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好好對于劉老師的直接有些無所適從，她咽了一下口水，慢慢地坐了下來。

    劉老師從高一就開始帶周好好，對于周好好一些小動作了如指掌，她扶了扶眼睛，銳利的目光緊緊地盯在了她的臉上，直到將周好好盯到將頭垂下：“周好好，你得和老師說實話，昨天開填志愿大會怎么不來？現(xiàn)在你去上學(xué)有獎學(xué)金，覆蓋學(xué)費和生活費是足夠了的。有困難就和老師講，不要浪費自己的人生和好不容易考來的分數(shù)。”

    周好好的嘴唇顫動了幾下，臉色蒼白：“劉老師，我，我讀不了大學(xué)了。”

    “怎么讀不了，誰不讓你讀書的，是不是你奶奶，我去找她！”劉老師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尖利起來，她柳眉倒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不怪劉老師這么想，在高一的時候周好好的奶奶就來學(xué)校里面鬧過，對著校領(lǐng)導(dǎo)一通撒潑打滾，表達出來的核心理念是家里沒錢供她讀書，女的書讀太多沒用處還不如回家?guī)П淼艽蚬?，校領(lǐng)導(dǎo)再三保證學(xué)校學(xué)費生活費全免，獎學(xué)金都打到她賬戶里才作罷。

    周好好拉住劉老師的衣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她，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讀不了書了?！?br/>
    劉老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從牙齒中間擠出了兩個字：“什么？”

    周好好垂了垂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攏在一起，艱難地回道：“蓓蓓生病了，小兒急性白血病，我攢下的錢也用的七七八八了，還要化療，移植骨髓數(shù)額也很大，我很努力了，但真的沒辦法讀書了。對不起老師，真的對不起。”

    劉老師沉默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摸了摸周好好的臉蛋，語帶憐惜：“苦了你了?！?br/>
    原來有些嘈雜的辦公室一下子沉默下來，有個老師的鬧鐘響了，也被很快地按滅。

    周好好努力咬住嘴唇，控制住自己的眼淚別落下來，她張開嘴巴輕輕呼出一口氣，露出了點泣音。

    教物理的路老師打破了沉默，他立起身體將手機伸過來，綠色的格子襯衫下擺滑稽地從腰帶里面溜出來，他扶了扶黑框眼睛，淡定地打開了q信：“把收款碼打開?！?br/>
    周好好有些不知所措，她慌忙站起身擺擺手：“這怎么好意思……路老師我不能收……”

    路老師不說話，仍將手機伸在那邊，像是一尊雕像。

    劉老師清了清嗓子，轉(zhuǎn)頭看向周好好：“把收款碼打開吧?！?br/>
    其他老師紛紛走到周好好身邊，催促她把收款碼打開，心急的錢老師干脆將手機從周好好手里搶過來，打開收款碼放在桌子上。

    雖然明德中學(xué)是重點學(xué)校，但老師的工資也并沒有別人想象中的高。很多老師上有老人下有孩子，背負著房貸和車貸，有些老師甚至和周好好僅有一面之緣，他們轉(zhuǎn)的金額有多有少，都沒有一個字的備注。

    怎么從辦公室出來的，周好好已經(jīng)不記得了，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咬住舌頭，起碼別哭出聲來，周好好對自己說，她一邊鞠躬一邊低聲重復(fù)一句話：“謝謝老師，我會還的，我真的會還的?！?br/>
    周好好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小孩，她努力用工作和學(xué)習(xí)填補自己的不幸和孤獨，她和那些塵世間的普通小孩不同，他們不屑一顧的東西是她努力追逐都追不到珍寶。

    可是在這一刻，她突然就釋然了。她要的不多，只需要一點點的愛就能把她填滿了，就夠她熱淚盈眶了。

    周好好決定去照照鏡子，她的眼睛很容易腫，特別是哭過之后，她不想自己明天起床眼睛腫成兩顆巨大的核桃。

    她自己地端詳了鏡子里的自己，雙眼皮那邊已經(jīng)微微張開了，周好好頗有些頭疼，思慮再三之后決定去醫(yī)務(wù)室拿塊冰袋。

    醫(yī)務(wù)室的老師正在收拾藥品，聽見開門的聲音之后頭也沒轉(zhuǎn)繼續(xù)數(shù)藥：“先登記一下，怎么了？肚子痛還是哪里摔了？”

    周好好把堆在地上的箱子理整齊，輕輕地叫了一聲：“鄭醫(yī)生，是我呀。”

    鄭醫(yī)生驚喜地轉(zhuǎn)過身，抓住周好好的手引她坐下：“聽說考的不錯，特地來我這兒炫耀的？”

    周好沒好氣地打了她一下：“你放……你亂講?！?br/>
    鄭醫(yī)生以前是京醫(yī)大的碩博生，按照原定的軌跡她將成為冉冉升起的外科新星，可惜她在博士期間生了一場重病，再不能勞累，所以退回臨市做了一位普通的學(xué)校醫(yī)生。

    鄭醫(yī)生偶爾也會帶一下生物，因為她以前是生物競賽出身，所以她教的班級生物成績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她年紀不大，性格又活潑，總能和學(xué)生們打成一片。

    周好好在高中時當了她兩年的生物課代表，當醫(yī)生的想法也是因為她而慢慢種下的。

    周好好扯了扯嘴角，撒了一個不太高明的謊：“太陽好曬，汗流進眼睛里了，好痛?！?br/>
    鄭醫(yī)生指了指冰柜：“里面有冰袋，自己去拿吧?！?br/>
    周好好拉開柜門，拿出一個冰袋，她沒有回頭，悶悶地說道：“我不讀京醫(yī)大了?！?br/>
    鄭醫(yī)生疑惑地“啊”了一聲。

    周好好再一次重復(fù)：“我不讀京醫(yī)大了。”語畢不顧?quán)嶀t(yī)生的挽留徑直走出醫(yī)務(wù)室，她竟然有些如釋重負。她覺得自己好傻好幼稚，這樣鄭重其事地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只是想將少女的愁緒連同閃閃發(fā)光的理想好好的道個別，前路很長，可能會有無數(shù)的艱險，沒有這一點點甜，她該怎么熬過這漫長的冬夜？

    “周好好，你等等我?！币粋€低沉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周好好抬頭一看，是高三的后桌，裴遇。

    怎么又是“pei”？她皺了皺眉，有點不太開心。

    裴遇長的很高，和周好好說話的時候像是長頸鹿在喝水，他手里還抱著球，拉起下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麥色的腹肌時隱時現(xiàn)：“昨天填志愿大會你怎么沒來？我……”他突然咬住了舌頭，耳朵微微發(fā)紅，“我們班同學(xué)等了你好久，你打算填哪個學(xué)校呀？”

    周好好驚訝地仰著頭看他，裴遇平時是一個比較沉默的同學(xué)，起碼在學(xué)校里他們的交流并不算多，他學(xué)習(xí)成績并不拔尖，是靠體育特長才勉勉強強進了明德。

    因為高三他要沖分，年級組把他收進了尖子班，和周好好搭成了對子。

    裴遇總是不在班級里，就算在班級里也總是愁苦地咬著筆頭補作業(yè)。

    周好好看不過去，把自己的筆記抄一份悄悄塞給他，囑咐他不懂就過來問她，這時候裴遇總是撓著頭，把筆記塞進書桌肚里看。

    “我，還沒想好，”周好好有些猶豫，她一方面不想說出自己家的隱私，一方面又不想對同學(xué)說謊，于是折中地給自己找了個借口，“反正截止填報時間還有三天，我了解一下再做決定?！?br/>
    裴遇彎下腰，使周好好的脖子暫時地得到了救贖，他抿緊了嘴巴，透露出與年紀不符的威嚴：“那你會和我說嗎？”

    周好好踉蹌幾步試圖往后退，裴遇伸出手將她的右手緊緊抓住，沉默地和她對望。

    再傻的人也能感受到空氣之中的曖昧，周好好動了動手指，裴遇冷著臉不說話，卻用指腹輕輕安撫了一下她。

    周好好漲紅了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我會和你說的?！?br/>
    裴遇將球扔向球場，向周好好伸出了手，周好好歪歪頭，沒明白他在做什么。

    “手機?！?br/>
    周好好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剛想要把手機交出去，突然看到校門口停著一輛邁巴赫，一位帥氣的年輕男人抱著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懶洋洋地靠在車門上。

    男人發(fā)覺到周好好的目光，沖著周好好吹了聲口哨。然后顛了懷里的小女孩，露出了一個堪稱邪氣的笑容。

    小女孩轉(zhuǎn)過身來沖周好好揮了揮手，是蓓蓓！周好好心神具焚，拿著手機的手顫抖了一下，裴遇以為她不愿意，有些疑惑地問道：“怎么了?！?br/>
    周好好連忙搖搖頭，把手機遞給對方，乘裴遇輸號碼的時候面露懇求地看著裴沉舟。

    不知道裴沉舟有沒有看到周好好的表情，他只是貼近蓓蓓耳邊像是說了句什么，蓓蓓笑的很開心，還拍起了手掌。

    裴沉舟扯了扯蓓蓓的臉蛋，開門和蓓蓓坐回了車里。

    裴遇仔仔細細地將號碼和名字存到手機上，才極為不舍地將手機還給周好好。

    “怎么了？”裴遇看見周好好臉上殘存的焦急，不解地問道：“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周好好連忙搖搖頭，抓住了裴遇的手臂，企圖吸引對方的全部注意力：“公交車快要過站了，我得先走了。

    ”

    裴遇還是抓住她的手不放，樹影打在他英俊的臉上，像是一只沉默的發(fā)脾氣的薩摩耶。

    裴沉舟看見他們倆在拉拉扯扯，果斷地關(guān)上車門，不一會邁巴赫就從校門口消失了。

    “等會q信上聊吧?！敝芎煤醚鲋^看向裴遇，語氣之中帶了一點哀求，裴遇突然紅了臉，他放開手，“那說好了。”

    “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