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奴跪了下來，她的臉頰漲得通紅，她一手緊緊拉住甄尋的胳膊祈求般地?fù)u晃著，用另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張開嘴想要說出話，發(fā)出的聲音也是令人費解的“呀—啊—“

    默奴將那模糊的聲音重復(fù)了幾遍，甄尋才從她的口型看出來，眼前的默奴發(fā)布了聲的話分明就是：“救—救—我—“。

    甄尋看了一眼英兒，看到對方點了點頭之后，念出聞心咒，打算將默奴的心聲放大出來，聽聽她為什么要求救，想要表達(dá)些什么。

    “救救小墨，救救我弟弟，他不是故意毀壞煉金冊的。饒他一命吧—“

    還沒等二人聽完默奴的心聲，甄尋的耳朵就捕捉到了一聲刺破空氣的聲響，正向默奴襲來，她抬手揮出一道氣刃。

    紫紅色的銅鏢插進(jìn)桌腿，只剩下羽毛狀的尾端。

    “偽裝聾啞女子混入默奴是何居心？“涼笙大步邁進(jìn)房間，一聲厲喝讓甄尋頓時明白過來，她是誤以為眼前的女子假裝殘疾人混入內(nèi)門。

    默奴雖然聽不見，但看見眼前的情景也明白了涼笙的怒氣，瑟瑟發(fā)抖起來，她一手指著自己的嘴巴，然后雙手連忙搖擺著，本身就說不出話，努力發(fā)出的啊吧啊吧的聲音更顯狼狽。

    “涼笙大人，您多想了?！闭鐚せ仨戳艘谎鄞踢M(jìn)桌腿的銅鏢。

    只見那枚銅鏢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拔出，然后轉(zhuǎn)身飛到?jīng)鲶厦媲巴Ｏ拢瑳鲶系拿奸g輕輕皺起，然后她伸出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懸在空中的紫金羽毛銅鏢，“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是默奴罪基本的規(guī)矩?！?br/>
    “師傅，您誤會了，是這位神女施法，我們才聽到默奴的心聲的，默奴并沒有欺騙您。”英兒出聲解釋道。

    “格澤星降世的神女么？涼笙一時情急，失敬了?！睕鲶系恼Z氣并沒有帶著歉意，反而走近默奴，兩指捏著她的下巴將默奴的臉抬了起來，另一只手抹去默奴臉上的眼淚，用一種威脅的眼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勾起了嘴角。

    默奴卻驚恐地瞪大了眸子，伸出小手就要抓住涼笙的手，而涼笙卻轉(zhuǎn)過身，說道，“這幾日正是盤龍城的熔鑄節(jié)，英兒還沒見識過，神女是外來的，興許不知道，我派人帶你們?nèi)タ纯窗?。?br/>
    將侍衛(wèi)長派給甄尋和英兒做向?qū)е?，涼笙就下令將向甄尋求救的默奴關(guān)押進(jìn)了地牢。

    默奴一腳踢開一只已經(jīng)發(fā)臭的死老鼠，靠在陰冷的墻角，縱使是四月，芳菲盛開的四月，地牢里仍是有著徹骨的寒意，她第一次被阿娘領(lǐng)著，跨入那道銅門的時候也是在四月……

    “女兒啊，不要怪阿娘心狠?！币幌驀?yán)厲的阿娘哽咽著說，白色絲綢手套已經(jīng)被藥汁浸濕，氤氳出一片褐色，如果可以，她倒是寧愿自己的女兒做個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小傻子，而不是天資過人的鬼石匠。

    可昨天，墨蘭就將一片玄石炫耀似的放在了阿娘的面前，這可是她偷偷做的最好的玄石刃，可墨蘭卻并沒有等來阿娘的夸獎，看到玄石刃之后，阿娘立刻將她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那片最好的玄石刃和其他的玄石全部摔碎了，濺起的碎片還畫上了阿娘的小腿。

    墨蘭不知道的是，當(dāng)天晚上，阿娘和阿父和自己一樣輾轉(zhuǎn)難眠，一大早阿父找食醫(yī)用一百個貝幣買了一副啞藥：藥錢一個貝幣，封口費九十九個貝幣。

    原本盤龍城一向是使用銅貝的，可自從城內(nèi)外通商開始后，城內(nèi)連貝幣也開始流通，這位食醫(yī)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立了規(guī)矩，只收貝幣。

    阿父將年幼的墨蘭夾在兩腿之間，一手將墨蘭的兩只手腕反扣住。

    “當(dāng)家的，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些干啥？”說話的是墨蘭的阿父，他口中的“當(dāng)家的”是指墨蘭的阿娘—墨娘。

    盤龍城一向以女子為尊，子女也是隨母姓，即使外面的朝代已經(jīng)變成了大奏的天下，這座城還維持著它的慣例。

    墨娘不由分說地將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灌進(jìn)五歲的墨蘭嘴里。

    又苦又澀，墨蘭忍不住想跳下來干嘔，卻被阿父控制住了手腳，動彈不得，墨蘭一時激動，竟然昏死過去。

    聞道肉羹的味道，床上的墨蘭幽幽轉(zhuǎn)醒，她想去喊阿娘，可喉嚨卻像是被什么給扼住了似的，嘗試了幾次，都喊不出聲音，她一把掀開被子就跑了出去。

    灶房里，是正在煮肉羹的阿父，他看了一眼墨蘭，默默回房拿出了一雙繡鞋，“怎么跑得那么急，鞋子也沒穿?！?br/>
    “呃—”墨蘭想問阿父為什么自己說不出話。

    阿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開口，用大手輕輕拍了墨蘭沾了灰塵的腳丫，將繡花鞋套在墨蘭的腳上。

    這種繡花鞋墨蘭還是第一次穿，比以往的皮靴要輕巧許多，只是這種漂亮的鞋子是不能沾泥水的吧？好像也不適合爬山找玄石呢。

    “咱家墨蘭一向是很懂事的，阿父和阿娘也是有苦衷的，你若是想知道我們?yōu)槭裁唇o你喝那藥，先跟在阿父身后，阿父和阿娘一起跟你解釋，好嗎？“阿父蹲下身來，望著墨蘭漆黑的眸子說道。

    肉羹煮好了，阿父將裝著肉羹的陶罐和陶碗陶勺用小托盤呈著，端進(jìn)了臥室。

    墨娘還躺在床上，一只褲管卷起，慘白的小腿赫然是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見到墨蘭跟著阿父進(jìn)了臥室，墨娘并沒有將褲管拉下來。

    阿娘，疼不疼啊？墨蘭靠近阿娘，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傷口旁邊的皮膚。

    “當(dāng)家的，上了藥還是止不住血嗎？“阿父坐在床邊，伸出手去觸碰墨娘的額頭。

    “無事，上了藥比前天好多了，我也沒有發(fā)燒。“墨娘帶著厚厚手套的手接過丈夫端過來的一碗肉羹，”阿蘭吃了沒？昏迷了三天，餓壞了吧？“

    墨蘭聽到阿娘的提醒才想起腹中的饑餓，桌上是阿父給她盛好的肉羹，燉得很爛，她喝了兩碗才覺得肚子里舒暢起來。

    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墨娘沖著丈夫點了點頭，在墨蘭昏迷的這幾天里，她一直想著該怎么去和女兒解釋，她幻想了許許多多種女兒鬧騰起來的樣子，可眼前墨蘭這副乖巧的樣子讓、她更心疼。

    “阿蘭，過來?！澳锸疽馀畠鹤谒磉叄边€記得阿娘之前跟你講過的，有一個從不講價的攤主嗎？就是那個阿娘用十個月的心血和一輩子的關(guān)愛換來阿蘭小寶貝的那個?！?br/>
    墨蘭點了點頭，阿娘是給自己講過的，在她詢問阿娘自己是從哪里來的時候，阿娘就是這樣告訴她的，有一個從來不講價的小攤主，他那有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希望啦、健康啦、命運啦、靈魂啦……還有許許多多墨蘭聽不懂的東西，她只拜托過阿娘幫自己換過幾次：用一整天的努力換了一塊甜甜的飴糖，用十天的勞動換來了鮮艷的鳳仙花指甲，在一次不小心絆倒了小伙伴之后，害怕受到大人責(zé)怪而躲起來的墨蘭也收到了攤主托阿娘送過來的竹簡，阿娘說，攤主告訴她，只要墨蘭做一個勇于承擔(dān)責(zé)任的好孩子，以后他就會送給阿蘭很多很多免費的好運氣。

    “那個攤主告訴阿娘，只要墨蘭忍住二十年不說話，他就會給墨蘭一輩子的健康，還有阿娘和阿父一輩子的安心?！?br/>
    健康很重要嗎？墨蘭發(fā)不出聲音，只是疑惑地2看著阿娘。

    “阿蘭是不是很想知道為什么阿娘會同意嗎？因為健康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種東西。有了健康，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曬太陽，可以穿漂漂亮亮的衣服，可以開心地爬樹、摸魚，不會像阿娘一樣，傷口要很長時間才能愈合，也不用像盤龍城其他內(nèi)門的女子一樣，一直裹著黑漆漆的袍子，有一雙每月褪脫皮的手，連一杯熱茶水都不能端起……“墨娘的聲音漸漸小了起來，她沒有將那句只能活到四十歲說出口。

    墨娘已經(jīng)三十歲了，她還有十年，十年，怕是見不到墨蘭娶夫生女了吧。

    三十歲的墨娘已經(jīng)當(dāng)了二十五年的鬼石匠，幾年前她才知道內(nèi)門的秘密。原本她并不是羨家內(nèi)門的人，根本沒有做鬼石匠的資格，可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羨家內(nèi)門的家主決定培養(yǎng)一些外姓子弟，幼年的她就是這樣被選中的。

    被選中之后，師傅們除了每日監(jiān)督一群像她這樣的小孩子之外，還要求她們每日在內(nèi)門的湯泉沐浴，每日飲用一種怪異的茶水。

    她和那些伙伴們的皮膚逐漸變得蒼白，后來在一次沐浴時，一聲尖叫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一個伙伴竟然褪下了半張人皮！半透明的皮在沐浴的湯池里飄飄蕩蕩，粉嫩的新皮肉在湯池中慢慢變紅，小伙伴的臉也變得猙獰。

    小伙伴的褪皮是從手指開始的，退了皮的手指被淺綠色的湯泉浸泡著，像一顆顆皺巴巴的干棗子。

    可師傅并不覺得意外，她們拉走了那個小女孩，再次看見那個伙伴的時候，她已經(jīng)裹上了黑袍，慢慢的，裹著黑袍的伙伴越來越多。

    直到她，第一次的褪皮只是有些不易察覺的瘙癢，之后是愈來愈明顯的疼痛，燥熱，和瘙癢，剛剛蛻皮的皮膚敏感異常，不能被曬，一點溫?zé)嵋矔粻C到，所以，長袍和手套是鬼石匠的標(biāo)配。

    最近的一次褪皮時，墨娘讓丈夫按住了她的手腳，不被觸碰到的位置是蟲蟻啃咬的瘙癢，被觸碰到的皮膚又是火燒一般的劇痛，墨娘咬住帕子，額頭是密密麻麻的的汗珠，她暗暗下定決心，絕不能讓她的阿蘭承受這樣的痛苦！