎？

    江辭云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片刻又舒展說：“我安排一下，讓人給他送飯。你在這待著，晚飯我弄好了叫你?！?br/>
    他站在門口，指尖夾著煙，見我沒有和他說話的意思很快就轉(zhuǎn)身離開。

    等我回頭，小彥直勾勾地看著我，很是稚嫩地問：“媽媽，他是誰？”

    聽見這句話，我完全了崩潰了。

    我說：“他是爸爸?！?br/>
    小彥說：“哦。他是熊大，熊大是熊二的爸爸?！?br/>
    我沒料到小彥這么平靜，她所解讀的爸爸讓我又氣又好笑。我說：“熊大是哥哥吧?！?br/>
    “熊大照顧熊二，一個是大，一個是二。有一集熊二要被槍打，他叫爸爸，熊大就來了?！彼岛鹾醯纳斐鲆粋€手指，再伸出第二個手指說：“大拇指大，二拇指長?！?br/>
    我忍不住被她天真和語無倫次的話逗笑了：“行，小彥說什么就是什么?！?br/>
    江辭云是一個多小時后上來的，他喊我吃飯，我抱著小彥下去，她也餓了，吃飯的時候拿勺子自己吃，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特別乖。

    江辭云心真挺細(xì)的，如同那時候第一次和我吃火鍋時一樣，觀察著小彥更喜歡吃哪種菜，于是就往她碗里放。

    夾了幾次，等江辭云再夾，小彥捧著碗一躲，搖頭。

    我看向江辭云，他唇邊勾著似笑非笑的感覺，溫暖中又有些許無奈。

    “小彥，吃飽了？”他問。

    小彥不理他，扯扯我手臂說：“媽媽，叔叔呢？”

    氣氛突然到了難堪的最頂端。

    我笑笑，哄騙道：“叔叔一會要出去旅游，就和媽媽前幾天一樣，這幾天你見不到他了?！?br/>
    小彥的表情特別失落，余下的幾口飯也沒了再吃的興致。我抱她上樓，還不到晚上九點她就睡著了。

    我口渴，下樓倒水，江辭云坐在沙發(fā)上，我還沒到最底下的臺階，他就已經(jīng)先扭過頭來。

    我也盯著他，他的眼睛很深，也很脆弱。

    我去廚房倒好水，還放了幾片茶葉，江辭云堵在廚房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有事嗎？”我問。

    他如神佛矗立，不動聲色。

    “沒事讓開吧，我早點睡，明天早上還得去醫(yī)院看看?！蔽疑锨耙徊?。

    江辭云不動。

    他悄無聲息地把茶杯從我手上拿走，轉(zhuǎn)身放到了茶幾上說：“來坐一會?！?br/>
    “行?！蔽尹c頭。

    長長的沙發(fā)上，我和他之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茶幾上的煙灰缸塞滿了煙頭，像是連多放一根都會掉出煙蒂來。

    他還是點了根煙，是煙盒子里的最后一根。

    熟悉的尼古丁氣味飄過來，輕輕柔柔地撩進(jìn)我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